楊士忠
《山西文學大系》出版了,這在山西文學界是一件頗有影響的事。它的出版,為研究山西文學提供了許多方便,是一件很有意義的工作。
山西作為中華文明的發祥地,其文化底蘊是很深厚的,文學方面也是如此,出現了許多作家、作品,產生過很大的影響,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據著很重要的地位。大系把這么多與山西有關的作家、作品,從神話開始一直到上世紀四十年代,悉數收集、匯總在一起,爬疏董理,注釋品評,提出不少獨到的見解,資料性也比較強,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
一
翻閱《山西文學大系》,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那就是唐代山西的文學家很多,而宋代卻很少,這其中原因很多,不好下什么結論。而在批評家那里,比如元好問,他的揚唐抑宋,卻是從風格方面指出了唐之優長與宋之不足,表明了他對這兩個不同時代、兩種不同風格的好惡。這與個人的趣味有關,但如果稍作留意,就會看出山西傳統的一種審美趣味與追求,或者說一種風格。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地域的差異必然影響到人的心理與行為,影響到文化、藝術、文學。《山西文學大系》中有一個“北人”概念,是指有著特殊性情、特殊風格的北方人,山西人是最為典型的“北人”。北風蕩過心靈的曠野,“北人”便有了風過后的痕跡。我們山西當屬北地,在這種特定的地理環境中,有著“北人”特殊的生活方式與文化追求、審美意識。在文學創作中,便是講究風骨、氣韻,崇尚渾樸、沖淡,形成質樸、厚重的風格。這種風格的形成,是“北人”的處境與心態使然。山西不可能產生唯美主義,從古至今,山西沒有出現過形式主義、唯美主義的流派,這與其質樸、厚重的審美傳統有關。
唐末司空圖是我們山西永濟人,他的文學成就更多的是在詩評方面,著有《詩品》、《詩賦》、《與王駕評詩書》、《與李生論詩書》等。他在文學理論方面的成就是巨大的。司空圖評詩重境、重格、重味,特別強調味外之旨、韻外之致,談論最多的是詩的風格。他上承陸機與劉勰,著重從風格方面晶評作品,用繪畫的筆法,運用比喻、象征,以詩論詩,畫面感特別強,顯得分外生動。所謂比物取象、目擊道存,那些深刻的道理是可以用眼睛看到的。比如“典雅”是這樣寫的:“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蔭,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這是在講文學理論嗎?分明是一幅閑居圖,是一幅畫,人是在觀畫中感受風格。
唐詩的繁榮,它的多姿多彩,自然會反映到詩論中來,司空圖在《詩品》中,對這種景象作了表現與總結。他通過對人與環境的描繪,展示一種意境,指陳一種風格。他寫山、寫水、寫松、寫花、寫星辰、寫旦暮、寫美女、寫仙人、寫幽者、寫高士,寫幽靜的田園山林,寫胸懷淡泊、心境閑逸、純任自然、體素反真的人。這些實際都是在表現與倡導一種風格。只有在幽靜的環境之中,才有安靜的靈魂,才能養成高尚的生活情趣。詩格是人格的體現,詩人有了淡泊、寧靜的心境,才有詩的韻味深遠、品格高雅,才有雄渾、高古、沖淡、自然的風格。司空圖最推崇雄渾與沖淡,他在《與王駕評詩書》中,最推崇李白、杜甫的風格,認為“宏肆于李杜極矣”。在二十四品中,他首列雄渾與沖淡。基于這種主張,他最喜歡王維、韋應物,認為王維、韋應物的詩清澈、淡遠,旨味深長,貌似平和,卻骨力遒勁。而元稹、白居易卻寫得過于詳盡,絮絮叨叨的,一點也不含蓄,沒有味道。雖然才力不凡,但氣格卑弱,遠不及王維、韋應物的詩氣格高雅。李商隱、溫庭筠的詩寫得倒是有韻味,但因為寫得綺麗華艷,就是說不沖淡,所以也不值得稱道。這是一種“北人”詩評家的眼光?
元好問是金元時期中國少有的幾個文論家之一,與嚴羽一處北、一處南,同為批評大家。《論詩》三十首分論了魏晉南北朝、唐?宋三個時期的作家、作品,對魏晉南北朝以及唐代的詩歌比較崇尚,而對宋代卻是貶抑的,認為宋人曲學虛荒、俳諧怒罵,非古學正途,與雅言不合。這和司空圖的主張是相似的,也并非巧合。元好問提倡務實歷、求真情、不雕琢、本自然,反對虛偽矯飾、矜多炫巧,提倡豪放剛健、雄渾典雅、占拙質樸、清新自然的文風。他特別推舉曹植、劉楨之慷慨,阮籍之沉郁,陶潛之真淳,以及《敕勒歌》之豪放、渾樸。這是按儒家傳統的文學觀念進行評價的,這種風格偏好一直到明清傅山,也是主張“寧拙勿巧,寧丑勿媚,寧支離勿輕滑,寧直率勿安排”。甚至到現代山藥蛋派,更是以樸實、厚重的風格著稱。這是一種純正、典雅的審美趣味,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歷史現象。這種形式的質樸與內容的厚重,已成為山西文學風格的基本特色,并由此成為一種追求與主張,一種自覺意識。這股強勁的北風,從古刮到今,具有了歷史的傳承性。
二
這種獨特風格、鮮明特色的形成,是有其歷史淵源與地域原因的,《山西文學大系·導論》從歷史與地理、人文與環境方面分析得非常好。
從地理方面講,山西特殊的自然環境,以及具有特色的生產、生活方式,必然對人們的文化心理和審美傾向產生較大的影響,也便形成了山西人質樸務實、剛強內斂、堅韌沉毅的性格,從而孕育了特有的審美情趣,成就了一種陽剛、厚重、質樸、豪放的風格。這種風格不只表現在創作方面,更具有理論的自覺,比如司空圖的《詩品》,比如元好問的《論詩》二十首。
正如《山西文學大系·導論》中講的,自然環境與生產、生活方式,對人們的人文心理與審美傾向具有強大的影響力。茫茫大漠草原與纖纖軟水溫山,必然培育出不同的審美情趣。巍峨、奔騰的高山大川,會讓人變得剛強、堅毅,也必然孕育出雄渾、淡遠的審美趣味。與南風的柔媚、輕艷不同,這種北風追求的是骨峻氣清,崇尚的是質樸、厚重的風格。
從歷史方面講,山西地區社會生活的基礎是民族融合,文學創作更是這種融合的直接、間接的反映。山西地理位置狹長,南部是黃河文明的發祥地,是中原農耕文明地區,北部是北方文明與草原游牧文明的邊緣地帶。兩種文明的碰撞、交匯、融合,構成了山西文化史的第一旋律。這種融合是胡人漢化、漢人胡化的過程,文化習俗、審美趣味相互影響,帶來了文化心理、審美傾向的變化,造就了一種特殊的人口文化現象,即“北人”現象。漢人與各少數民族打破阻隔,形成包容漢族與各少數民族的“北人”,具有了自己獨特的風格,這是一種在民族背景、生活習俗、文化心理、審美情趣方面的綜合表現。在民族融合的過程中,那些文化、藝術、文學之中最優秀與最具魅力、最有感染力的部分被繼承下來了。在優勝劣汰與長期的浸染之中,人們的審美趣味變得更加純正,精英文化成為主導,引領著審美與創作的走向。體現了大北方、大民族的氣質與追求,成為一種豪壯的“敕勒川”,這正如元好問《論詩》三十首之七中說的:“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慷慨豪壯,清新激越,這樣的風格成為一種傳統,積淀為一種意識,甚至變為一種標準,在山西文論家這里也便成為倡導的典范、批評的尺度。
三
中國古代文論對風格特征是很重視的,將其作為評價作家、作品的一個最重要的標準。曹丕《典論·論文》講不同文體有不同風格,所謂“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陸機也有相同的觀點,他在《文賦》中講,“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劉勰在《文心雕龍》中的《體性》、《定勢》篇中,著重論述風格問題,《體性》把文章分為八體,《定勢》把二十來種文體歸納為六類,指出它們不同的藝術風格。鐘嶸《詩品》評詩,也是著重從體貌風格方面進行考察,不過著重是品評詩人。而司空圖是從風格的角度,把詩歌分為二十四品,以兩字標名,揭示詩的風格特色。
司空圖論詩特別強調詩歌要有韻味,要近而不浮,遠而不盡,耐人尋繹體會。中國傳統文論非常重視風骨、氣韻,南朝謝赫在《古畫品錄》中提出繪畫六法,第一法就是“氣韻生動”,劉勰、鐘嶸談論詩文也特別重視風骨、氣韻,這既是強調風格的重要,更是倡導一種壯美、淡遠的風格,而這也是我們晉地骨峻氣清的審美趣味與傳統。
司空圖雖然崇尚沖淡、自然,但他并非出世,他雖然重視文學的藝術性,但并非不重視內容、不推崇諷諭之作。當唐哀宗被殺,唐王朝滅亡之時,他悲憤不食而卒,為國殉節。由此看出他是一個峻烈、剛強,具有民族氣節的詩人。司空圖有先人別墅在中條山王官谷,泉石林亭,閑適幽靜,是一處十分理想的養性之所、旅游勝地,是我們山西的一大文化遺產,一筆寶貴的精神、物質財富,應該是大有文章可做的。遺憾的是造勢不夠,沒有好好開發。
在《山西文學大系》中,選司空圖詩詞十七首,而《詩品》二十四首卻只選《纖膿稼》、《自然》、《含蓄》三首。一般的詩詞并不能代表司空圖的文學成就,選取這樣三首詩論,也看不出司空圖文學主張的全貌。而司空圖的成就,更主要的是他的文學理論。這不能不說是此書編注中的一個缺憾。司空圖、元好問等人的成就、尤其是文論方面的成就遠遠大于其它一些詩人,也大于他們自己的創作。但編注者在走過他們之時,卻顯得步履匆匆,沒有投,去太多的目光,以致忽視了他們更為重要的一面、更需值得肯定的價值,這實在是一個不足。要讓指瑕的話,我以為應該指出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