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腳臭”的調查

蹇廬氏

先抄一張“賬單”：“用于加班吃夜宵等的餐費2443元；用于接待調查組和召開座談會的煙、水果費用2751元，洗腳開支200元；(婁底)市政府督查室用于接待來婁采訪的部分記者和其他接待用煙1929元，合計7323元。”(說明：這次調查，時間3天，人數(shù)5人。另外，市政府督查室主任后來到長沙“出差辦事”又有三張計3120元的餐費發(fā)票。因此，共計10443元。后來，市政府督查室打報告要求撥付接待省調查組的接待費3．2萬元！)

那么，這張“賬單”又是所為何來?原來是用來接待湖南省和婁底市派往婁底市中心醫(yī)院的調查組。調查什么?調查這家醫(yī)院是否存在醫(yī)療腐敗問題——該醫(yī)院原醫(yī)生胡衛(wèi)民舉報醫(yī)院拿回扣、亂收費的問題是否存在!

怪了，調查醫(yī)療腐敗問題，怎么還要吃夜宵?當?shù)氐慕忉屖恰坝捎谡{查內容多，范圍廣，時間緊，調查組夜以繼日地連續(xù)作戰(zhàn)，有時加班到深夜，有時錯過了婁底賓館用餐時間，只能到外面就餐。”這當然是一個充足的理由，錯過了用餐時間嘛，到外面就餐，也合情合理；但是，從“有時”這一限制詞來看，調查組該不是天天都加班到深夜并錯過了用餐時間的，由此，我們從餐費的額度——比如一張餐費單據(jù)1500元，一張單據(jù)1200元，可以想見，這“夜宵”，恐怕該用“夜宴”庶幾才比較合適。

雖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請客吃飯卻總是為了“革命”，所以“夜宵”也罷，“夜宴”也罷，只要不是過分豪奢，或者暴殄天物，不要說加了班，就是不加班，乃至純粹的“打秋風”，地方上宴席侍候，也屬司空見慣——老實說，吃一點，咱老百姓現(xiàn)在也不計較了。

但是，讓人大覺奇怪的是，調查工作既然如此緊張，弄到要不得不加班，甚至“有時要加班到深夜”，怎么還有“閑情逸致”去洗腳？——調查醫(yī)療腐敗跟洗腳又有什么關系?雖說洗腳也可能是為了勞逸結合，以便養(yǎng)精蓄銳后更好地調查，但是這個“勞逸結合”，要由公款買單，總讓人覺得這個“逸”該要解釋為“超過”了。

真怪，這洗腳，到底是工作，還是消閑?

從婁底方面來看，洗腳肯定是為工作。這不，為了調查組的到來，他們甚至專門研究了如何“搞好調查組工作聯(lián)絡和后勤服務”。所以，這“夜宵”、“煙、水果”，以及“洗腳”，想來都是“后勤服務”的一部分——乃至是重要的一部分。但從調查組方面來看，卻無論如何都不能稱之為工作了。原本，他們是堂堂皇皇進駐的，既然可以一邊吃著水果一邊召開座談會，可見不是秘密調查，也就不必像地下工作者那樣借洗腳來了解情況。因、此可以斷定，這洗腳也哉，怕純粹是為了洗洗腳臭——然而，也就使這次調查，帶有了“腳臭”!

當然，這還不是最奇怪的，更奇怪的是，這些個“夜宵”、“煙、水果”，以及“洗腳”的近萬元費用，居然都由被調查的婁底中心醫(yī)院買單了！俗話說，吃了人家嘴軟，拿了人家手短——我再添一句，洗了人家的，腳也未必干凈，留下的可能只是臭味。想這么個婦孺皆知的簡單道理，這些調查人員不會不知道吧，不僅如此，對于身負調查腐敗問題重任的調查組來說，一定還會有紀律要求，怎么竟然視若無睹，腳也敢洗?

據(jù)報載，現(xiàn)在，調查結果已經(jīng)出來了。報道說，“調查后有關方面認為，胡衛(wèi)民熱心為患者服務是好的，但他所反映的婁底市中心醫(yī)院的問題只是發(fā)展中存在的一些‘小問題，算不上醫(yī)療腐敗。”雖然我們不能因為吃吃夜宵、洗洗腳，就一定認為這個結論存在問題，但是帶有“腳臭”卻是可以肯定的——我們細揣結論的用詞，可以明顯感覺有蹊蹺之處，至少是太過“滑頭”：什么叫“只是發(fā)展中存在的一些‘小問題”?難道“發(fā)展”，就一定要存在“問題”?至于究竟什么算是“小”問題，什么才算是“大”問題?恐怕是調查組故意“設計”的一個“懸念”，再說，“算不上醫(yī)療腐敗”，是不是就意味著可以“無事一身輕”了?如此等等，都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間。比如，我們就拿捏不準，這些發(fā)展中存在的“小”問題，雖然被認定“算不上醫(yī)療腐敗”，那么，到底有沒有問題?以及要“大”到什么程度，才稱得上是“醫(yī)療腐敗”而必須加以懲治?

然而，不管怎么說，如此一錘定音后，婁底中心醫(yī)院是大可額手相慶了。而那個舉報的胡醫(yī)生也就自然成了“吃里扒外，刻意搞垮”醫(yī)院的“公敵”了。

洗腳之類，對婁底中心醫(yī)院來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白狼”；對婁底市督查室來說，是“孩子是自家的親”；那么，對調查組來說，這又意味著什么?特別是對胡衛(wèi)民醫(yī)生來說，這以后，又將面臨著什么?

走筆至此，忽然記起兩則“趣聞”。一則是有專家說，中國城市的環(huán)境污染不是由汽車而是由自行車造成的；另一則是有醫(yī)學教授和醫(yī)學博士在一個電視訪談中大談特談吸煙的好處，說吸煙能殺死口腔中的病菌，有利于保護牙齒，還說最新科研成果表明，吸煙能防治肝癌。都是專家，所謂學有專長，敢于在公共媒體上侃侃而談，在我們老百姓想來，總該是有“科研”的“成果”“表明”的，也由不得我們不信。然而，當有人披露出，那說自行車造成了中國的城市環(huán)境污染的專家搞的那個“環(huán)境研究”，原是得到了一家汽車公司的贊助，那醫(yī)學教授醫(yī)學博士參加的電視訪談節(jié)目，竟是由煙草專賣局制作的，不禁讓人啞然失笑。愚夫如我者，當?shù)弥嫦嗪螅矝Q不會對著汽車的排氣管去詛咒一路汗涔涔趕路的那些騎自行車的人，更不會真的從今往后要每天抽兩包煙以殺口腔之病菌，并防治肝癌。

對兩則“趣聞”里的專家學者來說，錢恐怕已經(jīng)達到“鬼推磨”的程度了。我們自然有理由相信，一萬多一點的錢，對調查組來說，是決計達不到“鬼推磨”的程度的。但是，就其危害來說，則是一樣的：公信力蕩然無存。

現(xiàn)在咱們要問的是，這樣帶著“腳臭”的調查結論，還有沒有效力?因為這不僅僅事關胡衛(wèi)民醫(yī)生一個人，也不僅僅事關婁底市中心醫(yī)院，更事關組織的形象和信譽，以及腐敗與反腐敗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