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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高檔案:你也有一份

2005-04-29 00:44:03陳曉楠
山西文學 2005年7期

杜 高 陳曉楠

編者按:這篇訪談錄,是鳳凰衛視中文臺《口述歷史》主持人陳曉楠先生采訪杜高先生的文字整理稿,也是《口述歷史》“杜高檔案”節目臺詞的記錄稿。訪談時間是2005年3月16日。此文本由杜高先生提供給本刊。題目為編者所擬,意思有兩重,一,只要社會生活不正常,造成杜高災難的,你也有一份責任;二,你也可能有這樣一份檔案,所以沒有釀成杜高事件,只能說是僥幸,不能說是必然。至于時間,當然是指那個已過去的年代。

陳曉楠:在中國大陸,每個人都有一份自己的檔案。檔案里記載的是“組織”對一個人成長過程的鑒定和評價。而每個人的檔案都按照級別、系統等等儲存并保留。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他們的檔案是非常神秘的。由于有著極其嚴密的人事檔案管理制度,人們不可能自由地翻閱自己的檔案,而受到嚴格控制的檔案材料也更不可能流散到社會上。

然而,就在一九九八年,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在北京潘家園舊貨市場上,一份被裝訂成冊,厚達六卷,幾十萬字的個人檔案奇跡般地出現在了舊書攤上,被當作文物待價而售。檔案封面上寫著兩個字“杜高”,很顯然這是一個名叫“杜高”的人的個人檔案。

杜高:在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我的右派問題得到平反改正的時候,正式告訴我,向我宣布,這份檔案已經全部銷毀。當然不是我一個人,所有的五十多萬個右派,還有文革中受到磨難的,受到沖擊的干部,他們的所有的政治檔案全部銷毀。這是中央決定的,因為這是不實之詞,那么我以為這個檔案已經銷毀了。

解說:但是,這份在杜高看來本已銷毀的檔案并沒有化為灰燼,而是流散到社會上,最后出現在潘家園舊貨市場。發現這份檔案的是在《人民日報》社工作的李輝先生。這位喜愛尋訪舊書攤的青年學者在見到這份檔案后立即買了下來。恰好這個時候,他正在寫一本有關反右運動中“二流堂”(包括“小家族”)的專著。在隨后發表在《新民晚報》的一篇文章里,他使用了杜高檔案中的一些材料。杜高在看到這期報紙后,與李輝取得了聯系。在李輝那兒,杜高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檔案。

杜高:我親眼看到了我的這份檔案,這一份對我說來是非常神秘,又非常可怕的,跟隨了我四分之一世紀的一部政治檔案。我看到了我自己的筆跡和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我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人寫的,對我的揭發,對我的檢舉,這些材料,我都看到了,我震驚了,這是一部非常完整的檔案。

我看到這些材料的時候,感覺到一個歷史的影子罩在我的身上,我感覺到呼吸都有些急促,我的情緒應該說是很沉重的。因為這個東西是我想不到的,特別是有很多批示,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來對待我。因為那個時候,這個檔案是從五五年開始,那個時候,我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很單純的那么一個青年。

解說:杜高可以說是少年成名。他十二歲起就發表散文,十四歲開始發表劇評,十九歲就擔任《新少年報》文藝版主編,出版了一本文藝評論集。一九五二年他從朝鮮戰場回到北京后,被調到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創作組。第二年,杜高進入剛剛成立的文化部劇本創作室,在創作室里,他是年紀最小的一個。這個創作室老中青結合,可以說是人才濟濟。而在杜高身邊,也聚集了一些志同道合、意氣相投的青年朋友。

杜高: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都做著藝術的燦爛的夢,我們都懷著很美好的理想,很希望大家,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各自從事的專業上,能夠做出一些貢獻。我們常常在一起聊天,談讀書,談看戲,在一起玩,我們成了交往很密切的朋友,因為那時候我們都是單身,都是單身漢,都沒有成家。

這是一九五四年,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拍的一張照片,這個人叫羅堅,這個人叫田莊,這個人叫蔡亮,這個人叫汪明,中間這個是我。現在就只剩下中間的這個人了。當時笑得多燦爛!那真是很年輕的時候,用現在的話講,是充滿陽光的歲月。

陳曉楠: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杜高和他的朋友們在文藝界已經是小有名氣。他們身上涌動著青春的激情,他們自信會擁有美好的前程。但是,隨著一九五五年的一場反胡風運動和肅反運動的不期而至,這群一心沉醉于藝術之夢中的天真青年,怎么也不會想到,他們會被卷入到政治運動的漩渦當中。杜高的檔案材料就是從這場肅反運動開始的。這一年,杜高二十五歲。

解說:肅反運動的前奏就是對“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揭露和聲討。一九五五年,以胡風為首的一批作家被打成“胡風反革命集團”。這是新中國成立以后文藝界和整個知識界遭到震蕩的開端,也正是這個運動導致了杜高整個中青年時代的災難。

杜高:在青年藝術劇院,跟我住在一個小樓上,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是一個很勤奮很有才華的作家,我非常愛這個人,他就是路翎,我跟他住在隔壁。因為我們在一起工作,所以是很好的朋友。沒有想到的是,一九五五年,他由于和胡風先生的關系,被作為胡風集團最重要的一個分子,開始批判他。

解說:路翎受到批判,杜高和他的朋友們處境也十分尷尬,因為誰都知道他們和路翎關系密切。盡管他們與胡風并沒有直接的聯系,更沒有見過胡風本人,但是災難還是落在這群年輕人的頭上。

杜高:到胡風問題一爆發,我們都被隔離審查,要我們交代和胡風集團的關系。胡風是怎么指示你們的?你們是怎么為胡風服務的?你們是怎么執行胡風的指示,來進行反黨、反革命的?我們這些年輕人都嚇得不得了。我后來聽說,把蔡亮關起來的時候,他那時才二十歲啊,是美院的研究生,他都嚇哭了。他說,我根本不認識什么胡風啊,我講得出什么呢?還有一個朋友叫陶冶,他在文化部工作,文化部對外文化聯絡局的,做對外文化聯絡,他也是育才學校的學生。他那時和周而復、鄭振鋒他們出國訪問去了,回來一下飛機,來了兩個人,把他直接帶回文化部,不許他回家。他問,怎么了?那些人說,耍你交代跟胡風的關系。他說,我不認識胡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交代什么呢?那個人馬上掏出一個公安部的一個什么證件,說,你交代杜高、汪明給你的密信。因為胡風集團是從他們的密信開始揭出來的。他一聽就知道糟糕了,發生了什么大問題了。他也馬上被隔離起來,他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很大的政治案件里面去了。

陳曉楠:一九五五年肅反運動開始之后,中國劇協劇本創作室派人強迫杜高搬家,從青藝宿舍搬到了北新橋大二條四十九號院里面一間八平米的小屋。后來杜高才知道,這里其實就是路翎的隔離室,幾天前他剛剛從這里被公安部逮捕。杜高搬進來之后就失去了自由,開始隔離反省。而他的朋友汪明、田莊、蔡亮等人也相繼被隔離審查。在當年中國的政治斗爭當中,被打倒者往往會被冠以某些特定的名號,這一點上,杜高和他的朋友們當然也不例外,他們的名號是“小家族小集團”。

杜高:因為胡風是一個集團,然后一看我也有這么多朋友,他們就想這也是個小集團,這個小集團叫“小家族”,說我們是個小家族。為什么叫“小家族”呢?大概是哪一次大家聚會的時候,有一個朋友隨便那么說的,說,我們都是一群流浪兒童,小的時候,像一個母親生的孩子一樣,這樣一個小家族。這樣,不知道誰這么說起來的,后來就叫“小家族”,那么人家一聽,這個小集團還有個名字呢,那不更好嗎,那么就開始深挖,就各個擊破。

解說:在杜高的檔案里,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有關“小家族”集團的材料。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份材料是杜高在一九五五年七月三十一日寫的“杜高交待小家族的情況”,盡管其中加了不少自我否定、自我批判的文字,但仍然可以看出杜高對所謂小家族情況的如實交代和真誠態度。而在另一份專案組的上報材料“關于小家族小集團的情況”中,它們已經演變為小家族集團進行反革命活動的罪證了。

杜高:對我們這個所謂小集團,當時寫了很多材料來交代,也確實有的時候,我們這些年輕人在一起啊,說話是非常隨便的,無所顧慮的,有的時候也喜歡傳播一點消息,文藝界的消息。現在看來,這都不是什么政治性的內容,都是文藝界的一些消息吧。那時認為是不許談這些東西的,認為這些東西都叫做流言蜚語,說我們是傳播政治性的流言蜚語,這就嚴重了。而且說我們在一起是抵抗革命的集體主義,因為黨提倡的是革命集體主義,而我們這些人是表現自己的個性,張揚自己的個性,有自己的一些追求,這都是對抗革命,都是不允許的。

解說:同任何年代的年輕人一樣,杜高和他的朋友們身上也不可避免的有著屬于年輕人的弱點和缺點:幼稚、輕率、愛表現自己,有時也很狂妄。杜高曾經對朋友說過這樣一句相互勉勵的話:將來文代會的主席臺上將是我們這一代人,我們要有這個志向。但就是這樣一句話,不知被誰檢舉揭發,經過專案組的改造,變成了小家族集團的“政治綱領”,含義就是小家族要推翻共產黨的領導,篡奪黨的文藝領導權。在杜高的檔案里,像這樣的檢舉材料比比皆是,就連他十六歲時寫的文章都成了他反革命的物證和罪證。

杜高:到我親眼看到了我的檔案的時候,我才懂得政治運動的檔案是怎么一回事。是怎么一回事呢?它并不是全面地去反映你這個人,而是要把你塑造成一個他希望你變成的一個什么樣的人,收集了這么一大堆材料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他要把你塑造成一個反革命,要把你送去勞改了,他就不能說你這個人還是有些革命表現的,那些材料都不要了。他就專門抽那些對你不利的,哪一點是講了一句對共產黨不滿意的話,或者是什么,他要的就是這些材料。所以我看了以后,大吃一驚,這是我原來想不到的,我以為一個人的檔案應該是反映他的各個方面,很全面的很客觀的,但不是這樣,檔案是按照運動領導人的意圖,經過選擇,經過編選,經過改造的。

解說:在隔離審查期間,除了接受專案組的審訊之外,杜高還要參加群眾斗爭大會。

杜高:我很緊張。因為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群眾斗爭會。在我們機關里,由劇協的一個副秘書長來主持這個斗爭會。他宣布,把反革命嫌疑分子一一因為那時候還沒有給我定案一一把反革命嫌疑分子杜高帶進來。然后就有一個人把我帶進去,讓我站著。那個時候很熱啊,一九五五年的夏天,非常酷熱的天氣,我一直流著汗筆直地站在那里,要我交代跟胡風的關系。然后大家呼口號,你不老實什么的。我感覺到這個斗爭會,倒不是呼喊口號的那個聲音,要打倒你呀,要你交代問題呀,你老實點呀,這些話給我的壓力特別大。比這更刺激我的壓迫我的是會場上一些人們的那種表情,因為開斗爭會的那些人啊,都是機關里面原來都認識我的,有些人原來對我是很友好的,但運動一來,立刻換了一副面孔,我在挨斗,他在嘲笑你。他對著你笑,你越狼狽,他越高興,這種人對人的冷酷,這個給人造成的心靈傷害呀,對當時的我,對我的自尊心的傷害,真是很慘重。

解說:到了一九五六年十月,也就是在杜高被隔離反省一年零七個月的時候,小家族的問題總算有了個說法。

杜高:給我的結論說,這是幾個青年人,幾個思想落后的青年人的結合,就這么個結論,給我們行政降級處分。但是這個結論沒有擺到我的檔案里面去,因為沒有把我打成反革命,沒有給我戴上胡風分子的帽子,只是說我們思想落后。他不能認為搞了你十七個月呀,搞了一年半,不能說全搞錯了,他不能承認這個搞錯了,于是又說我們思想落后,說我受胡風文藝思想的影響特別大。挑了我幾個作品吧,幾篇文章,說我有胡風的文藝思想的影響,說我搞那個小圈子活動吧,那么就給我行政降級處分。

解說:與此同時,小家族集團的其他成員也分別受到處分。有的被調離崗位,有的被分配到西安、貴州等地。經過這場運動后,杜高和他的朋友們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形影不離了。不過,肅反結束后,中國社會似乎平和了一些,人們喘了一口氣。但緊接著,一九五七年來了,誰又會想到一場更大的風暴又將席卷中國大地呢?

陳曉楠:在杜高的檔案原件當中,還塞著一張日期標明是一九五五年八月十二日的一張小便條。這一天,杜高正在群眾斗爭大會上接受批斗。而這張便條里面,提到了吳祖光、黃苗子的名字。實際上,這一張小紙條的出現,可以說預示了另二場運動的來臨,其中的一個大案就將會涉及戲劇家吳祖光等等另外一大批的文人。而和吳祖光關系密切的這個所謂的“小家族”集團自然也脫不了干系。一九五七年春天,剛剛恢復自由的杜高被安排到成立不久的戲劇出版社。這一年的年初,費孝通先生寫下了《知識分子的早春天氣》一文。不過,對于中國的知識分子來說,這個春天其實是非常非常短暫的一個瞬間。就在這短短的春日里,杜高的生活當中也發生了幾件事情。他給當時的中宣部的部長陸定一寫了一封信,看望了路翎的夫人,發表了小品文《契訶夫悲劇的幕后》,諷刺官僚主義,并且和詩人唐湜聯名寫了一張大字報,來批評劇協領導。就是這樣的幾件事情,在隨后而來的“反右”斗爭中,統統被算作杜高的右派罪行加以申討,并且載人檔案當中。

解說:從一九五六年開始,杜高在被隔離審查期間,為了不讓時光荒廢,開始自學俄語。他還訂購了一份蘇共中央的理論刊物《共產黨人》。在這份刊物上,他讀到了很多批判揭露斯大林肅反擴大化的文章,身有感觸的杜高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杜高:這個時候,我在一個黨支部書記的鼓勵下,他要我寫一個自己問題的申訴。我那個時候很年輕,我敢講真話,我有一種正義感,我愿意表達我的真實的政治思想。因此,我寫了一封信給中宣部的陸定一部長。那個黨支部書記,他要我把申訴信交給他,由他轉送。他是個老黨員,又是我們這個創作室的黨支部書記,我很信任他,覺得他很關懷我,而且很同情我。我告訴他,我的這些朋友,被打成“小家族”的這些人,受到處分的這些朋友都是一些什么人呢,都是熱愛我們這個祖國,都是很純潔的青年。我說,難道我們不能夠交朋友嗎?難道新中國、新社會不允許年輕人在一起有一種很美好的友誼嗎?我希望我們黨要愛護青年人,不要懲罰青年人,不要夸大青年人的弱點,而且不要把一切人世間的現象都歸結到階級斗爭的現象里面去,不要用一種社會學的公式來套用到一切生活現象上去,生活現象是豐富多彩的,是復雜的。我當時表達了我這樣一個年輕人的一些觀點。另外,我特別引用了蘇聯對于斯大林肅反擴大化的批判材料。我希望,我熱誠地希望我們的黨中央能夠從斯大林的錯誤里面吸取教訓,來改變中國的政治局面。我是熱誠的也是大膽的更是幼稚的。

解說:杜高沒有想到,這封信交到黨支部書記手里后,不但沒有寄出,后來反倒成了杜高攻擊肅反運動、為小家族集團翻案的罪證。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這是為什么》的社論。緊接著,一場“反右”運動在全國迅速展開,中國劇協的氣氛也隨之大變。這位書記抖出了杜高交給他的申訴信后,揭露杜高的罪行,他高升了,成了反右五人小組的成員。

杜高:這時,我們機關里已經開始反右了。從鳴放忽然變成反右。反右第一個揪出來的人就是羅隆基,因為羅隆基建議成立一個平反委員會,要為肅反的無辜者平反。汪明是個很天真的人,是個很單純的青年人,他一看這個形勢,馬上就來跟我講,這可不得了,我們不能跟羅隆基弄在一起呀,我們得來一個表態,就是說,我們只是對機關里面的肅反整了我們,發表了一些不同的意見,我們和羅隆基那樣整個地反對共產黨可不一樣,我們是擁護共產黨的。汪明是想在這么一個氛圍里來挽救自己,就跟我兩人聯名寫了一張表態的大字報貼了出去。真是很可笑,很可悲,很可憐。我們想挽救自己的命運,兩個小青年,想在這么一個大運動里面,做一點努力來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實際上當然是挽救不了的,而最后就成為人們拿來批判我們,嘲笑我們,謾罵我們,諷刺我們的一個反面材料。

解說:對杜高來說,一九五七年春天發生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吳祖光被打成戲劇電影界最大的一個右派。

杜高:如果從個人關系的接觸講,吳祖光跟我們的友誼更密切一些,因為他的家里更好玩,新鳳霞對我們又非常好,他家里文化氣氛非常濃郁,所以我們非常喜歡到他家里去。我們叫他祖光大哥,他叫我們小弟弟,他們住的那個院子里,還有黃苗子、郁鳳夫婦,電影家戴浩,和音樂家盛家倫。

解說:多年來,吳祖光、黃苗子他們和這群年輕人一直保持著純真的友誼。當聽說杜高他們在肅反運動中被當成反革命關起來審查批斗后,吳祖光還在一些場合為他們說過公道話。因為在他眼里,這樣可愛的一伙年輕人被看成是反革命分子,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不過,也正是吳祖光的這種率真給自己招來了大禍。一九五七年,他在整風會上一個誠懇而委婉的發言,被冠以《黨“趁早別領導藝術工作”》的標題發表在戲劇報上。最后吳祖光、黃苗子、丁聰等人被打成了“二流堂”右派集團。

杜高:到了反右,吳祖光一下被揪了出來。他一打成右派,災難就又一次落到了我們的頭上了。就把這個小家族,就是原來想掛到胡風那里,以胡風為首的這么一個外圍小集團,肅反時沒有掛上,現在正好接上吳祖光這個“二流堂”的小集團了,這個很順理成章了。那么反右運動,“小家族”就變成吳祖光為首的一個小集團了,而這個小集團定性為“二流堂”的第二代,“二流堂”的人是一群老藝術家,黃苗子、丁聰他們現在都是八九十歲的人了。他們這樣做要證明什么呢,要證明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和共產黨的斗爭,和無產階級的斗爭是長期的尖銳的,資產階級也需要接班人,你看他們的接班人就是杜高這批人了。原來黃苗子、丁聰、唐瑜、吳祖光這一批文化人,在重慶抗日戰爭的時候,他們就跟無產階級對抗,現在他們到了新中國了,到1949年以后,他們培養了他們的第二代,就是這個“小家族”集團,準備繼續和共產黨斗爭下去。這樣,這個罪名就成為小家族集團最后的政治結論。

陳曉楠:“反右”運動開始之后,位于北京城中心王府大街的文聯大樓,成為文藝界“反右”斗爭的中心戰場。一九五七年夏季里炎熱的三個月,在杜高看來,也是大批判烈焰沖天、令人窒息的日子。文學界的“丁、陳反黨集團”,戲劇電影界的“吳祖光右派集團”,還有美術界的“江豐反動集團”,就在這座大樓里被輪流批判。杜高雖然已經受過一次肅反運動的錘煉了,批判者們也斥之為“頑固的年輕的老運動員”,但是這樣一種驚天動地的斗爭大場面,還是不斷地讓杜高感到心靈戰栗。

杜高:幾千人啊,當著幾千人的面,你沒有申辯的權利!你只有聽人家的,哎呀,那個臺上發言的人氣憤填膺地揭發你的罪行,臺底下就一片嘖噴聲,表示憤慨、表示吃驚,臺上的人就更加來勁,全場怒吼聲響成一片。這樣子的吼聲啊,在當時是使人靈魂都要顫抖的,是很有威力的。

解說:對“小家族”的批判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是在共青團中央禮堂召開的有兩千人參加的群眾大會。當時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還拍攝了新聞片。

杜高:因為那個時候正在搞一部紀錄片“反右派斗爭”,準備放映。這里還有個很有意思的插曲,就在這個會開完以后,第二天早上有一個老先生,叫陳北鷗,也在文聯大樓,跟我一起工作,他用眼神把我叫到廁所里,悄悄地告訴我,他說,周總理救了你。我說,怎么了?他說,周總理昨天審看那個電影的時候,說,哎呀,都是青年人,要挽救,這個片子不要播了。他偷偷向一個右派分子傳遞消息,是冒著風險的,因為那個時候所有的人都同我劃清了政治界線,要把右派徹底孤立了。

解說:在杜高的檔案里,除了他自己的檢討和交待,還有許多朋友之間的相互檢舉揭發。在專案小組的監控下,在大批判的高壓下,杜高和他的朋友們只能不停地寫檢舉材料,不停地把昔日的朋友當作敵人來鞭撻。

杜高:比如像汪明,我說他非常悲慘。他還是像肅反運動一樣,還是跳上臺去揭發,坦白交代自己,揭露吳祖光,揭露小集團。他為了表白自己,他交代了很多,有些都是很不實事求是,有意丑化,被夸大了的。他為了表現自己,你看我對黨是多么忠誠啊,我是多么愿意坦白;把我思想靈魂里面的最骯臟的東西,我都給交代出來,把我們講過的什么話,開玩笑的話,什么都寫成材料。所以,后來吳祖光夫婦,還有幾個朋友對他不是很諒解,但是我還是從心里非常同情他,因為我很了解他,他本質上是一個非常單純,非常熱情的一個年輕的藝術家,而且他是很要求進步啊,他的確是很信任,很擁護共產黨的這么一個青年人。

解說:冊友伺的相互檢舉和揭發不但沒有保住自己,相反,這些材料反而成了小家族新的罪證。批判小家族的文章和發言接踵而至,一篇又一篇,調子也越來越高了。

杜高:發言集中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小家族”怎么反黨,從政治上對我們進行揭露和批判。還有的發言就是我們這些人生活怎么腐化,怎么糜爛,資產階級的享樂,而且玩弄婦女,拼命地丑化我們,其實我們那個時候年紀輕都沒有結婚,特別悲慘的是汪明,我知道他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結果他的右派罪行里說他玩弄婦女,我每想到這個我都很為他悲傷的。所以在肅反運動里,有一天晚上,專案組一個女的,來審訊我,要我交代,你和哪些女的戀過愛,哪些女孩子,你心里喜歡過誰,你們干過些什么?我當然都老老實實交代了。那個時候,我是一個很純潔的青年,我和誰跳過一次舞,看過一次電影,或者一同吃過一次飯,我都交代了。我也有過一次戀愛,很年輕啊,都交代了。她還不滿足,沒有盡興,再問,你跟那些女的到了什么程度;接過吻沒有啊?你看,我那個時候很不好意思,她是一個比我年長的女的,早已經結婚的人,她還要追問,你和誰發生過關系沒有?我說沒有,那你心里想過沒有?我是一個男青年啊,我想過啊,我不說謊啊!她說,你要老實交代這個,她對這個興趣很大。我現在回憶起這些審問,我感覺都是對一個人的人格,對人性,對人的尊嚴的一種摧殘。

陳曉楠:一九五八年二月,文化部把劃進“二流堂”和“小家族”集團的全部成員又召集到一起,開了最后一次會,會上宣布了對他們的處理決定:田莊、陶冶隨吳祖光等人送往北大荒監督勞動;杜高和汪明另作處理。這時候,杜高已經預感到自己的處理會更為嚴重,但是他卻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公安機關的專政對象。

杜高:一九五八年四月十八日,這一天我當然是不能忘記。那天一早我到文聯大樓去,他們都已經安排好了,就把幾個,一共五個要送去勞動教養,開除公職的右派,叫到黨委的辦公室,就告訴我們,要讓你們看反右結論,在結論上簽字,看你同意不同意?我根本都沒怎么看,我就看了一眼,他們用手蒙著那個紙啊,最后一行不要我們看,就看你同不同意你的這些罪名。這個已經批判了無數次了,我一看不就是小家族啊什么的,吳祖光啊,不就這些內容嘛,我就簽了一個字,同意了。然后他把手拿開,根據以上的這些罪行,決定開除公職,勞動教養。這個時候從隔壁的屋子里,走進一個公安人員,夾著一個黑皮包,他已經埋伏在那里,已經等在隔壁的屋子里了。他進來,把我們帶走了。卡車就停在文聯大樓的門口,公安局的卡車等在那里把我們送走。我們被押上了那個卡車。所有大樓里的人,沒有一個跟我們打招呼的,我們穿過文聯大樓,就是現在王府大街商務印書館那個樓,第三層,從那里走過。我印象里最深的,唯一的一個就是把周總理不讓放電影的消息偷偷告訴我的那個陳北鷗先生,他一個人跑了出來,跟著我的腳步在我的后面說了一句,你會回來的,早一點回來。這兩句話我心里很感動,就他一個人悄悄地跟我說了這么一句話,我們就下樓了。我們就被送到公安局東單分局。到東單分局干什么呢?是讓我們兩個手掌都摁上黑色油墨,留下我們的手掌印,這就是犯人檔案,因為每個人的指紋掌紋是不一樣的,有了這個,這個犯人就進了公安局了,我這才懂得了是這么一個東西。我們每人摁了手印以后,就把我們送到北京監獄的收容所去了,我也就從此與世隔絕,開始了我的勞動教養的生涯了。

陳曉楠:杜高后期的檔案材料,是他從蘭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九年整整十一年六個月間強制勞動改造的記錄。而塞進檔案袋里的,無非都是一些別人的檢舉揭發材料、自己寫的思想改造匯報、對右派罪行的認識、檢討等等。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是一九六○年底發生的兩個窩窩頭事件,李輝在看到這份材料之后對杜高說,這也應該算是那個時代的一個喜劇吧,只不過這個喜劇里面浸透了杜高的眼淚。

杜高:那已經是臨近一九六○年的冬天了,已經開始饑餓了。那個時候我們定量很少了,每頓就是兩個小窩窩頭。這一天輪到我到伙房領窩窩頭。有一個技術人員,不知道那天他是病了還是下廠了,我打了他的飯回來;兩個窩窩頭沒人領,每個人都發了兩個窩窩頭。那個時候我很餓,我的確產生了想法,沒有人要嘛,我就沒有及時退給伙房。周圍的人都是很敏感的,不知道哪個人匯報了這兩個窩窩頭擱在那里。來了一個管教干部,就問,這兩個窩窩頭怎么還在這兒?我趕緊就把這兩個窩窩頭送還伙房去了。管教知道我心里想吃這兩個窩窩頭,就開了一個小組會,要我交代沒有退回這兩個窩窩頭的事情,別人來分析我的思想、幫助我提高認識。我很坦白啊,我說,我的確想吃掉這個窩窩頭,因為我肚子很餓啊,想吃。哎呀,就開始批判,那個小組會的發言記錄都保存在我的檔案里了。這還不夠,小組會開完以后,那個管教干事對我講,你要很好地寫一篇檢討,你這個思想,你不很好地寫一篇檢討是很危險的,你已經走到很危險的邊緣了。哎呀,我一看這個事情很嚴重了,那天晚上正好是一九六○年的除夕,那天晚上很冷,我就趴在監舍的炕上,很微弱的燈光啊,我在下面寫一份檢討。這個檢討我后來再回憶,真是用一個字一個字地來鞭打我自己的靈魂啊!我是如何地自私,我是如何地卑下,我是如何地禁不起窩窩頭的誘惑,我是如何地有資產階級的那種貪婪的思想,我是如何地反人民,我是如何地最后要走到反社會主義,就從這兩個窩窩頭,我就上綱,一步一步地上綱到把自己徹底地糟踐成為一個反對新社會,反對共產黨的罪人。我的這篇檢查完好地存在檔案袋里。

解說:這就是一九六○年的除夕夜,杜高寫下的那份檢討書。他用這種特殊的方式迎接了一九六一年新年的黎明。杜高一直盼望著這一年,他覺得屆時他將因為勞教期滿三年而恢復自由。然而杜高的滿心期待又一次化作了泡影。他被宣布繼續勞教三年,其中的原圓非常簡單。

杜高:那個時候我們關在一個鐵門鎖緊的監舍里。有一天,在院子里曬太陽,有一個年輕的犯人,二十來歲,大概是個小偷。他在看一本破爛的書,我就走過去,問,你看什么書啊?一看他在看托爾斯泰的《復活》,正看到瑪絲洛娃在監獄里。我就跟他聊起天來,因為我很熟悉這本書。我大概說了一句什么獄吏,這個獄吏大概就相當于監管我們的這些人吧。好,他給我匯報了。他寫了個材料,說,我說現在的管教人員,就跟那個沙皇時代的獄吏一樣。這個時候正好要給勞教分子定期了,于是宣布我繼續教養三年。我是在那個農場里,右派定期最長的一個。哎呀,我當時心里很沉重啊,我已經勞動教養三年了,又來個三年,怎么我一個人要定這么久呢?那個管教找我談話,他一只腳踏在一個椅子上,抽著煙,他說,你知道為什么定你三年嗎?我說,我不知道。他說,你想一想,你思想多反動,你罵我們是沙俄時代的獄吏,你誣蔑革命干部。他就一口煙一噴,噴到我的眼睛里。我用手擦了一下。他說,你看,你后悔了吧,你流淚了吧,你哭了吧。他說,晚了,你當時怎么不想到你在罵我們啊。就這樣,不等我辯解,就把我定了個三年。

解說:就這樣,杜高又被追加了三年勞教,成為他所在的農場里惟一一個被再定三年的右派。而這三年,是杜高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最嚴酷的三年,他要面對的是另一個巨大的恐怖——饑餓。

杜高:一九六一年冬,是最凄慘的一個冬天,是一個死亡的冬天。我住的那個棚子里,每天晚上都抬死人。因為我們是擠著住的,每人睡覺大概就是一尺寬那么大的地方,人挨著人,很長的一個土炕,那個勞改農場,我每天晚上都聽到有抬人走的聲音。我很麻木了,我感覺到這是我精神崩潰的開始。饑餓,使我從生理上開始崩潰。當一個人啊,他的生理受到崩潰以后,他已經沒有精神上的需求了。我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很卑賤的小動物,除了這種原始的要求以外,我什么都沒有了。走路也走不動了,腿也浮腫了,惟一的想望就是多吃一口,多吃一口窩窩頭,到哪兒都是為著找一點吃的東西,所有的人都是這樣,不是我一個人,所有的人都餓得要瘋了。

解說:從一九六一年夏天開始,杜高所在的農場就籠罩在大饑餓的恐慌之中。災難首先降落在那些年長者、體弱者和患病者身上,然后是那些像杜高一樣的年輕人。幸運的是,杜高生存了下來。

杜高:我沒有死在那個冬天是個奇跡,為什么呢?那年冬天我大量地咳血,血吐得很厲害,沒有藥啊。因為我原來有過肺結核病,不知道是不是肺結核病又犯了,或者是我得了別的病了。但是我并不很恐怖,沒有藥吃,每天還要出工,雖然干不了什么活。

有一天早上起來,我忽然覺得胸背疼得手都抬不起來了,這時別人都已經穿好衣服排隊去了,隊長在點名了。哎呀,我動不了了,我不能穿衣服了,我坐在那里呻吟。這時班長跑了進來,說,你怎么搞的?就拉我下炕。我說,我今天不行了,我這個胸和背呀,疼得簡直是,手都不能抬了。他說,那也不行。他就用力幫我把棉衣穿上,拉著我去排隊。到了工地,我就靠在冰凍的土坡上。這時隊長過來了,說,你怎么不干活?我向他求饒了,哀求他,我說,不是我不愿意干,我實在是不行了,我這個背呀手呀都動不了。他呵斥我,干活去,你們這些右派呀,就是會搞這一套,你給我去,就會找理由,你趕緊給我去干活,你們那些花言巧語,你干活去。我沒有辦法了,只得咬牙跟著隊伍干活,實在是干不動了。

解說:一九六二年的春天來了。杜高和幾百個右派勞教分子一起轉移到另一個農場接受改造。比起以前的勞改農場,這里的條件要好得多。

杜高:我記得我剛到那個隊的第一天,來查房的那個隊長看我還躺在炕上,一個罐頭盒子,擺在枕頭邊,因為我晚上咳血,他一看,滿滿的一罐頭盒子血,那個隊長姓高,叫高隊長,他很同情我了,他把眉頭一皺,低聲地說,你不要出工了,你到病號組去。我記得這個話,因為勞動教養以來的這么多年,這個隊長第一次用這么和藹的語調跟我說話,這是第一次,我很感激他。那以后,我就沒有出工了。

陳曉楠:大饑饉的嚴冬終于過去,杜高和一群在饑餓年代幸存下來的難友又被帶到了北京南郊團河農場繼續勞教。在“繼續教養三年”的時間里,杜高忍受各種困苦,希望能夠如期地解除勞教。可是到了一九六四年,在他勞教期滿的時候,卻沒有人向他宣布解除勞教的決定。杜高說,這樣算起來,從—九五八年的不定期勞教,到一九六一年的延期三年,再到這一次的無限期的延長,組成了我的勞動教養三部曲。在這漫長的十一年半的時間里,杜高幾乎走遍了北京市公安局管轄的所有勞改單位,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老號”。每一年,杜高都要填寫一張解除勞教申請表,一張張表格,一年年照抄下來,幾乎一個字都沒變,唯一變動的是杜高的年齡,每填一張,便長了一歲。

解說:時間到了一九六六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不過,身處勞改農場的杜高并沒有受到多大沖擊,他從“專政對象”變成了“保護對象”。

杜高:我非常感謝這個勞改農場,因為什么呢?事情很妙,中央文革有一個規定,不許沖擊專政機關,不許沖擊監獄。紅衛兵什么都可以沖擊,黨政機關,學校電臺,不管什么地方都可以沖擊,但是有一條,監獄是不能沖擊的。我們那個隊長就跟我們講,你們要好好地老老實實干活,我們保護了你們,紅衛兵要來啊,聽說這里有個右派隊,有幾個著名的右派,紅衛兵來了拿皮帶可是要把你們都抽死的。他說,我們攔住了,不許他們來,他們要來了,你們一個也活不了。我們很害怕呀,提心吊膽,還好,我們在這個勞改農場里被保護起來了,這個事是非常妙的,很有戲劇性的,事物轉到了它的反面了。

解說:雖然杜高并不在文革風暴的中心,雖然他在勞改農場得到“特殊保護”,但是這場“革命”還是讓他無時無刻不感到神經緊張,因為國家政治動向的變化,也關系著他的個人命運。

杜高:我從《人民日報》看到文章,《人民日報》一個整版。我看了以后,簡直覺得我這一輩子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因為什么呢,到了文革,我已經勞改了十年了,我的罪行不但沒有減輕,它又升級了。為什么呢,因為原來我們這個“小家族”是以吳祖光為首,到了文革變成夏衍為首了,把夏衍“四條漢子”揪出來了嘛,以夏衍作為后臺老板了。到了文革深入以后,《人民日報》的這篇大批判文章里,把“二流堂”“小家族”的后臺老板又變成國家主席劉少奇了,我做夢也夢不到這個上面去,他怎么會變成我們這個小集團的后臺。

解說:盡管自己的罪行升級讓杜高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更讓杜高感到莫名其妙和慨嘆的是,原來曾經審查、批判過他的三位文化部領導竟然也成了被打倒、被批判的對象。

杜高:他們的命運都很悲慘。領導肅反運動,在文化部直接管我的這個“小家族”案子,而且做了最嚴厲批示的那個徐光霄副部長,他進了秦城監獄,他作為走資派,第一個就抓進去了。反右運動在首都劇場的文藝界兩千人大會上宣布給我戴上右派帽子的陳克寒副部長,跳樓了,把腿砸斷了,也被抓到監獄里去了。最悲慘的是劉芝明副部長,他是后來專管“二流堂”、“小家族”專案,給我們做政治結論的人,當時他把自己當成勝利者;完全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向我們宣布這場斗爭以他所代表的無產階級獲勝而結束。這位劉芝明副部長,他的命運實在使我大為嘆息。到了文革,他被作為文聯系統最大的走資派,被造反派抓起來,叫他交代罪行。交代什么呢?要他交代“二流堂”、“小家族”的罪行,他哪里交代得出來呢?他是只管批判我們的,他交代不出什么來。造反派就說他是“二流堂”“小家族”的包庇者。文革跟反右相比,就更野蠻更殘暴了。交代不出就打他,用皮帶抽他,哎呀,他的年紀很大了,怎么經得起這樣的打呀,他硬給活活地折磨死了。據說他的兒子到醫院,看他要死了,還同他劃清政治界線,兒子都不憐憫他,走了。真是悲慘。

陳曉楠:在一九五五年的肅反運動之前,杜高是一個活潑開朗、而且說話毫無顧忌的青年,即使在勞動教養期間,杜高也依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頑強地保持著自己的性格。然而,在杜高最后三年的勞教生活里,他身上的銳氣被一點一點地磨掉了。杜高檔案當中,從—九六六年到一九六九年,這三年的材料,除了一些別人的檢舉揭發和匯報之外,大都是杜高自己寫的檢查和自我批判,而且越寫越長,標題從原來的《思想檢查》《思想總結》也變成了《向毛主席請罪》,《向毛主席宣誓》,以此作為自己已經“改造好了”的佐證。

解說:一九六九年是杜高勞動教養的第十二個年頭,因為長期患病得不到治療,他的身體已經極度衰弱,又因為對政治前途的無望和人生前景的迷茫,他的精神世界已經瀕臨崩潰,這個時候的杜高變了,他早已經不是十多年前那個愛發議論的青年了。

杜高:我的思想完全變了,我知道一切都不行了,一切希望都沒有了。我要生,我要生存下來。這個時候我開始想到,我要生存,怎么才能生存?只有向毛主席請罪,向毛主席宣誓,我就大量地寫這個。我學會了,我懂得了,我再不要講自己想講的話,我再不想用自己的頭腦去思維,我就按照《毛澤東選集》的思想來思想,按照毛主席的那本語錄來說話,這樣我能不能回到人民隊伍里面來呢?果然,最后說我學習毛主席著作,向毛主席低頭認罪,有了好的表現。

解說:盡管杜高的學習心得都是連篇累牘的歌頌領袖,不厭其煩地表白自己對領袖的忠誠和熱愛,但是這些在今天看來愚昧可笑的文字,成了批準杜高摘掉右派帽子和解除勞動教養的依據。杜高檔案的最后一份材料就是這張《解除勞動教養呈請批示表》。批準解除勞教的日期是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三日,但是直到半年后杜高才獲準離開勞改農場,被遣送回原籍湖南長沙。

杜高:我回到我的故鄉了,我回家了。因為我剛從農場放出來,我剛剛得到自由,我精神上跟在監獄里還完全一樣,我總感覺后面有人在監視著我,我不習慣自由地走路,雖然沒有人強迫我,也沒有人跟著我,但我總感覺和在勞改單位一樣,我走路非常注意,好像隊長時時在監視著我,我被囚禁的時間太長了,一時解脫不了。

解說:回到長沙后,杜高流落在城市的底層,成了一個靠做臨時工為生計的閑散勞動力。十年間,他拖過板車,描過圖,干過零雜工。不過,杜高雖然從形式上恢復了人身自由,但是他的思想和行動已經變得非常遲鈍,終日處在一種驚恐狀態之中。

杜高:我回到長沙以后,我非常警惕,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老老實實,不敢亂說亂動,加上我的身體也很不好,就在街道上老老實實地干活,你給我多少報酬,我就拿多少報酬,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經過這么長時間的改造,受到這么沉重的懲處,就我個人講,我變成了什么呢,我變成了一個虛假的人。我很謹慎,我得學會去適應這個環境,使人家感覺我是一個很老實可憐的人。貧窮已經使我很衰老了,我變成了一個外表顯得老實可憐,用力壓抑我的內心情感的這么一個虛假的人。正因為這樣,我獲得了安全,這個社會容忍了我,人們跟我談話,街道干部找我談話,我先背一段毛主席語錄,然后我再說我最近在干什么,我又背一段毛主席語錄,他們認為這個右派分子改造好了,這個知識分子變好了。但是這個我已經完全不是我自己了,所以我最后的結果是我不再是我。這就是這個二十五年,從反胡風運動,肅反運動,反右運動,勞動教養,經過漫長的勞動改造,除了讓我的青春生命死亡,除了讓我的青春年華毀滅之外,把我變成了一個不再是我的這么一個虛假的人。

陳曉楠:一九七九年,歷經二十四年坎坷,杜高終于獲得了平反。但是,這個時候他已經從一個活潑的青年,變成了一個衰頹的老人了。他被調回北京,在中國劇協工作。一九八○年春天,杜高結婚,這個時候他已經五十歲了。然而和“小家族集團”的其他成員相比,杜高還算是幸運的。盡管他人生當中最美好的歲月被無情的政治運動摧毀,可是他幸存下來了,而且重新找到了工作,找到了生活的動力,但是他深愛著的那些朋友們卻一個個地先后離開人世。

解說:杜高的好友汪明,他們曾是朝鮮戰場上炮火中生死與共的親密戰友。在青年藝術劇院,他們同住一個宿舍。在“小家族”集團案中,汪明和杜高被列為該集團的首要分子。

杜高:我遇到過汪明一次,大概是在文革爆發以后。他比我早摘掉帽子,已經是一個留場就業的職工了,他也在田頭勞動。不知道哪一次收工的時候遇見他了,他有一點行動自由,我沒有自由,我還在勞動教養。他看見我了,走到我身邊來,因為他已經摘掉帽子了,他鼓勵我,他說,你要好好改造,爭取早一天結束教養。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塞給我,因為我不能買煙。這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見面。他死得非常悲慘,后來就是林彪一號命令以后,勞改農場的人都送回原籍,把他送回安徽,他沒有家,汪明是非常可憐的孤兒。他就被送到安徽的勞改農場去了。最后,在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幫”的前兩個月,他死在那個勞改農場里。我太為他嘆息了,他要多堅持兩個月,得到平反,命運就不一樣了,他的生命也許就可以得救,但是他沒有熬過來。

解說:與汪明不同,“小家族”集團的第三號人物田莊,雖然等來了平反的那一天,不過,也就是那一天,他被送進了醫院。

杜高:他呀,好不容易盼望到平反,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北影通知他,他的關系在北京電影制片廠,北影打電話通知他,在右派的改正書上簽字。他盼望了二十多年啊!他騎了一輛破自行車就往北影飛一樣地跑了去,簽了字,拿到這張改正書啊,跑回家,回到家里。當天晚上就嘔血,他不是咳血,不是我那種咳血,是嘔出來的,把他的愛人和小女兒嚇壞了,滿滿的一面盆。他壓抑了二十多年的生命,到了最后崩潰的時刻。他被抬到積水潭醫院。我回到北京后聽說他在醫院,立即去看他,我還是照過去那樣叫他小田,我剛進那個病房,叫一聲小田,他躺在病床上,就一下摟著我的脖子哭了,他就哭了……

解說:幾天后,田莊去世。在田莊臨終前,他送給杜高這張照片。

杜高:他愛人有一天告訴田莊,這個時候他已經陜要死了,她說,杜高要結婚了,要安家了。田莊非常高興,田莊就想到他還保存著我的一張照片,要他妻子趕緊回去找,那張照片就是現在印在我書上的,我年輕時的一張照片,一九五五年,我送給他的,我在上面寫著他的名字,我送給他的,我自己都沒有保留這張照片。那個時候我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他就寫了一張字,把這張照片送給他不認識的我現在的妻子,他寫了一行字“還你一個真實的杜高”。他怕我的妻子嫌我太老,我的妻子比我小十幾歲,因為那個時候我非常衰老,非常憔悴,他怕我的妻子嫌我,我還給你一個真實的杜高,他用了這么一個禮物送給我的妻子。

解說:羅堅,在杜高的朋友中間,算是他們心目中的老黨員、老干部。“小家族”問題爆發前,他擔任中央歌劇院樂隊隊長。在“小家族:成員中,羅堅被列為“重要分子”。

杜高:為這個小集團,他吃夠苦,把他弄到貴州去了,在一個花燈劇團工作,很苦悶啊,他非常苦悶啊。后來,好不容易平反了,這個小家族問題沒有了,他也跟著回北京了,但就是不分配他工作。正是精力很旺盛的時候,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受了二十多年的折磨,已經有很嚴重的心臟病,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妻子兒子都不知道。很快,沒有兩年,忽然一下心肌梗塞,死了。我和吳祖光一道去向他的遺體告別的時候,吳祖光簡直不相信他會這么早死去。他一直叫他“大使公子”,跟他開玩笑,因為羅堅的爸爸曾經是駐蘇大使,他一直把這個小羅堅當成一個小孩子,他怎么會死了?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了。更使我傷心的是蔡亮,我的確是太喜歡我這個朋友了。

解說:蔡亮曾是徐悲鴻最喜歡的學生之一。這是一九五○年徐悲鴻先生為他做的畫像。在“小家族”問題爆發后,他和他的戀人張自嶷被下放到西安。

杜高:蔡亮的問題爆發的時候,肅反審查我們的時候,小家族問題來了,黨委就問張自薿,你是要蔡亮呢,還是要黨籍?這個女孩子就哭了,就跟黨委說,我熱愛黨,我又很熱愛蔡亮,蔡亮不是一個壞人啊。結果,馬上就開除她的黨籍,一同下放,她就只好陪著蔡亮下放。

他們兩個那時候并沒有結婚,是同班同學,都是剛剛從美術學院畢業的學生。她那時候已經是調干生的老師了,業務能力很強。這個時候有兩個調干生,都是黨員,很同情他們,悄悄地到火車站去給他們送行。他們兩個人背了一個畫夾子,提了一個網兜,這個女孩子就對這兩個調干生說,好,謝謝你們來祝賀我們的婚禮,我們今天就結婚了。這樣他們兩個就結婚了,一起到了西安。

解說:把蔡亮送到西安,原是對他的一種政治懲罰,但是西北的黃土高原,激發了他的藝術創造力,在那里他創作了《延安火炬》等許多優秀作品。平反后,蔡亮和愛人同時回到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八十年代初蔡亮在巴黎建立了中囪美院的工作室。

杜高:這個時候,他已經是很知名的畫家了。八十年代我剛恢復工作,他來看我,沒想到,他跟羅堅的命運一樣,受了這么多年的折磨以后,心臟病已經很嚴重,家里人不知道,還以為他是一個很健康的人,一天,忽然心臟病爆發,很快就死了,死的時候剛過六十歲。

杜高:我的這幾個朋友,這張照片上的五個人,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還活著,他們的生命都已化為灰塵。這是我最好的幾個朋友,這些人的青春的生命,他們的青春年華,他們所有的作為一個年輕人的夢想,所有的對人生的美好的追求、理想,都破滅了,都在這四分之一世紀的中國的連綿不斷的政治運動,連綿不斷的人與人的斗爭中,把這些人的生命完全摧毀,從他們的精神到他們的生命一起摧毀,都沒有了。

陳曉楠:二○○○年,已經年屆七旬的杜高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同意原封不動地將全部檔案公之于世。盡管這份檔案曾經像一個可怖的陰影緊緊跟隨了他二十四年,盡管這里面有很多朋友之間的相互檢舉揭發,可是他認為,這些本屬于個人隱私的文字記錄,既然形成于當代中國的政治運動當中,其實它也就不再限于個體的意義了。他愿意淡忘個人的痛苦記憶,把有利或者是不利于自己的一切,把一個真實的昨天原封不動地交還給歷史,同時他也愿意做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和所有的人一起來重新閱讀這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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