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祖國的民族”多重國際舞臺中的庫爾德人

如果從1639年奧斯曼帝國與伊朗首次瓜分庫爾德斯坦算起，庫爾德人問題已經歷了350多年的歷史。如果從19世紀庫爾德人問題成為國際問題算起，也有二百年的歷史。

由于庫爾德地區的特殊地理位置，使庫爾德人問題成為最典型的跨界民族問題和影響庫爾德地區的最大社會問題，也是中東地區最復雜的國際性民族問題，還是全球化中國際政治問題的一個重要環節。

一、庫爾德人及庫爾德斯坦的由來

庫爾德人是西亞地區的一個跨界民族，素有伊拉克庫爾德人、土耳其庫爾德人、伊朗庫爾德人和敘利亞庫爾德人之分。庫爾德人沒有取得過民族國家的地位，被稱為“沒有祖國的民族”。

庫爾德人不是一個小民族，而是中東第四大民族，僅次于阿拉伯人、土耳其人和波斯人，屬于歐羅巴人種，主要聚居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四國交界的廣大地區，還有部分居住在高加索諸國、伊朗東部、俾路支、阿富汗等地。據上世紀90年代初的統計，庫爾德人約2000—2500萬。其中土耳其800-1200萬，伊朗400-600萬，伊拉克300-400萬，敘利亞100-200萬，亞美尼亞30萬，黎巴嫩10萬。在歐洲約有150萬庫爾德人，其中德國最多，約50萬。從種族上說，庫爾德人屬于歐羅巴人種，但卻是中東的非阿拉伯民族。地理學家把庫爾德婦女描述為“大眼睛、鷹鉤鼻，從不用面紗罩臉，體形壯碩，黑色的長辮和茶褐色的皮膚略微形成對照?！?/p>

庫爾德人原來信仰的是原始宗教，進而是襖教，再后來多數改信為伊斯蘭教遜尼派，講庫爾德語。庫爾德文的書寫在伊拉克和伊朗用阿拉伯文字母，在土耳其和敘利亞用拉丁文字母。

從民族淵源來看，庫爾德民族是中東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在學術界已成為共識的是，庫爾德人的語言屬印歐語系伊朗語族西支。

由于庫爾德人沒有自己的統一文字，“庫爾德人”和“庫爾德斯坦”兩詞很晚才記載到阿拉伯史書中。公元10世紀阿拉伯史料才出現庫爾德人一詞。據辭源分析，“庫爾德”可能與波斯語“戈爾德”一詞有關，意思是“勇士”和“勇敢的人”。阿拉伯人最初使用“庫爾德”一詞的含義很寬泛，不僅指庫爾德民族，也泛指在山區生活、具有軍事組織的伊朗游牧部落。后來才用來區別于突厥人和土庫曼人的游牧部落。

“庫爾德斯坦”不是一個具有國家主權意義上的地理概念，主要是一個人文地理概念，并無確切的地理界定。在12世紀的阿拉伯著作中，它被泛指北美索不達米亞的一塊地方。但這個地方，在歷史上從未形成統一的行政區劃。庫爾德人自認為屬于自己的土地應有50多萬平方公里。

“庫爾德斯坦”作為行政區劃的概念出現于12世紀中葉。在塞爾柱帝國末代君主桑賈爾時期，設立庫爾德斯坦省，中心在巴哈爾要塞，即現今伊朗的哈馬丹西北部。12世紀的庫爾德斯坦省所涵蓋的范圍很廣，包括扎格羅斯山東面的哈馬丹、迪納瓦爾、克爾曼沙以及山西面的沙赫里祖爾和辛賈爾。16世紀，庫爾德斯坦省的面積大大縮小。因為，山西面的地區已落入奧斯曼帝國版圖，山東面的哈馬丹等地也逐漸分離出去，最終只剩下阿爾達蘭一個地區。19世紀中葉，奧斯曼帝國“第二次征服”庫爾德斯坦后，才又設置了庫爾德斯坦省，但其省區限于代爾西姆(現今的通杰利)、穆什、迪亞巴克爾等地區，存在的時間也不長。然而，“庫爾德斯坦”一詞在官方文書中卻保存下來。1842年起，有關小亞細亞東部地區的文件檔案收集了《庫爾德斯坦的重要問題》，直到1890年的詔書、政令匯編中仍有“庫爾德斯坦”一詞。

在現在的庫爾德斯坦生活的不僅有庫爾德人，還有亞美尼亞人、亞述人、契爾克斯人、土耳其人、土庫曼人、阿拉伯人等民族。不過，庫爾德人在庫爾德斯坦約占總人口的3／4，在一些地區僅占相對多數。在有些地區庫爾德人僅占少數。

由于庫爾德人主要分布在土耳其東南部、伊拉克北部、伊朗西北部和敘利亞東北部，南北狹窄呈新月形的地帶，擁有中東最豐富的兩大資源即石油和水，因此，庫爾德斯坦的地理位置和戰略地位極其重要，是歷來的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庫爾德人屢遭入侵的一個重要原因，更是庫爾德人問題難解的關鍵之一。

庫爾德人的命運：從跨境民族演化為跨界民族

從當代民族格局來看，庫爾德人是最典型的跨界民族。但庫爾德人并非一開始就是跨界民族，而是經過了一個從跨境民族向跨界民族的演變過程。

庫爾德人的歷史命運極其坎坷，他們不僅面臨山區多交通不便生存艱難的地理環境，而且由于庫爾德斯坦是兵家必爭之地而在歷史上先后受過希臘人、波斯人、羅馬人、阿拉伯人、塞爾柱人、花剌子模人、蒙古人、土耳其人等民族的侵略、屠殺和蹂躪。險惡的地理條件和殘酷的社會環境鍛造了庫爾德人不畏強暴的民族性格，由于庫爾德人起初作為游牧民族，它的移民流動性很強。其移民流動的歷史流向呈由東向西、自南往北擴展的趨勢。7世紀，庫爾德人在阿拉伯帝國的壓力下，向北擴展的進程加快。從而，歷史上曾有過的亞美尼亞斯坦基本上消失在庫爾德斯坦之中。

庫爾德人是在庫爾德斯坦地帶占主流的主體民族，在同各族人民長期交往相處中，庫爾德人同化了在當地生活的許多非庫爾德人。11世紀末，在小亞細亞東部建立的許多突厥小公國，最終都湮沒在庫爾德人之中。而卡拉賈達山麓的卡拉凱奇利部落的根，原來本是土耳其人，但后來在庫爾德斯坦工人黨領袖厄恰蘭的眼中，他們已成為最好的庫爾德人。此外，原來的許多亞美尼亞人也被乏庫爾德化了。

庫爾德斯坦險惡的地理條件和殘酷的社會環境嚴重影響到庫爾德人地區的社會經濟發展進程，導致了部落氏族制度在庫爾德斯坦長期的存在。庫爾德人特殊的地理環境造成了庫爾德人的落后性。庫爾德斯坦周邊處于強勢民族文明的包圍，阿拉伯帝國后期曾在該地區建立過幾個封建王朝，10世紀后只出現過一些半獨立的庫爾德人小公國，庫爾德人只能在夾縫中生存，所以該地區始終未能形成統一穩定的民族獨立國家。

在歷史上，本來庫爾德人有過建立獨立國家的大好時機，但因庫爾德人的建國意識形成得很晚以及分割庫爾德斯坦的相鄰四國的強力干預而錯過了良機。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和奧斯曼帝國的慘敗為庫爾德人實現自治提供了良機。一戰結束后，協約國1920年簽署了《塞夫勒條約》，協約國曾策劃在原奧斯曼帝國的本土安納托利亞地區分別成立亞美尼亞國和庫爾德國，旨在分割舊奧斯曼帝國，實現庫爾德人自治。但一方面由于當時的庫爾德人對此并不熱心，另一方面土耳其共和國成立后，協約國放棄了這個立場，從而使得庫爾德人失去了建立獨立民族國家的機會。于是庫爾德斯坦再次被瓜分。根據1923年7月24日協約國與土耳其簽署的《洛桑條約》的規定，土耳其將約15萬平方公里的庫爾德人居住區劃歸伊朗，約8萬平方公里劃歸伊拉克，因而確定了延續至今的土耳其、伊朗和伊拉克的三國邊界。此后，土耳其、伊朗、伊拉克邊境內的庫爾德人分別建立起反政府武裝，發動起義。1978年，伊拉克庫爾德人工人黨成立后，庫爾德人才萌生建立統一國家的意識（最終目標是在四國交界的庫爾德人地區建立一個獨立不結盟的“庫爾德斯坦共和國”），但為時已經太晚。

總之，從歷史演變來看，庫爾德人走上四分五裂的“跨界民族”命運是其主觀上錯過建國良機與客觀上被周邊幾個強勢國家分割的結果。雖然后來庫爾德人產生了很強的建國意識，但庫爾德斯坦一旦被周邊幾個強勢主權國家分割后，庫爾德人這一特殊國際社會背景下的跨界民族要想擺脫“跨界民族”的命運而建立獨立主權國家時，失敗的厄運卻一直籠罩在庫爾德人的頭上。如果單純從這個角度來談相關的民族理論的話，那么其結論就是，當某一弱勢的跨界民族與其周邊強勢主權國家進行角力，失敗的往往是跨界民族而不是主權國家，即弱勢民族很難建立民族國家而擺脫承繼跨界民族的命運。

因此，庫爾德人的國際背景，成為解決庫爾德人問題不可逾越的障礙或不得不考慮的重要因素。

美伊戰爭中的庫爾德人問題

美伊戰爭把庫爾德人問題的國際化升級。在美伊戰爭中，對伊拉克庫爾德人問題的解決不可能只是美國人和伊拉克庫爾德人雙方力量的合力，還由于伊拉克庫爾德人能否在美伊戰爭中獲得獨立的問題是關系到敘利亞、土耳其和伊朗三國的領土完整的重大問題，因此在美伊戰爭中，美國人、伊拉克庫爾德人和（敘利亞、土耳其、伊朗）三國政府這三股力量相互制約，使庫爾德人問題的解決更加復雜化和國際化。這三股力量出于各自的利益需要，分別朝向不同的方向努力：美國人的目的是“倒薩”；伊拉克庫爾德人的目的是獨立；伊拉克周邊三國政府的目的則是堅決反對伊拉克庫爾德人的獨立。

伊拉克庫爾德人在美伊戰爭中的最大理想就是爭取庫爾德人的民族獨立。早在海灣戰爭后，庫爾德人借機美英在伊北部設立禁飛區，得到美大量軍事及經濟援助，基本上獲得了民族自治地位，并建立了地方自治政府，發行貨幣，擁有近十萬武裝人員，獲得“國中之國” 的地位。美伊戰爭中，他們想擴大戰果，進而一舉獲取獨立民族國家的地位。

由于薩達姆政權是美國人和伊拉克庫爾德人的“共同”敵人，因此在美伊戰爭中，美國與伊拉克庫爾德人在反對薩達姆政權上一拍即合。在這場戰爭中，雙方互相利用、互相借力。由于薩達姆對庫爾德人的鎮壓，庫爾德人把薩達姆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因此在美伊戰爭中將美“倒薩”當作獲得“自由”的歷史機遇，必然成為美國“倒薩”的“合作伙伴”。因此他們戰前為美國提供大量情報，應允在戰時將其全部武裝編入盟軍，受美國指揮。作為回報，美國還與包括庫爾德人在內的伊反對派達成協議，“倒薩”成功后將建立一個“民主的聯邦伊拉克”， 應允庫爾德人獲得自治地位。

然而，美國的主導政策是利用伊拉克的庫爾德人問題為美國利益服務。歷史上的伊拉克庫爾德人的不幸境遇雖然得到了美國的同情和一定程度上的支持，但美國出于自身利益并不支持庫爾德人獨立，只是將庫爾德人作為插手干涉中東事務謀取私利的一顆棋子。

庫爾德人與美國人出于不同利益，在戰時合作中彼此間互相猜疑。伊拉克庫爾德人對美國是既愛又恨。庫爾德人想獲得自治及獨立地位，認為必須依賴美國的支持，但又怕美國在關鍵時刻背叛庫爾德人。因此在對美這次“倒薩” 中，庫爾德人不愿為美國充當“打伊”先鋒。庫爾德民主黨領導人巴爾扎尼也明確表示，庫爾德人不會為了美國利益而犧牲自身的安全。

在美伊戰爭中，土耳其、伊朗和敘利亞三國是牽制和反對美國支持伊拉克庫爾德人獨立的重要國際力量。土耳其一再要求美提供書面保證，不允許庫爾德人獨立，限制庫爾德人在“倒薩”戰爭及“后薩達姆時代”的作用與地位。土耳其堅持出兵伊拉克以遏制庫爾德人獨立，占領摩蘇爾和基爾庫克以防它們落在庫爾德人手里，導致土美發生嚴重沖突，致使美國“北方戰線” 的夭折。

深入表象背后分析不難發現：三國（土耳其、伊朗和敘利亞）的反戰立場是出于懼怕伊拉克庫爾德人獨立后，造成“多米諾骨牌效應”，即導致土耳其、伊朗和敘利亞境內的庫爾德人也紛紛效仿。這樣一來，將危及自己國家的安全和統一，也將改寫中東的政治格局。鑒于此，美國不得不改變對庫爾德人的立場，對庫爾德人在美伊戰爭中的作用加以限制。布什政府多次明確表示，不會支持庫爾德人獨立，戰后將維持伊拉克政治上的統一和領土上的完整。于是，美國從原先一再提倡的聯邦性質上不斷退縮，反對由庫爾德人等伊拉克反對派在戰后組建臨時政府，只讓它們發揮咨詢委員會的作用。

總之，伊拉克的庫爾德人在美伊戰爭中的命運也同樣是悲慘的。

庫爾德人問題的難解原因

從上述庫爾德人問題的走向分析中，我們不難發現，庫爾德人問題的難解性主要有主客觀兩大原因。

其一，從其歷史及地理環境的客觀原因來分析，庫爾德人大多住在山區交通不便，而且迄今沒有統一的文字。庫爾德語的方言差別太大，人們之間難以交流思想，足以成為庫爾德人發展民族事業的障礙。

從客觀的國際環境來看，庫爾德人問題的難解性主要表現其周邊國際環境和西方大國的介入兩個方面。

一方面，庫爾德人所在的四國相互牽制，無法有效地單獨解決庫爾德人問題。四國對庫爾德人政策不盡相同，庫爾德人時常被當作一國攻擊另一國的工具和盾牌。土耳其、敘利亞和兩伊政府都堅決反對建立一個獨立的庫爾德斯坦國家。

另一方面，西方大國出于自身的利益，先是英國，后是美國意識到，一個獨立的庫爾德人國家不會給某一個西方大國帶來什么“國家利益”，因此不會有哪一個大國扶持“庫爾德斯坦國”。

其二，從現實的庫爾德人的主體素質或能力來看，庫爾德人問題的難解性在于他們未能形成統一的民族凝聚力。

歷史上，散居在各國的庫爾德人并不統一，他們斗爭的目標并不一致，內部的派別及政黨林立，缺乏團結合作精神。現在，四國內的庫爾德人也沒有形成民族獨立的共識，既缺乏共同的政治目標，也缺乏民族的內部凝聚力，各政治武裝頭目矛盾重重相互牽制，沒有能力與所在四國政府相抗衡。有學者分析指出“庫爾德民族運動的各個組織迄今無法擰成一股繩，是庫爾德民族斗爭的致命弱點?！?/p>

鑒于庫爾德人問題的復雜性、長期性和國際化等特點，該問題的解決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庫爾德人試圖建立獨立的主權國家依然是個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