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9年零兩天,李萬喜送走了不到30歲的妻子。
天蒙蒙亮,一直守著妻子的李萬喜聽到她長嘆一聲,大夫告訴李萬喜:“你媳婦不行了。”
妻子楊麗華死的那一天,正逢2004年國慶節。
死前4個月,李萬喜家所在的黑龍江省北安農墾分局下屬的建設農場流行腸胃型感冒,很多人發燒,又吐又瀉。別人病后緩幾天就好了,可楊麗華不然。除了—“天腹瀉十幾次外,她還出現了嚴重的口腔潰瘍。
9月初,李萬喜帶著妻子去哈爾濱看病,輾轉幾家醫院,大夫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到了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醫生一看情況,為她開出了血糖和HWV化驗單。
李萬喜心里咯瞪一下這不是讓我們白花錢嗎?我媳婦怎么會得這個病?
15分鐘后,陜速檢測的結果出來了——楊麗華HⅣ抗體呈強陽性,她惑染了艾滋病。
小兩口哭著跑到了黑龍江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做艾滋病確認。那里的大夫看著他倆老老實實的模樣,問:“做過手術沒?拔牙呢?輸過血沒有?”
夫妻倆同時想起了曾輸入楊麗華體內的400毫升血漿。
兩個“血鬼”和一家醫院
2004年9月9日,李萬喜帶著確診為艾滋病的妻子,悄悄回到家鄉——黑龍江省北安農墾分局下屬的建設農場。
路卜,李萬喜就發誓,一定要抽那個輸血給妻子的人一管血,送到哈爾濱去難上一驗,看那個人是不是艾滋病,李萬喜情愿自己出檢驗費用。
可一回到家李萬喜就聽說,那個人在李萬喜回家的前幾天忽然死了,倒斃在黑龍江克山縣火車站前,據當地人說,死亡原因為肝癌。
當地人都竹這個外省來的打短工者人叫孫老四。孫老四幫著各家鏟地掙點錢。另外,他和妻子還兼別的工作——賣血,當地人叫他這種職業賣血者為“血鬼”。最近,建沒農場的人才知道孫老四的真名——孫景玉。
建立于1956年的北人荒建設農場擁,有1.5萬人,是靠近黑河地區的偏僻農場,距離省城哈爾濱400公里。
建設農場擁有一家被評為一級甲等的小職工醫院,據醫院黨委書記周曉梅講,這里經常停電,不能儲血,醫院一年也用不了幾千毫升血漿。畢竟每年都會有幾個需要輸血的被搶救者出現,在這個偶爾需要用血但沒有搶救用血的地方,職業賣血者出現了。
楊麗華是2002年6月出現宮外孕的,當時情況確實有些危險。據李萬喜回憶,搶救她時,農場醫院有人對急得團團轉的李萬喜說,你媳婦得輸血,咱醫院自己有“血鬼”,他是A型血,很長時間沒給別人輸血了,血挺純。你要是輸同學朋友的血,也欠別人的人情,還不如一手交錢,一手買血。
李萬喜給了輸血的孫老四600元錢。孫老四拔下針頭后對李萬喜說,如果不夠,我再輸。
1996年,《血液制品管理條例》在全國范圍內實施;199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實施,其第15條規定:“為保障公民臨床急救用血的需要,國家提倡并指導擇期手術的患者自身儲血,動員家庭、親友、所在單位以及社會互助獻血。為保證應急用血,醫療機構可以臨時采集血液,但應當依照本法規定,確保采血用血安全。”
衛生部門對以上法律解釋說,對建設農場這樣的偏遠地區,而且又遇到急需用血的情況,農場醫院只有在做到以下兩條后才可自己采供血:有足夠的檢測條件,及時向上級衛生行政部門匯報。
如是兩條,建設農場醫院都沒有做到。這家醫院負責血液檢驗的主任楊旭說:“到我們醫院獻血的人都要進行檢驗,但醫院檢驗水平有限,只能檢驗肝功和乙肝表面抗原。”院方承認,無法進行以上檢驗而進行輸血的現象在偏遠地方是一種普遍情況,“不救人我們也得負責任。”
據衛生部門介紹,楊旭本人是非醫療技術人員,是個外行。
消瘦的人們
李萬喜看過河南艾滋病情況的電視報道,大概知道那是個什么病。他對疾控中心的大夫說,農場除妻子外,還有其他人輸入了孫老四夫妻的血。大夫告訴他,回去觀察一下別人輸血后的情況,然后打個電話過來。
農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以前和妻子開商店賣蔬菜的李萬喜認識很多人。他偷偷地打聽著,一家家去轉,之后給大夫打電話,“輸過血的人有共同點,他們都挺瘦,身體都不大好!”農場里已知輸過孫老四夫妻血液的,共有20多人。時間從1997年一直持續到2002年之后。
省里幾天后就來了人,把農場在1997年前后用過孫老四夫妻血液的人進行HIV檢測,呈陽性者,包括楊麗華共20人。其中,多人已發病成為艾滋病病人,也有的接受過輸血的患者已經死去。
有關部門調查后發現,孫老四夫妻1995年在河南賣過血,孫老四媳婦前幾年已因不明原因疾病死在老家。
農場職工張云杰的妻子1997年因為宮外孕到農場職工醫院治療。“醫生說需要輸血,我的好幾個親屬也都愿意獻血,但醫院極力推薦那個‘血鬼’,說剛過完年,他的血好。”張云杰想,沒有健康證,醫院不可能讓他輸血,于是就同意了。
此后,張云杰妻子一直感覺渾身沒勁,什么活也不能干,像廢人一樣。HIV檢測后,張云杰妻子名列艾滋病感染者行列。
農場學校黃老師的女兒,1998年1月在農場職工醫院做剖腹產手術時大出血,輸入了“血鬼”的血后,原本身體非常結實的女人日見消瘦,四肢無力。今年3月末,她在哈爾濱一家醫院被診斷為造血功能降低,并一直按白血病治療。
在這次輸血感染事件中,已發現年齡最大的42歲,最小的感染者只有5歲——母親有過輸血史,這個孩子和媽媽共同成為感染者。
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的所有被輸血者及他們的家屬,在血液的來源上與醫院的說法均不一致。家屬們和本人都說,并不認識“血鬼”本人,或者只見過一面,“血鬼”是醫院推薦的。
醫院則咬定鋼牙地告訴記者,每一個在他們醫院輸血的人,都是自己把“血鬼”找來的,而且醫院堅決不承認積極推薦“血鬼”會給醫院帶來經濟利益。院黨委書記周曉梅說:“那些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的人還感謝我們呢,如果不輸血,他們可能當時就死了。輸血讓他們賺了,多活了幾年。”
建設農場所有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已發病的艾滋病患者,都與當前中國艾滋病流行的形勢和特點相契合這些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農場職工或家屬,遠非吸毒、賣淫嫖娼等高危人群;感染者大多是青壯年,經非法采供血感染艾滋病,分布在貧困地區……
最后一個相同點,也是人們最不愿接受的相同點,建設農場經血傳播的艾滋病毒感染者們,與全國其他地區一樣,面臨著發病和死亡的高峰。
難言的歧視
農場的人們以往知道艾滋病,但只知道那是外國人和南方人得的,哪里想到自己身邊也會有?到了現在,他們經常還把這病讀成艾“絲”病。
孫老四夫妻并不只在建設農場賣血,周圍地區都是他們的“供貨范圍”。輸血傳染艾滋病的事件暴露后,農場里頗有恐慌。方學華的外甥,一個當時17歲的小伙子于1999年與鄰居爭執,被捅了3刀。因一家四口都是O型血,家長要求給孩子輸血。
醫院告訴家長,“你們太緊張,不能給孩子輸血。”隨即找來了孫老四媳婦。
家長為一共400毫升的血漿支付了800毫升的錢,一共1200元。他們清楚地記得,孫老四媳婦當時抽不出血來,拼命地擠壓自己的胳膊,她的臉都有些發紫。
給小伙子輸過血后3個多月,孫老四媳婦就死了。
疾控中心的人在外邊找到了正在嫩江做廚師的方學華外甥,告訴他要抽血化驗,不經意地問這個小伙子:“你知道艾滋病嗎?”
飯店老板把小伙子趕了出去。他回到農場不久,迎面碰上一對青年男女,人家不避諱地指著他:“這小子也是輸血傳上的艾滋病。”
受不了這口氣的小伙子第二天就起了一臉紫色的皰疹,他拿著藥到農場醫院打針,但沒有一個大夫敢給他注射。小伙子一路哭回了家。
李萬喜的孩子正上學前班,學校找到他:“你家孩子是不是別上學了?有她,別人家孩子不敢送來。”
建設農場因艾滋病而聲名遠揚。附近的通北、趙光等地一聽說是建設農場的人,就算是在吃飯桌上,人家馬上抱著飯碗就走。火車上,也沒有人敢挨著建設農場的人坐。
醫院沒有被追究
方學華的外甥在醫院里看到了在北京打工、急匆匆趕回哈爾濱的父母。他盯著母親的眼睛:“媽,咱們是不是緣分盡了?這病傳染,以后咱們別接觸了。”
畢竟是見過些世面,當爹的回答:“這不是飛來橫禍,這是人為的重大醫療事故。”
楊麗華死后,省里的調查組把她的死因定為一級甲等醫療事故。但省衛生部門面對媒體的關注,開始四處躲閃,繼而表示非常奇怪:“你們干嗎關心這個?河南有好多艾滋病人呢!咱這次就是倒霉,被抓住了。”
黑龍江省農墾總局衛生局局長楊忠武表示,目前,艾滋病患者的治療及確認工作正在進行中。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查明傳播途徑和涉及范圍,盡快防止病毒擴散。他承認了建設農場職工醫院在這次事件中的責任,并表示農墾總局衛生局也有失察之責,相關醫療單位和人員的責任將被追究。
記者注意到,幾乎在與此次輸血事件發生同時,衛生部公布了被查處的十大非法采供血案件。在這些案件中,類似于建設農場職工醫院行為的非法采供血案件,但尚未造成如上嚴重后果的,其單位的領導及當事人都受到了嚴厲的懲處。
建設農場的人們多方求醫之日,正逢全國范圍內的采供血液和單采血漿專項整治工作開展之時。但是,建設農場職 工醫院并未在這次行動中受到追究。
哀莫大于心死
在所有的艾滋病病人和感染者十,李萬喜的表情最為平靜:在妻子被確診為艾滋病的同時,他也收到了艾滋病可疑陽性的報告,他將在一段時間后復查。
李萬喜甚至不像其他患者和家屬那樣關心賠償的事。他淡淡的,甚至外表上沒有為妻子的去世表露山多大傷心。
哀莫大于心死。鄰居們說,李萬喜恐怕都沒有活下去的愿望了。
果然,李萬喜說:“我媳婦死了,給我多少錢也沒有用,我活著也沒有多大意思。”
楊麗華靠著自己還有救的信念支撐到最后一刻。妻子死后,李萬喜發現了她的遺書,遺書中囑咐丈夫一定要把孩子帶大,那時妻子還不知道丈夫可能也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如果真是那樣,就是李萬喜本人,估計也不能看到孩子長大成人了。
李萬喜到現在還帶著妻子生前的健康證,那是她2003年6月19日在建沒農場防疫站取得的。健康證上的楊麗華是一個臉膛黑紅的壯姑娘,直到今年春節時,楊麗華1.55米的小個兒,還有64公斤重,可她臨死時,已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李萬喜不愿意去岳父家,他們看列小姨子兩口子恩恩愛愛的情景。他也怕在家呆著,那會讓他想起和妻子在熱炕上嘮嗑、的往事。他怕出門,怕在街上看到人家斜著眼睛的樣子,又不能不山門——他只能以上街轉一圈的行動,證明自己還活著。
李萬喜最心疼自己那沒有娘、以后可能也失去爹的孩子。楊麗華出殯的時候,披麻戴孝的5歲孩子,還不知道死了親娘,的滋味,高高興興、蹦蹦跶跶地扛著幡……那情景,誰見了誰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