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都有些蒼涼的手勢,以及一些背景和道具。我不是一個喜歡張愛玲的人,以為她的話說到最后就是蒼涼。多么美麗多么繁華的對象被她漫漫敘述到結(jié)尾,也就是花開到了奢靡。
就好像我們看電影,看小說。那些憤怒和悲傷的紛亂細(xì)節(jié)過后,印象非常深刻的只有幾個場面。也好像看完了一部《傾城之戀》,記得的只有幾句美麗的話。就等著那個蒼涼的手勢打出來,然后等著感動,等著自己流淚或者豪情萌發(fā)。
我看黃易的小說《翻云覆雨》,里面的厲若海在臨死前的身子依然挺得筆直,眼中射出無盡的哀傷,看著秋林草野道:到了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寂寞,人生的道路是那樣地難走,又是那樣地使人黯然銷魂,生離死別,悲歡哀樂,有誰明白我的苦痛?
他緩緩探手懷里,轉(zhuǎn)過身來時,手上拿著一包用白絲巾裹著的東西,遞給風(fēng)行烈,微笑道:“這是師傅買給你的東西?!憋L(fēng)行烈接過,打開一看,原來是一串黃里透紅的冰糖葫蘆,抬起頭時,厲若海已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風(fēng)行烈道:“師傅!”厲若海寂然不語。風(fēng)行烈全身一震,猿臂一伸,抓著厲若海的肩頭。厲若海軟倒在他懷里,雙目睜而不閉,口鼻呼吸全消,生機已絕。
在這里最蒼涼的手勢就是主角的最后一嘆,以及那串黃里透紅的冰糖葫蘆。
金庸的小說里,寫楊不悔愛上了一個大她許多的男人。那個男人曾經(jīng)是她母親的未婚夫。她說:那就是那生平喜歡上的第一個冰糖葫蘆。即使是其他的再好,她只要這一個,就是殷梨亭。
她這一輩子沒有什么可以掛慮了。張無忌雖然好,但是卻是哥哥一樣。夕陽下她已經(jīng)哭了。走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自己的面孔掩蓋了。只有張后來的發(fā)呆,以及故意躲避著擦去眼淚,那默然的一擦,上一代人的恩怨和情愛就是這樣的結(jié)局。雖然完美但卻無奈。
《霸王別姬》的電影里,外面的花花世界有誘人的糖葫蘆。受不了苦難的小戲子吃著冰糖葫蘆自殺了。生活最后的一點甘甜做了喪鐘。有什么比富貴更加吸引人?張國榮扮演的角色終于吃苦后成為人前之人。只是那個小戲子大口吃冰糖葫蘆的樣子我現(xiàn)在仍然是膽戰(zhàn)心驚。人有多么悲哀和卑微。不是所有的人都想走那一步的,隨便就被他人決定了命運。當(dāng)你想到了最后,就知道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如此,數(shù)十年或者幾年后可能你就已經(jīng)不存在。誰還記得他,那個小角色?
音樂已經(jīng)響起了: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fēng)雨……鑼鼓,黑暗中亮起的燈光,大幕,還有粉墨登場……人生沒有我并不會不同,一代名角最后的蒼涼的手勢,是一把寶劍橫過自己的脖子。人生沒有我并不會不同,真的是這樣。世界還是世界,或者荒唐或者悲哀。
(馮俊杰,男,現(xiàn)居武漢,1982年生,現(xiàn)為某雜志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