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傻傻戴著黑框眼鏡下了出租車并緊握我的手時,我絲毫沒有感到這是那些散文和小說的作者。他呆在長沙的時間里我努力在他身上尋找一種風格的印記,而后我覺得要形容他,一個字確確實實必不可少:懶。這種懶具體來說是10多個小時的睡眠和不喜戶外活動,但并不表現在排列文字的工作上——他不斷發來的短信可以證明。某晚我在酒吧里觀看一場搖滾演出,而他以睡眠為由謝絕了我同去的邀請。一小時過后,我雙腿略微酸痛,坐在臺階上小憩,開始想像他此時的境況。“恬然安臥”,克爾凱郭爾這樣形容真正的經典作品。這可以是一種追求,但更多的是天性使然——表現在李傻傻身上尤其如此。
他似乎樂于充當觀察者。抽著煙,站著,躺著,緩步走著,滑行,視線方向變化很快,但幾乎沒有激烈的運動。這些觀察一開始切入事物之中,讓讀者略感冷峻之后,又回歸于對色澤和觸覺的迷戀。他不是為給生活帶來震撼、啟示之類而寫作,甚至說不上什么人文關懷(這樣的宣稱總難免淪為迂回的謊言),只是自然而然如此,仿佛熟睡的人要蓋上一床被子。他不標榜鄉土,卻寫了鄉村生活;不標榜下半身,卻寫了三級片的觀影經歷。僅僅是因為生活如此,他饒有興致地觀看,不留心記住了,但那些滯重不潔的成分被他詩化的敘述不斷沖刷,最終發出了溫暖的光芒。他的這些柔韌的“織品”最終仍然要覆蓋于流淌于那萬人同一的生活的綿延,并在這種接觸中帶給讀者能夠意料到,感受到的溫暖。有些時候,他需要放下觀望姿態參與其中,把自己的動作混入自己正在編織的時間之流,此時他在無意中證明了自己的敏感,雖然有時候這敏感會帶來痛苦。
他的細密和華麗有種妖媚的感覺。他可以說:“時間過得飛快,我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飛馳”,卻不能忘記“月光如潮水,好像真的在流動”。他牽扯并擺弄的是一些纖細的線,動作精細但是瀟灑自如,仿佛獨行于深夜指尖上卻纏繞著光芒。一旦有什么可以讓他暫停這些動作,那里就隱藏著除了生活之外的另一個源泉:感情。多數時候是愛情。女性的膝蓋、手,視覺上的柔美提示他下一步總是觸覺的交換。他的欲望似乎只對那些不知名的三級片女星、廣場上的少女發生作用,而一旦具體到某一女性,他的觸摸交換來的是深深的依戀和為對方避免痛苦的愿望。這樣善良的李傻傻仿佛還沒有長大。他銳利,然而銳利的只是目光而不是行動;渴望女性,然而把欲望和愛情截然分開。在這些分離之中他坦然承認自己的不成熟并且甘愿保留它,自然而然地凈化了自己。
生活中有平克·弗洛伊德的音樂,也有純中國的、打不通手機的山村——這不知是李傻傻的幸運抑或不幸。他的鄉村背景并不會讓我聯想起某位大師,或者對他另眼看待。然而城市那無法看透的“月之暗面”,和無比清晰的山村的月亮,總讓我懷疑,他是否從他對比強烈的生活中,獲得了更清醒的頭腦和更完整的體驗,能夠比我們更安詳地對待文字和生活。
(AT,男,本名李云鵬,出生于1984年,現就讀于珠海某大學,暗地詩歌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