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牛肉一樣

上高三時，同桌換成了一個男的。該同學奇怪得很，理科門門都好，英語也不壞，更奇怪的是上理科課時不怎么聽課，據他自己說是防止成績下降，也就是說他一聽課成績就糟得一塌糊涂，所以干脆自己翻翻書溫習或者拿著一本幾百頁厚的習題集一題挨一題往下做，偶爾做累了就抬頭看看講臺上老師對著我們噴口水權當休息。

有時心情極為明亮的時候——這種情況一般發生在某道難題又被他解開而且比標準答案多幾種解法——他也會唱唱歌，而且只唱英文歌。那些哼哼唧唧的流行歌他聽也不聽，更別說唱了。

他最愛唱的是一盤英文懷舊經典歌曲的盜版卡帶上的歌，有時聽著walkman能一首不落地從A面唱到B面，和他解習題集是一樣的套路。

剛開始我也苦于他凄厲的唱功，好在后來就習慣了，這大概和“久居鮑魚之肆”是同理可證的。有一次他唱著卡朋特的《昨日重現》，忽然停下來打開歌詞側過頭對我說，他發現歌詞里有一句是“just like before”（就像從前一樣），他聽來聽去總是聽成“just like beef”（就像牛肉一樣），和原意差得遠了，這是不是表示他的英語尤其是聽力還不夠好。我在心底一陣狂笑后本想大大將他打擊一頓，以解我再怎么努力也考不過他之仇，就在濫辭即將出口之際我突然想起在哪本書上看過說成績特別好的學生的心理承受能力要遠遠弱于成績普通的學生，他們大多是不堪一“打擊”的，任何挫折對他們來說都像天塌下來了。

于是即將噴薄的快意恩仇之辭被我違心地改成：“哪啊，你只是把before聽成beef，怎么說也還是錯在英語的范疇里，英語極差的人一準都是把這聽成‘just like 壁虎’，都錯到中文里去了，比起你差得遠呢。”

同桌聽了這話心里美滋滋的，也就不再追究自己聽力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直到最近有一天打開電子郵箱意外地發現這家伙的一封郵件，在信里他控訴我當年一句戲言害得他這次英語考試被fail。原來那時候在聽我一席詭辯后，他心里的確是美得就差爬到山頂上狂喊“祖國，我愛你”了。他覺得自己就是出錯也比別人出得高級，這種自負自大讓他多年來懈于英語學習，直到這次悲慘的fail。在信里他還說其實錯了就是錯了，錯一點、錯很多沒有高下低賤之分。

想當年殺了親爹親哥荒淫無度的隋煬帝在自知時日無多時曾對著鏡子感嘆自己的大好頭顱，犯的也是一樣的錯誤，既然都要挨刀子了，那么和別的腦袋是不應該有什么區別的，好頭顱不好頭顱都要被砍掉成為脫離脖子的頭顱，就像錯一點和錯很多錯的好與錯的不好都是犯了錯誤。他還告誡我一定要切記切記，免得將來某天和他現在一樣悔不當初。

（蔣哲，８０年代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