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農業的時候到了

有人說2004年是“農民年”，有人說2004年是“重農年”。去年中央提出了五個統籌，第一個就是“城鄉統籌”，這可以理解為中國對農業上的戰略性轉變。過去是“二元制”結構，老是城市講城市、農村講農村，這不利于農村的發展。今年年初，中央出臺了旨在增加農民收入的1號文件。“1號文件”這4個字對我國農民來說似乎有特殊的感情。

我國農村的總體形勢如何；農民能否享受到國民待遇；如何評價農民工的流動；如何評價農村的基層干部等。近日，“國務院研究室原副主任”姬業成就當前“三農”的一些熱點問題接受了專訪。

農民也要享受到國民待遇

農民收入低、負擔重。但我國農民的負擔到底有多重，咱們國家誰也說不清楚。財政部公布了一個數字，農業部一個數字，國家統計局一個數字。我所看到的全國農民負擔一個是104塊，一個是80多塊，一個是70多塊。

現在不少農民分不清楚哪些是稅、哪些是費。全國農民收入平均2400多元，而且這些還有水分，實際上農民沒有見到那么多現錢。如果按照城里人每月800元起征的納稅標準，農民就不應該納稅。農民沒有享受到國民待遇。國家稅費改革的最終目標應該是給農民國民待遇。

2002年全國農民納稅額只占國家財政的4%。隨著經濟的發展，國家有力量免除農業稅。而且歷史上也是“農不養政”的。農業是帶有福利性的產業，無論從哪個方面講，減輕農民負擔都是必要的。但稅費改革會不會走出“黃宗羲定律”，這個很多專家擔心。因為向農民收的“費”是個無底洞，隨便起個名字都可以向農民收錢。

目前，稅費改革的成果已經很明顯，不少地方農民的負擔有大幅度下降，但農民怕反彈。一是鄉鎮干部的任意性，說加就加、說派就派、說收都收；二是轉移支付沒有解決。一些鄉鎮必要的開支沒有落實。以前，農村好多公共開支是靠向農民收的。國家公共財政的陽光要逐步照射廣大農村。三是要減人。全國平均28個農民養活一個干部，這在歷史上最高的，有很多事情完全可以交給社會的中介機構、交給市場去做。鄉鎮的七所八站存在的問題很多。有群眾給我說，管計劃生育的鼓勵農民超生，管土地的鼓勵農民多占地，司法部門希望農民多發生矛盾，管治安的希望農村不安定，這些單位和當初設計時的初衷背道而馳，變相罰款是農民負擔的無底洞。

現在的基層干部存在三個“三分之一”現象，即三分之一的人在辦好事；三分之一的人好事辦的不多，但他們基本上不坑害老百姓；三分之一的基本上是辦的壞事多。這部分干部帶有黑社會性質，有的是“動不得”的家族勢力，還有的是為富不仁的富人掌權者。

農民工是農民運動史上偉大的創舉和最偉大的自我解放

1978年我國的農民工才200萬人，現在已達到9800萬人。將近1個億的農民背著行李游動于城鄉之間，他們到處找飯碗、造飯碗。這是我國農民運動歷史上，農民最偉大的創舉和最偉大的自我解放。

農民的打工收入已占家庭貨幣收入的40%以上。他們走的時候是勞動力，回來的時候是生產力；走的時候是農民工，回來的時候是老板；走的時候是傻子，回來的時候成了能人。他們干的是最臟最累的活兒，拿的是最低的工資。為此，他們付出了健康、人格、尊嚴甚至生命作為代價。他們到處受到歧視，受到人格上的侮辱。但農民工對國家的貢獻是很大的，我們應該從戰略的高度認識農民工。如果農民工走了，城市要處于半癱瘓狀態，沒人送奶，沒人送報，沒人送水，沒人賣菜等。他們已成為社會發展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成為工人階級的一部分。

過去他們曾被稱為盲流，曾是遣返對象。經過農民工自己的奮斗和各界的呼吁，農民進城的門檻降低了，農民工子女入學問題有所好轉。但是，農民工留在城里的門檻還很高。作為農民工要提高自己的素質和技能，政府部門也要搞好農民工的培訓。

我認為，要發展農村就要轉移農民、減少農民，這是歷史性的任務和歷史性的進步。制約農民工發展既有制度上的障礙，也有觀念上的障礙。農民工的智商并不低只是缺少接受教育的機會。我們要給農民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要繼續提高農民工的素質，提高農民工的地位，提高農民工的競爭能力，繼續改善農民工的生存環境。

農民問題的實質是產權問題

讓農民成為“有產者”、“富裕者”，“有‘恒產’才能有‘恒心’”。

大家常說“三農”是“農業、農村、農民”問題，有人認為應該是“農民、農村、農業”問題，這不單單是順序問題。中央強調“以人為本”，我認為“三農”問題的實質是農民問題，農民問題的實質是農民收入和農民就業問題，就業背后的深層次問題是產權問題。

土地雖然是稀缺的資源但土地產權的虛化問題一直沒有解決。一部分屬國家一部分屬集體，可誰代表國家誰代表集體呢？每年1000萬畝的土地被損失掉。到處亂開發亂占地，誰對土地負責？地權問題如何解決亟待破題，權屬不解決土地就得不到很好的保護，農民利益就得不到很好地保護。

現在一畝地產1000斤小麥就算賣500元，除了水、電、化肥等成本（不算工錢）外，一畝地不但不賺而且要賠錢。農民不愿意種地了，種糧的積極性下降。這主要表現在到處可以看到的撂荒地。舊社會是“撒上種、去討飯，一年和麥見一面”，現在是“播了種、去打工，一年和麥見一面”。這樣怎么不影響產量？

反哺農業的時候到了

反哺農業的問題國內有爭論，有的認為我國尚不具備這個條件。但我認為，我國反哺農業的時候到了。中國農民完全有權利享受我國經濟發展的成果和工業化的成果。

解放后，國家通過剪刀差使農民為國家提供了8000億資金，這相當于國有資產的總量，近年來低價征地農民又貢獻了大量資金、WTO的規則要求等，無論從哪個方面講，農民都需要得到國家財政的陽光。

今年河南省拿出11.6億用于發放糧食補貼，北京市每畝最高補貼60元，上海市每畝最高補貼80元。地方財力困難的貴州省也擠出6000萬元用于糧補。但值得擔心的是，化肥、農藥、種子、柴油等大幅度漲價，致使糧食生產成本上升，國家發給農民的種糧補貼和減免的農業稅，大部分又被漲價的農資吃掉了。但農民不認為是企業漲的價反而認為這是國家政府行為，是政府玩的手腕。這樣很糟糕。可農業生產資料漲價也有原因，煤炭、電力、鋼鐵、運輸漲價，農資也只有跟著漲。國家必須考慮農資政策的調整。

我最擔心的是，種糧農民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之后怎么辦，糧食誰來收購。我們要關注“糧食安全”問題，但不必要太擔心。千萬不能在走到“以糧為綱，其它砍光”的老路上。剛剛進行農業結構調整又轉而種糧，這對農業發展是破壞性的。

最需要關注的三種農民

一是4000萬的失地農民，土地被占補償不到位。近年來，我國各地拖欠農民土地占地款99.8億（按照過去低標準計算），目前已清理55.9億。

二是討工資的農民工，干過活了拿不到工錢。去年溫家寶總理為熊德明討工資，看到報道后我很感動。全國的農民要感謝總理，感謝黨和政府。針對民工的工資問題國家已下達了“死命令”：2004年6底以前，解決2003年拖欠農民工的工資，2006年年底解決歷史拖欠農民工的工資。今年新開工的工程不得產生新的拖欠。農民工工資問題不能靠感情解決要靠制度。

三是受到嚴重工業污染的農民。企業造成的土壤污染、空氣污染、水利污染，最大的受害者是農村、農民。有的農民因此得了好多病卻沒錢治。

運動式抓“三農”要不得

地方搞假現場、假情況蒙騙領導由來已久。《中國農民調查》一書反映了許多真實的情況。報紙上也曾報道過國家領導到地方視察被騙的報道。“村騙鄉、鄉騙縣、一直騙到國務院”。信息的失真和不平衡的問題要解決。

現在不少地方抓“三農”基本上還是沿用計劃經濟模式，特別是鄉鎮一級。他們的工作方法還是運動式、中心工作式，等著上邊布置中心工作，叫抓什么就抓什么，叫怎么干就怎么干。任務一來就是中心工作就搞運動，兩眼向上，對上負責。他們還不太會從本地實際出發、為當地群眾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