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金融控股公司的監管歷史與前景

二戰前后日本的金融體系是很不一樣的。二戰以前，日本實行混業金融，銀行、證券、保險都在一個財閥里面，五大財閥控制了日本的工商業。二戰以后，美軍來了，他們打算改變日本的金融業，帶來了《Glass－Steagall Act》的分業思想，最先實現的就是長期金融和短期金融的分離，信托與其他銀行的分離，這是一個非常明顯分業體制，這種體制的一個非常鮮明的特征就是嚴格限制金融資本獲得壟斷地位，《壟斷禁止法》規定：“不應該設立純粹的控股公司。……，銀行不應該獲得企業5％以上的股份”。這個規定現在還存在。

20世紀90年代以后的金融改革進程

日本金融機構的監管機構都在財政部里，日本稱大藏省，大藏省下面有銀行局、證券局、保險局，由這三個局來監管銀行、證券、保險，但是這三個局的關系不是很好，就是我們平常說的“大藏省有局沒有省”的狀態，銀行局為銀行制定政策，證券局為證券業制定一些政策。

20世紀90年代以后，我們開始進行一些改革，其實分業向混業轉化在80年代就開始了，但當時的阻力很大，一個是風險管理的協調問題，如何防范風險的傳播；還有一個問題，從存款人和投資人的角度來看，長期以來日本銀行是保證本金的，如果銀行賣給證券公司的話，那么存款人買了股票賠了，本金肯定是收不回來了。從國民的角度看，主要是要保證存款人的安全。

1991年首先實施的是《金融制度改革法》，內容是銀行可以設立證券的子公司，證券也可以設立銀行的子公司。大藏省也專門派人到美國去學習。

什么是防火墻呢？1991年，除了我們這些當事人以外，銀行、證券都是反對的，尤其是證券公司反對銀行可以設立證券子公司，因為在日本，銀行的力量更大一些，如果銀行可以設立證券子公司的話，銀行就可以舉牌證券公司，政治上會有很大的問題。這里也有一個防火墻的問題，所以我們做了一個防火墻，當時做防火墻的風險很高。

那時候，銀行的證券子公司還有一個業務范圍的限制，只能交易債券，不可以交易股票。而當時日本實行終身雇傭制，到公司工作以后，很不容易再到別的公司去工作，那么銀行要設立證券子公司怎么培養人才？這是很大的一個問題。

從1991年泡沫崩潰后到1996年，我們一直在考慮如何處理不良債權問題，1996年開始，全球有了一個金融自由化的潮流，喬本內閣發布東京金融“big bang”方案，取消《禁止壟斷法》中有關不可以設立純粹性的金融控股公司的條文。

1998年實行了《金融體系改革法》，按照喬本方案，全面改革日本的金融體系，主要在證券交易方面的改革比較多一些，后來逐步取消子公司的業務范圍限制（包括銀行證券子公司的限制）。

1998年到2001年，亞洲金融風暴之后，日本除了處理不良資產以外，還完善了存款保障制度，近十年來，對于日本的金融監管方面來說，每一年都要發布新的政策和法規。

2001年日本全面修改《銀行法》，主要是制定對銀行大股東的有關法規，有關金融控股公司和金融機構的大股東，我們認為這是兩個問題。那時候，我們開始考慮怎么監管銀行的大股東問題。

2003年我們公布了控股公司的現場檢查手冊，主要是針對監管當局的人，在執行對金融控股公司現場檢查的時候，應該關注哪些地方，通過這個手冊來完善我們法律結構的建設。

純粹控股公司與實業型控股公司

純粹控股公司和實業性控股公司有什么不一樣呢？純粹控股公司按《禁止壟斷法》是不可以設立的，純粹性控股公司不從事具體經營，純粹為支配子公司經營而設立。純粹控股公司的條文不在銀行法里，它的條文在《壟斷禁止法》里，具體來說，持有子公司股份的比例占總資產50％以上的，就是我們所說的純粹控股公司。

實業性控股公司，就是說公司本身從事具體的經營的同時，又通過控股的方式支配金融子公司。防火墻的問題屬于純粹性控股公司的問題。

在日本銀行界，所謂的金融控股公司其實就是純粹控股公司，而不是實業性控股公司，但在日本的法律里沒有金融控股公司的說法，法律里只有銀行控股公司或保險控股公司。

銀行控股公司有關法律是在1997年制定的，這之前，我們也有想法要統一制定一些金融控股公司法，但是那個時期也是日本由分業向混業的過渡時期，一下子就做一個金融控股公司的法律是不可能的，我們首先在銀行法里給有關部分設立一個章節，寫了有關銀行控股公司的部分，保險法里也寫了有關保險控股公司的章節。

為什么做兩種呢？銀行控股公司與保險控股公司其實不太一樣，銀行控股公司其實是控股從事金融業的公司，把銀行作為子公司的控股公司，金融混業的控股公司是跨銀行、證券、保險、信貸等金融行業，銀行業是整個系統性風險的核心，但是保險業不同，把保險業當作子公司的控股公司，通過金融廳的核準，也可以控股工商企業。

日本銀行的地位是很高的，力量也是非常強大的，所以不存在企業收購銀行的情況，但是到了21世紀，通過各方努力，就出現了企業收購銀行的情況。

1999年，美國的里普爾伍德投資基金收購了日本的長期信用銀行，這家銀行是1998年倒閉，我們給它實行了國有化，然后把國有化所有的股份賣給里普爾伍德基金。

1999年也出現了日本債券信用銀行事件，也是被國有化，被日本的基金和一些企業收購。

2001年SONY公司設立一個信貸銀行，一個網上銀行。

2001年伊藤洋華堂，這是個經營超級市場的公司，它設立一個IY銀行。他們收存款，但不貸款，只購買國債來做資金運用。IY銀行在全國設立很多連鎖店，在店里設立很多ATM，讓別的銀行可以用自己的ATM來收取手續費，這是一個很新的做法。

其實那時候，日本的銀行都擁有很多房地產，房地產的風險是很大的，他們將房地產出賣或流動化，因此不得不放棄自己的ATM，使用伊藤洋華堂的ATM。

2001年銀行法修改主要內容

2001年，日本金融廳鑒于形勢，認為應當改善銀行法，主要是考慮到如何監管大股東。以前的銀行法里沒有監管大股東的條款，只有持股50％以上的股東需向金融廳備案，這是惟一的條款。有一個重要問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來調查日本的金融系統時，要按照巴賽爾委員會的有關原則對日本的金融制度做評價，我們很著急，我們的銀行法沒有監管大股東的內容，于是日本金融廳立刻展開研究，派人到歐美等國調查學習如何監管大股東。首先，持有5％以上的股東需向金融廳登記備案，金融廳如認為他的備案內容可疑的話，金融廳有權向股東做現場檢查；第二，若要獲得20％以上的股份，應該經過金融廳的審批，中國是審批之后，就沒有監管了，考慮到了這點，我們也采取了一些方法，就是金融廳可以監管占20％以上股份的大股東，金融廳可以向那些大股東征集資料，也可以向那些大股東做現場檢查。而且如果我們覺得大股東的行為對銀行有壞影響的話，該股東應該放棄超過20％以上的股份。這是相當大的一個權力，當時也引起了很大的爭議，許多管企業部門認為金融廳的權力過大了，有可能會插手并影響本該屬于其他部門的工作。但是，我們認為一旦發生問題，我們沒有足夠的權力，怎么可能處理和防范金融風險呢。

盡管我們在法律上已經擁有了這樣的權力和地位，但我們實際上還從來沒有使用過。

就是持股50％以上股份大股東的情況，金融廳認為持股50％以上的股東應該對子銀行的經營負有責任，如果子銀行的經營不好，比如自有資金低于8％時，金融廳將命令大股東向子銀行增資并實施改善措施。

這是個很獨特的條款，因為股份制應當是有限責任的，但是持有銀行50％以上的銀行股東不僅僅是負有限責任的，它應當負有社會責任。

如果防止企業濫用子銀行，如何監管控股公司，其實我們并不監管控股公司，我們監管子銀行、子證券公司、子保險公司。

我們首先要確保銀行經營的獨立性，剛才說到工商性控股公司也有可能濫用子銀行，把它當成自己的自動取款機，我們遇到過這樣的情況，1995年我們的金融危機剛剛開始時，東京有兩家信用組合（合作性金融機構）董事長兼任別的公司的董事長，首先董事長從別的銀行借錢，后來泡沫經濟崩潰了，這個企業經營不好了，他便將這個信用組合當成了自己的ATM，后來這兩家信用組合破產了。我們動用了公共資金來拯救它。

那時候，銀行的董事不許從事其他公司的經營，這個條款當時是已經有的，但是對于合作性金融機構就沒有類似的規定，1996年我們就修改了相應的法律，除了銀行的董事外，合作性金融機構的董事也不可以兼任其他公司的經營。

怎么防止企業濫用子銀行

如何才能防止銀行不被大股東濫用，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掌握好銀行向大股東的融資。這是很難的，因為大股東可能有很多子公司，情況非常復雜，所以我們當時注重的是完善會計制度，尤其是合并會計報表問題。我們是在1997年根據國際會計標準用了合并資產負債表。不僅僅是會計標準，還應該完善培養高質量的會計師和中介機構的能力。這個怎么掌握呢？有些監管還主要是傳統做法，動用征集資料和現場檢查等手段來檢查與大股東的實際往來是怎么樣的。讓子銀行制定適當的風險管理系統。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銀行監管當局通常只看系統性風險，其實還應該關注一下個人信息的問題，個人信息的泄密是很重要的問題。現在是信息化社會，銀行對客戶的信息掌握得很多，究竟什么樣的信息在什么程度上可以泄露，什么程度上不可以泄露，這是個應該好好探討的重要問題，這方面我們目前也是剛剛才開始討論的，可能下一輪的國會將有相關的政策要出來。

金融控股公司的稅務問題不可忽視。設立一個金融控股公司在稅務方面有很多矛盾，比如說子銀行有利潤了，肯定有法定的所得稅扣掉以后，分紅到控股公司，控股公司是不是又要賦稅？如此一來，控股公司的效益豈不會很低？所以我們在做金融控股公司有關法律時，跟稅務局做了很長時間的討論，現在純粹型的金融控股公司子公司分紅上來的利潤是不需要賦稅的。

監管當局的人員平時更多考慮的是金融方面的事情，考慮不到稅的問題，但是金融就是資金上的來往。有資金的來往，肯定會牽扯到稅的問題，企業的人很注重稅方面的問題，所以我們在考慮金融系統方面的問題時，必須要考慮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