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金融控股公司的監管與立法問題

關于金融控股公司的監管與立法問題，我主要談三個觀點：第一個觀點是，純粹型金融控股公司是適合現階段中國國情的。金融服務的綜合經營是大勢所趨，這不僅是企業微觀經營上的需要，更是大環境所迫。國際化的環境中，金融業就是按照這樣的游戲規則進行的，你可以有種種理由搞你的分業，但是你沒有參與國際競爭的機會，所以說企業內部可以有種種需求，但是企業外部沒有選擇的余地。

金融控股公司是最理想的過渡模式

前幾年，夏斌就開始呼吁和探索適合中國國情的綜合金融服務體制，理論界提出了金融控股公司的模式，操作上是不是會往這個方向上走，也沒有定論。最近報紙媒體狠狠地炒作了一把，說商業銀行可以進行基金管理公司的投資，甚至說商業銀行可以直接參股信托公司。這些聲音反映了一種趨勢，也就是說在實踐中，我們也可能往全能銀行的方向上走。主要是我們的銀行太厲害了，至今為止，銀行仍在金融業占據著絕對的主導地位。

我個人認為，采取純粹的金融控股公司的模式是中國當前最合理的選擇，今天許多專家學者已經講了很多理由，我講另外兩個理由：

第一個理由，它是中國目前金融法律架構的必然選擇，大家可以呼吁說我們現在分業經營、分業管理的金融法律架構如何如何不合理，但是改一部法律絕對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們的人民銀行法剛修改過，商業銀行法剛改過，保險法也剛改過，怎么可能明天又改，后天再改呢？絕對不可能的。立法是長期的路程，在現有的法制條件下，要想采取全能銀行的混業經營模式，只能是以損害法制為前提。事實上在中國也不是完全不可以這樣操作，在很多操作層面上，大家都已經損害法制，但是如果要明目張膽地損害法制，我覺得在各方面是要重新考慮的。

目前我們的法律并沒有禁止一家非金融企業，去投資甚至控股各種類型的金融機構，因此在現有的法制框架下，實施金融混業只能采取金融控股公司的形式。

第二個理由是，它適合目前我們金融企業的能力以及我們金融監管的能力。

純粹型有兩個意義：第一，它是單純的控股公司，不再經營具體業務；第二，它是單純的控股金融而不是兼控股其他。我個人提倡這種純粹意義上的金融控股公司，這種模式除了適合我國法律背景以外，還適合我們的現有能力。首先，如果走全能銀行路線，它對我們整個金融服務業的競爭能力是有很大挑戰的，很多文章都提到了，要走金融控股公司的道路，尤其要注重企業的發展戰略，這個問題在中國是太重要了。我不知道四大國有銀行是否有持續的、明確的發展戰略，我認為很難，因為他們是官辦的，沒有一個核心人物在那個位子上干很長的時間。

很多中小金融機構幾乎沒有什么持續的、清晰的發展戰略，一些信托公司、證券公司以及地方的一些商業銀行，基本上沒有什么競爭優勢。

在目前這樣的情況下，用相互隔離開來的混業方式，是非常合適的，現實條件是不能超越的。

回過頭來看監管的核心能力，到目前為止還是缺乏，混業經營所需要的監管判斷標準和判斷能力，可以說基本上還沒有形成。

無論是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用什么樣的監管標準能判定金融機構優劣，我們底下很多專家都可能做到這一點，但是作為我們的一個監管制度，無論是銀監會、證監會還是保監會恰恰做不到這一點，可以說這是我們的失敗。可是，現狀就是如此，這樣的一個監管狀況下，如果走全能銀行路線，監管的劣勢是非常明顯的。同時，我們的監管文化是非常的不整體、不成熟，體現在遇到危機時，出現兩種傾向：一是不作為，誰都不想承擔責任；另一種是嚴格的管制文化。所以這樣的現實條件下，我們不能太超前。采用金融控制公司模式下的“分而治之”的監管體制比較現實。

將金融控股公司納入監管刻不容緩

第二個觀點，是將金融控股公司納入監管，已是刻不容緩。現行的監管體系所謂的將金融集團納入監管，更多側重在集團下面的一些金融機構上，我們所講的納入監管，是要把最上層的，高高在上的母公司納入監管范圍，對它的監管。目前我們以三種方式進行著非常微弱的監管。

第一是市場準入時的股東資格審查，一旦審批完了之后，就沒有任何權力去監管那個股東了。我們在市場準入中，規定了很多條件，如三年連續盈利、不能銀行直接貸款投資等，但是審批完畢，誰去監管？

第二是通過關聯交易的控制。現在各大監管機構對金融機構股東間的關聯交易，都發布了規范文件，商業銀行發布了，信托公司發布了，證券公司也都發布了，但是這些監管是從金融機構本身的角度出發的，如果出現了不正常的事件，就只能處罰金融機構，能處罰背后跟它交易的股東嗎？監管機構沒有這個權力。

第三是銀行業監督管理法第37條，這個是我們金融立法的一個進步，也就是用公權干預了私權。第37條規定，如果銀行類金融機構違反了審慎經營規則的時候，銀行業監管機構也就是銀監會，必要的時候可以限制股東的有關權力，或責令控股股東轉讓股權，這是法律賦予監管部門的權力，但是這個權力本身也是針對股東對金融機構的股權，而非股東本身……目前對于金融控股公司作為股東的監管，我們實際上是薄弱的。

實踐中，我認為必須要將控股公司納入監管，而且要馬上納入監管。現階段金融集團問題很多，首先是資本泡沫。比如德隆，德隆是用幾個億的資金撬動了幾十個億的資金，又用幾十個億撬動了幾百個億。資本泡沫是個非常大的問題。

第二個問題就是治理缺失，中國銀行的朱民博士認為，金融控股公司最核心的是控制，當然不控制不行，但控制并不等于治理。絕對的控制，說不定就是一種治理缺失。現在我所感受到的產業資本參與金融最大的風險，絕大部分是產融結合，為產業去融資，將金融企業作為自己的融資平臺。

當然也不能說這些產業資本就動機不良，起初，在他們產業發展正常的時候，資金比較寬松的時候，他們不會做出對金融機構損害太大的事，但是，一旦他的產業出現問題，金融機構就成了錢袋！有的公司的總經理就是母公司的財務總經理，金融機構的錢透過這個財務總經理直接就劃走了。

第三個問題就是圈錢游戲。通過這個圈錢游戲的鏈條，就像謝平局長說的資本黑幕。造成資產的巨大損失。

有些國外金融機構不明白，他說搞金融控股公司有什么風險？他們認為這是個好事，反而更能控制風險了。從經營的角度上講，我也同意，這是個機會，但是總體上看，在中國尤其要加強監管。主要是兩個原因：第一，我們的金融企業乃至所有的企業都缺乏自律文化，瑞士信貸銀行等國外金融機構是老牌的金融帝國，自律文化非常成熟，它的法律結構、法制環境都很成熟，而我們的文化是潛規則在主導著行為，潛規則是什么？就是紙上說的都不算，這種自律性文化缺失，你不監管絕對不行。第二，中國金融企業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不僅是所謂產權問題，其實也是專業化問題。我們的金融企業，作為金融機構來講，專業化的程度一直是比較高的，但是只要產業資本一進去，產業資本控制金融機構，最后的控制者沒有專業背景，非專業化經營的風險是必然的。我們可以想象，瑞士信貸集團、花旗集團等從最高的管理者到整個的管理系統都是專業化的。再看看我們的金融控股公司的產品、決策乃至市場戰略、資金調度，基本上都是非專業化團體在運作，專業化需要過程，所以我覺得要加強監管。

第三個觀點是對金融控股公司進行監管應當立法先行。以金融控股公司的形式進行金融服務的綜合經營。在我們的分業經營的法律框架下，搞混業，如果采取控股公司的形式不存在法律障礙，只是存在法律空白。

誰來監管

你要實施監管，空白是絕對不行的，誰來監管、誰有監管權、誰賦予你監管權，哪個法里面說你可以監管金融控股公司？我們法律里甚至連金融控股公司的名字都沒有，人民銀行、證監會、銀監會、保監會的所謂聯席會議，已經決定要對金融控股公司進行監管，人行可以做出這個決定，但是在法律上這幾家機構是根本無權決定的，所以立法要先行。從法律的角度講，純粹型的金融控股公司并不直接經營金融業務，他不是金融機構，但從財務的角度上，他確確實實又是金融機構，所以現在的情況非常尷尬。

接下來是監管權。在中國目前需要設立什么樣層次的法？最高層次的立法是人大，可以立一個金融控股公司法，我們可以建議、可以奔走、可以呼吁，但是沒有五年八年立不了法；第二個層次，國務院出金融控股公司管理條例，但也要很長時間；那么第三個是部門規章，但是問題是連部門都不存在，誰來制定規章？現在最適合的是國務院下發一個關于對金融控股公司進行監管的通知，明確三個問題：什么是金融控股公司，大致劃個框；監管的基本原則；剩下的就是誰來用具體的規章監管。

最后的問題，監管機構的問題，給金融控股公司劃框框容易，定原則也好定，但誰來監管？我覺得太理想了也不客觀，搞統一監管，怎么也得三年五年，現在實施，不可能。那么，根據它的核心業務實施各自的監管如何？目前的做法是銀行的歸銀行監管；證券的歸證券監管；保險歸保險監管。這個也是不現實的，首先四大商業銀行明顯占有市場優勢，從市場來看，金融控股公司最多主要就是銀行了，而且，我們四大監管機構協同監管的文化還沒有形成，我個人認為還是人民銀行來監管為好。

由人民銀行來監管有兩點理由：首先，人民銀行法雖然是要貫徹貨幣政策，是跟金融監管相分離的政策，但它擔負著維護整個金融體系穩定和安全，這個職責就大了，而金融控股公司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人民銀行不管行嗎？其次，人民銀行是銀行的銀行，他有這么一種超然的地位，他有能力來實現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