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
尤其是進入本世紀以來,中國的高速經濟增長表現出了種種生動性和復雜性。一系列宏觀經濟指標的變化趨勢,與經典宏觀經濟理論的解釋及我們的傳統經驗明顯相悖,這就引起了我們的思索,為什么這些理論和經驗不能很好地解釋中國今天的經濟發展?
2002年下半年,中國經濟開始加速,表明中國經濟進入了一輪新的經濟增長周期。但在這一輪增長中,統計數字反映出了明顯的矛盾:首先,固定資產投資增幅非常大,2003年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增幅高達26.7%,2004年第一季度更是高達43%,2004年上半年的增幅雖然回落到28.6%,仍然高于上年全年的水平,遠遠高于改革開放以來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平均增長①。但物價總水平卻剛剛擺脫負值,僅為3%左右;其次,經濟增長速度非常快,2003年達到9.1%,2004年上半年更是達到9.7%,但失業率卻是居高不下,城市公開失業率(包括登記失業和下崗未再就業)已超過9%,顯著超出通常所說的失業警戒線(7%)②;第三,固定資產投資大幅增加導致了一系列重要的生產資料(如鋼材、水泥等)需求高漲,導致電力、煤炭、鐵路運力等全面供應緊張,但與此同時,工商企業的存貨并無顯著下降,市場總需求并無顯著活躍,相反,近70%的商品在市場上仍是供過于求③。這一輪宏觀經濟運行中表現出的這種特殊性,促使我們想從就業和經濟增長的角度,考察中國的宏觀調控與經濟發展之間的影響。
中國宏觀調控政策的目標是什么?從目前情況看,我們的經濟發展的長遠目標和宏觀經濟政策調控短期目標,主要還是經濟增長,保證中國經濟持續穩定快速增長。從長期發展來看,我國的經濟發展長遠或戰略目標,是以GDP或人均GDP提出來的。也就是說,以經濟增長作為具體指標。黨的十二大和十六大提出的經濟發展的戰略目標,都是國民經濟總量翻兩番。從即期的宏觀經濟監測、分析和調控中,GDP的各個組成部分(尤其是按支出法表現各個組成部分,如投資、消費、價格、進出口),成為宏觀經濟分析最重要的依據。這也就是說,在考慮經濟發展的時候,我們的價值取向是向經濟增長傾斜的。
經濟增長并沒有錯,但它只是一個國家或地區經濟發展的一個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經濟發展包含的內容要比經濟增長廣泛得多,除了考慮經濟增長之外,還要考慮就業、通貨膨脹、國際收支平衡、收入分配等問題。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還要考慮環境、資源、教育等社會和人文發展方面的問題。從長遠來看,這些子目標和總目標之間應該是一致的,這就是為什么發達國家在各類國際比較中總是排名在前的道理。如GDP比較、國際競爭力比較、人類發展指數(HDI)比較等,美國、日本這些發達國家的排名總是在前幾位。但從一個較短的時間看,總目標和子目標之間可能是存在矛盾的,因為資源有限,不可能各個子目標都獲得同步發展,這時候,一個經濟體(國家或者地區)的宏觀經濟政策及調控目標就會有所側重、有所傾斜。
從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史上看,在大多數時期,中國都是世界上最為強大的中央帝國。直到乾隆時期,中國仍然是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國家,但是由于閉關鎖國,使近代中國逐漸脫離了現代科學和文明,開始了落后和挨打的歷史。因此,振興中華成了中國人民100多年來神圣的奮斗目標。這也是建國以后,中國為趕超世界先進水平不斷提出高目標的重要原因。但由于當時體制、方法和指導思想等方面的原因,這種趕超沒有達到預期的目標。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經濟開始真正走上了高速和可持續增長的道路,從整體實力上看,中國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但從人均水平上看還需要努力)。這說明在過去的四分之一世紀里,中國以經濟增長為前導帶動整個社會和經濟發展的道路是正確的。
出于“趕超”的目的,早在計劃經濟時期,產值統計就已經成為監測國民經濟發展的基本手段。在傳統體制下,計劃經濟就要求各個地區(縣)向上逐級報送工農業總產值。現在,中國已經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國民收入統計上的物質產品平衡表體系也轉變成了國民經濟核算體系,但在經濟發展上的成果還主要是通過產值統計來體現,只不過把不太科學的工農業總產值換成了國際通用的GDP。在中國,幾乎每一個地方的統計部門都會公布GDP、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等增長數據,它是地方政府政績的重要標志。
但是在大多數發達國家,經常是不計算局部地區GDP的,因為它本身就是對一個經濟的總流量的計量。而由于地區經濟的開放性,這種計量經常會遇到困難。在另一方面,從地方政府的職責看,地方政府或者是說那些政治家們更關注的主要還不是那些增長數據,而是就業和公共財政的數據,因為選民更關心這些和自身利益密切相聯系的話題。這樣,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實際上就有了分工,中央政府注重宏觀調控并且能夠通過宏觀經濟政策(如財政政策、貨幣政策)影響經濟增長、通貨膨脹、就業等宏觀方面的發展趨勢;地方政府主要關心的應該是當地人民福利(就業、收入、居住、教育、環境等方面的改善)。但在中國,從中央到地方,過分強調經濟增長,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出現一些不合理的現象。例如在中國的很多地方,地方政府為了發展當地的經濟,發展各種形式的開發區,在征地過程中不惜損害甚至是坑害當地農民的利益。除了少部分官員腐敗的情況外,大多數情況都是因為地方政府追求當地較快的經濟增長,以至于影響當地人民的福利。經濟增長就是為了改善人民的福利,你在損害人民福利的情況下獲得經濟增長,這個經濟增長還有意義嗎?這個人民政府還是在為人民服務嗎?但是它不在為人民服務,又沒有個人的貪污腐敗行為,還在辛辛苦苦地忙碌,它又是為了什么呢?
這說明,在我們的經濟體制和經濟運行同期發生了重大變化的情況下,我們經濟發展的價值取向體現的是歷史繼承性,是滯后的。例如,各地都計算GDP及經濟增長率,但是對于失業率的統計、分析及對策卻往往是滯后、不完全甚至是忽略的。這一點對中國的經濟發展有重大影響。如果說,中國的各個地區也像西方國家的一些地區一樣,對地方官員的考察標準不是經濟增長速度而是就業情況及居民福利(競選州長時首先要提出如何改善就業),那么,在我們的許多地區,政府就會更加重視能夠容納勞動力的那些產業(而這正是人口眾多的中國所更加需要的),那些排斥勞動力的資本密集型產業,發展得可能就不會像那些勞動密集型的產業那么快。在經濟增長中,居民的消費可能會增長得好一點,固定資產投資可能就不會表現出那么大的增幅和波動。
在改革開放之前,中國在就業上實行的是鐵飯碗的政策。從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開始,中國經濟發展中的勞動力需求和供給的矛盾開始顯現。和世界其它國家相比,中國的就業和失業問題有它的一般性,也有它的特殊性。一般性在于,作為一個市場經濟國家,隨著經濟市場化帶來的勞動力流動,中國必須不斷地解決結構性失業、磨擦性失業問題;特殊性在于,在中國的工業化、城市化過程中,大量農業剩余勞動力將源源不斷地轉入城市,這種勞動力的供給幾乎是無限的,這就為城市的就業造成重大壓力。因此,中國在改善居民福利的過程中,首先要解決的是就業問題,然后才是收入的提高及合理分配問題。就業當然離不開經濟增長,但不同的經濟增長方式所能夠容納的勞動力可能會有所不同。因此,在新的形勢下考慮經濟發展時,除了考慮保持高速的可持續經濟增長之外,我們的政策有必要適當向就業政策方面傾斜。勞動力并不僅僅只是一種簡單的生產要素,它是由經濟活動人口形成的,而經濟活動人口的就業本身,就是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目標。這是我們在宏觀調控中應該注意的。
就業和經濟增長在經濟發展中緊密相聯。一般地說,經濟復蘇和繁榮將增加對勞動力的需求,改善就業并增加勞動者報酬,并進而導致市場消費增加,物價水平上揚;反之,經濟衰退將減少對勞動力需求,增加失業和減少居民收入并進而導致消費需求減少和通貨緊縮。因此,在大多數市場經濟國家,對于失業的治理和經濟增長的刺激其實就是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刺激經濟增長就意味著擴大就業,遏制過熱就意味著增加失業。宏觀經濟政策的決策者的反周期調控實際上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要通過對經濟增長的調控來解決充分就業的問題。但在中國,情況則有所不同,雖然中央和地方政府在宏觀調控中的作用和地位及其相互關系已經發生了變化,但是在對于經濟發展的價值取向方面卻有共同點。在這樣的背景下,經濟增長和就業的同步關系就有可能發生變化,甚至有可能出現二者不相關的情況,也就是說,出現就業和經濟周期不相關的局面。例如,隨著經濟周期向繁榮發展,投資者對未來的預期看好,他們會增加投資,從而促進經濟增長。但是在某種政策的背景下,這種投資可能會更多地傾向于資金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的行業,這時,經濟增長了,對勞動力的需求可能沒有增加,勞動者的收入沒有增加或者增加很少,這又進一步增加了他們對未來風險的預期,導致消費市場疲軟,這種經濟增長對居民的經濟福利改善有限,當然不容易持久。這種傾向已在中國發生。
從這個意義上看,中國的宏觀調控政策應該更多的關注就業。雖然某個局部上可能會對經濟增長有一定的影響,但是從全局和長遠看,這種調整可能更有利于經濟的可持續增長。有人擔心,勞動密集型企業的過度發展會不會影響到中國的科技進步進而影響中國的國際競爭力呢?不會的,因為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企業尤其是非國有企業的生產和經營是以利潤為導向的,利益趨動自然會引導企業選擇適合于他們的密集方式,那將會是一個自然的市場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