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構筑美國經濟的“美元”一樣,“華爾街”這個名詞也有雙重含義。一方面它是曼哈頓下城一條街道的名稱;另一方面它是美國金融服務業的代名詞。
華爾街是美國最主要的金融中心,也是首屈一指的開展金融批發服務的場所。由一系列金融批發部門、金融市場、金融機構和金融服務企業構成。這些企業包括商業銀行、投資銀行、證券經紀人、投資保險公司、資產管理公司等。
多年以來華爾街和危機這兩個詞總是連在一起。通常這種關聯只是感覺上的,但是有兩個時期這一關連被確證了:30年代早期和70年代中期。到了這個世紀伊始,這一聯系更是板上釘釘了。
20世紀30年代初、70年代中期和本世紀之初的華爾街危機有一些共同之處:股價下挫、投資者遠離、丑聞爆發引起政治反應,金融機構的收入和利潤下降,危及他們的盈利性和穩定性。21世紀之初的另一個特征是伴隨著死亡和毀滅威脅的恐怖主義。
1929年夏季到1932年夏季之間, 90%的道瓊斯指數下跌,以及1973年初到1974年末的50%的下挫引起了投資者對市場和中介機構信心的普遍喪失。緊隨兩次下跌后有數以百萬計的個人投資者從市場中撤出。投資者的清醒不僅給經紀商和共同基金銷售以毀滅性打擊,還創造出了催生立法改革的政治氛圍。
1932~1934年Pecora聽證會揭露出的那些市場違規行為促使政治家們通過了金融服務業的新政法案,包括建立證券交易委員會對華爾街進行監管。為促使華爾街成為一個更誠實有效的市場,SEC隊此后的市場擴張和繁榮做出了貢獻,雖然有人抱怨過度干預和上升的監管成本。而且,監管將不可避免地造成市場扭曲,最突出的就是1933年格拉斯—斯蒂格爾法關于證券業和銀行業分業經營的規定,這在其他國家是聞所未聞的。這將產生效率成本并削弱這一行業的國際競爭力。
20世紀70年代中期的華爾街危機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后來1975年的紐約市財政危機。1973年后的十年間,金融活動一直相對蕭條,由于缺乏其他選擇,使得主要貨幣中心銀行不遺余力地加入“石油美元循環”業務,對拉美國家大量貸款,這讓他們的股東在80年代懊悔不已。
21世紀伊始的危機:投資者信心
在持續18年的牛市之后,投資者越來越認同這樣的觀點:除了那些偶爾的例外市場波動(比如1987年的“市場修正”)之外,市場總是向單一方向上升的。但是在2000年早期的股價高峰之后,市場一路下挫,越來越低。到2002年夏天,道瓊斯指數已經下挫1/4,納斯達克指數更是下挫3/4之多,而個股和股指相比更是爭相挑水,比如安然、世通,這些股票都變得一文不值。
和以前相比,股票持有者的懊惱和憤怒更為廣泛和強烈,因為他們中的8400萬人都從投資共同基金持有的上漲股票市值中期望著此后一個光彩的生活前景或是更舒適的退休生活。一個很可能的結果是大量投資者從市場中撤出,就像30年代初和70年代中那樣。對于那些被“鎖定”在退休和儲蓄計劃中的投資者來說,保守投資策略更受歡迎,而激進策略的基金則以市場低價的方式被拋棄。而且投資者尋求法律救濟和對華爾街所作所為的政治懲罰的努力一直得到廣泛支持。
21世紀伊始的危機:丑聞
伴隨著股價下跌,華爾街丑聞一路扶搖直上,給出的是一幅在金融機構和企業董事會中貪婪叢生、騙子橫行、欺詐毫不掩飾的圖景。亨利·鮑爾森,這位高盛的CEO對華盛頓的全國新聞俱樂部說,美國企業從未像這樣“受到嚴格調查,說實話,這是咎由自取。”他還說,“我一生中從未見過美國公司的聲譽如此之低。”
本世紀之初的華爾街丑聞有四個重要方面:證券業分析師的角色,IPO的進行,會計師事務所的利益沖突,股票期權和管理層的薪水。
丑聞之一:證券業分析師
到90年代末期,證券分析師的“賣出”建議成為稀有動物,很顯然投行分析師的大部分報告都不會對公司股票的表現和前景給出中立的批評。實際上,他們的工作和公司金融部門(投行的首要利潤中心,特別是在繁榮時期)緊密聯系在一起,以促進新客戶的股票發行或與前在客戶的關系,為實現這些功能,分析師們毫不羞恥地為互聯網和技術股票1998~1999年間的膨脹推波助瀾,直到2000年它們突然破滅。
分析師腐敗角色的受害者是那些相信這些“獨立”分析師們對股票價值評估的人,主要是數以百萬計的小投資者。后者當然也該因為快速致富的貪婪而受到譴責。許多分析師和華爾街經濟學家都犯下了一個更大的欺騙罪行:他們對一些“新經濟范式”的幻想自欺欺人。在這個童話下,交易周期消失了,互聯網技術革命創造了生產率和繁榮的奇跡,傳統的股票估值方法過時了。新的標桿是收入,利潤和紅利在這個大膽的新世界中變得一無是處。這當然是花言巧語而已,然而那些“一竿子交易商”和專業人員卻很想聽到,也很相信。
2002年春季,美林支付了1億美元罰金擺平對分析師的利益沖突指控,并引入了新的工作程序來解決這一問題。1999年的Gramm-Leach-Bliley法案取代了1933年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卻是在一些殊途同歸的金融丑聞背景之下,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大的諷刺。美林證券分析師們被揭露出稱某些他們推薦的股票為“廢物”的事情最終導致了格拉斯—斯蒂格爾式的公司金融部門和證券研究部門的分離。這到底是意味著要樹立一個法律防火墻還是僅僅是加強投行內部的隔離機制仍有待觀察,但格拉斯—斯蒂格爾式的詛咒已經顯示出來自華盛頓的政治決心:華爾街的機構得守本分。
丑聞之二:IPO業務
投行的IPO業務是另一個爭議之處。一個問題是定價過低,很多股票往往在IPO當日交易結束時價格翻番,許多發行者抱怨沒有籌集足夠的資金。但是對于那些事先獲得配股的人來說這再好不過了。來自普通投資者的抱怨是難以獲得投行的配股,IPO的股份往往被分配給那些優先客戶。更嚴重的是,據稱這些股票被配售給了那些給予投行公司金融部門好處費和回扣的股票發行公司的高級經理們。2002年1月,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被處以1億美元的罰款以了結IPO配股的指控,而其他投行也在被調查之中,特別是索羅門美邦,它為世通前CEO Bernie Ebbers提供配股,后者從他們那兒獲利達1100萬美元。
《華爾街日報》就2002年9月Ebbers事件的披露寫道:“問題不在于投行如何配股,而是他們為什么配股。這才是市場想要知道的。為什么資本家不能采用資本主義呢?斯大林會對IPO的配股方式感到高興的。”一些批評者主張應該采用拍賣方式來分配IPO股票,以達到對投資者更有利的價格,在全國家庭金融服務協會和SEC的督促之下,紐約股票交易所和全國證券交易商協會都開始考慮這一方案,紐約州檢察官斯皮策也積極參與,相關立法也提上了日程。
丑聞之三:會計師事務所利益沖突
整個20世紀90年代,五大會計師事務所快速發展其咨詢業務,因為這總是和他們的其他業務交織在一起。不像那些成熟競爭的審計業務,這提供的利潤非常高。但這樣的一個潛在問題是,向同一家客戶同時提供審計和咨詢業務時,為了不影響咨詢伙伴關系,審計工作通常不那么嚴格。
這一難題就出現在安達信和安然的關系中。2001年12月的安然崩潰之后,安達信被披露處沒有真實報告和嚴格審計安然的財務報表,而是隱瞞了一大塊表外業務負債。更嚴重的是,安達信對安然的審計文件顯示,至少有一些安達信高層對這一審計的缺陷知情,卻仍在審計報告上簽了字,確認報表是真實可靠的。2002年7月,安達信以阻撓SEC調查的罪名被起訴,末日到來了。但是,此后還有一系列的會計丑聞,安達信也不是五大中被抓住的獨此一家。
虛假會計的披露、高管的驕奢舉動(某些人把所管理的公司當作自己的提款機)、以及那些被認為是公司賬目真實性衛士的會計師事務所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根本上動搖了公眾對市場的信心。即使是那些運行狀況最佳、最嚴格的公司賬目都受到了信心危機的打擊:如果不能相信公司賬目,如何計算一個公司的價值?什么股價才是合適的?這一問題關系到市場體系的核心。
安然—安達信丑聞和對公司賬目真實性的威脅促使國會通過了新的立法,2002年7月的Sarbanes-Oxley法令,該法令禁止審計師提供九種非審計類服務,并建立一個新的部門,在SEC的領導下,檢查上市公司的審計情況。對于偽造賬目的公司管理層的懲罰也更加嚴厲。這一立法是所有建議中最激進的,得到了國會的廣泛支持,很快被總統批準。
丑聞之四:股票期權和高管薪水
在80和90年代,公司高管股票期權規模大大增長,這被認為是為管理層提供最大化公司股價的激勵,這一目標在流行的股東價值理論中被認為高于一切。
實際上,在某些情況下這一做法不僅沒有把管理層和股東的利益聯到一起,還鼓勵高管抬高估價、將期權變現,然后走人。有些是通過虛假會計,其他的則是通過一系列收購(利用合并會計報表的優厚準則)來抬高股價的,但是無論是什么方式,后果都別無二致——公司的崩潰。但這并不會影響高管們賣出他們的期權——項《金融時報》的調查表明,在2001年1月到2002年7月間,破產的最大25家美國上市公司的高管們期權變現收入為33億美元,“這一令人震驚的數字足以導致破產。”
SEC對公司崩潰和會計違規曝光的后事作出了反應,在2002年6月推出了新的規定,要求CEO們就公司的財務報表進行個人宣誓,如果被證明有欺詐或誤導行為將面臨指控。對公司報表準確性的強制性認證也是Sarbanes-Oxley法令的條款之一,蓄意違反者將被判處最多20年的監禁。
薩班斯-奧克斯利法令是否只是本世紀對華爾街丑聞政治反應的一個開始?隨著一長串金融家和公司管理者受到指控,華爾街將在公眾的視野中停留數年之久。還會有更進一步的監管立法嗎?在這個過程完結后,金融業將最終是個什么樣子?
新世紀,新危機
21世紀伊始,華爾街大部分機構經歷了業務和盈利的大幅下降,兩項利潤最豐厚的業務,并購和公司資本募集受到的打擊尤為嚴重,收入大大下降。機構對此做出的調整是削減成本、大幅裁員,盡管如此,許多還是經歷著惡化的收入狀況:收入下降的速度快于支出下降的速度。
惡化的運營指標對許多華爾街機構來說意味著單個機構和整個行業的風險驟增。自70年代以來,當收入下降時,券商一般通過自營業務來補償成本,有些成功了,有些則是雪上加霜。但是總體上整個行業的風險大大增加了。另一個值得關注之處在于利潤下滑將耗減資本,削弱單個券商和整個行業抗擊位于其風險的能力。而券商面臨的法律訴訟和相關賠償更是一個威脅。這包括了300樁針對40家投行的集體訴訟,如果投行都敗訴,將面臨60億美元的賠償。而且,2000年初的市場轉向大大增加了華爾街主要投行陷入困境的可能性,即使困難是不確定的。但是90年代以來的規模擴張和增長意味著一旦一家投行遇到麻煩,將引起整個金融體系的系統性風險。
9·11襲擊后恐怖主義也成為現實的或潛在的致命威脅。但這并不是華爾街這個資本主義的“首都”頭一次受到恐怖攻擊。1921年,一枚大炸彈在華爾街23號JP摩根大樓外炸死了30名路人。似乎這是反資本主義的無政府主義者干的,但是罪犯卻始終沒有被抓到。1975年,另一枚炸彈炸死了四個人,1993年,一枚汽車炸彈在世貿雙塔底層爆炸未遂。倫敦金融區(城市區)在80年代和90年代也先后遭到炸彈襲擊。但是911造成的損失則難以估計,而且恐怖主義的威脅一直揮之不去。
雖然現代技術允許金融服務在任何地方駐足,大多數一流機構還是愿意把關鍵部門集中到傳統的金融區,最重要的原因是人的因素:地理上的接近對雇員和雇主雙方都有好處。對于個人來說,激勵在于在金融的核心地帶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對機構來說,這有著廣闊而深厚的高度熟練的專業人員勞動力市場。恐怖主義的襲擊有可能破壞這一聚集的均衡,而導致分布的擴散。
下曼哈頓地區作為一個金融專業區的淡化過程將是逐漸的,恐怖襲擊無疑將加速這一進程。雖然有很多機構在911以后又搬了回來,其他的還是選擇不這樣做。以后可能更多的機構將選擇自行遷出——或者將一大部分業務部門遷出,搬到紐約市的其他地方(或者更遠)去。華爾街將迎來新的入住者,或者不再那么吸引恐怖分子的注意。
但是另一方面,對于華爾街這個美國批發金融業務的中心來說,911襲擊和這個世紀初的危機不過是階段性的下滑而已。研究表明,全球化進程將把中國、印度、印尼和巴西這些經濟整合到全球金融體系中的國際金融一體化,將大大擴張國際金融業務的規模。從世貿雙塔的底層開始,一個更強有力的美國批發金融業將再次站立,更有可能的是,還是帶著傳統的簡稱:華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