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輔礽與中國經濟改革

董輔礽是中國經濟改革的理論先驅，是中國現代市場經濟理論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也是中國改革與發展實踐的重要推動者，他的去世不僅是中國經濟學界的一個重大損失，也是中國改革與開放事業的一個重大損失。董輔礽留下的大量有關中國經濟改革與發展的研究成果充實了當代中國精神財富的寶庫。

2004年8月29日，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中信國際研究所、北京大學經濟學院、《經濟導刊》雜志社、經濟科學出版社、北京開達經濟學家咨詢中心聯合舉辦了“首都經濟學界董輔礽學術思想研討會”，到會的數百名經濟學人就董輔礽的學術思想和理論觀點及現實意義進行了研討。本刊整理并編發部分發言，以此表達對董主編的深切緬懷。

于光遠(原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我覺得一個同志去世有三件事情，殯、葬、傳。殯就是一系列的告別式，葬就是遺體的處理，傳就是把這個人一生中最有價值的東西傳下來，傳給后一代。董輔礽永遠在我們大家心中，他的思想、人品、學術成就都要傳給后一代。這是我們社會的一種財富，應該很好地運用。我們這次會議就起到了這樣的作用，一方面表示我們的哀思，另一方面我們把他有價值的東西傳下來。

厲以寧（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董輔礽教授知識淵博，涉及領域很廣，我們認為他涉及最多的、最有研究的是所有制改革領域。

我們認為他的創建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公有制實現形式的多樣化。董輔礽教授指出，那種認為公有制只有全民所有制和集體所有制的兩種形式的理論是從蘇聯教科書搬過來的。中國的改革的實踐已經充分地表明，中國公有制實現式是可以多樣化的，以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全民所有制和集體所有制可以合稱為共同所有制，這種共同所有制的特點在一個單位，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個企業，它的財產是這個單位成員共同的財產，但這里每一個成員不是共同財產的某一個特定份額的所有者，董輔礽教授認為除了共同所有制以外，有另外一種公有制，叫做公眾所有制。公眾所有制不同于共同所有制，因為一個單位、一個企業、一個團體中每一個成員是共同財產的特定的份額所有者。公眾所有制除了合作社以外，還有其他的形式——公眾持股的股份有限公司、養老基金、投資基金，都是公眾所有制的實現形式。關于公眾持股的股份有限公司，董輔礽教授認為，在發展初期，公司股權的確是被家族控股，某些私人股東占絕對的位置，但畢竟社會上還是有一定的公眾持有一定數量的股份，因此公司的所有制就開始有了一些公眾性。以后隨著社會私有化的程度提高，市場的發展使越來越多的公眾參與了股票的投資，還有養老基金、投資基金作為實力強大的投資機構，這樣股權越來越公眾化了，股份有限公司逐漸變成了公眾公司，它的所有制也逐漸演變成公眾有制。應該指出，這是一個非常有遠見的觀點，它告訴人們，要隨著經濟發展進程看待公有制的新的實現形式，如果只是靜態地考察公有制的問題，就會被成見所束縛。

第二，公有制的功能隨著體制的改革而改變。計劃經濟時代，國有企業的主要功能是保證中央計劃的完成，每一個國有企業都是完成國家指定計劃的一個基層單位。隨著經濟體制改革，國有企業也將逐步變成多元的主體企業，那么它的功能將是什么呢？董輔礽教授在這個問題上做了充分的論述，他說計劃經濟迅速退出了歷史舞臺，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迅速發展的情況下，如果仍以計劃經濟功能來看待國有企業，那就會使國有企業誤入歧途，或者就會作出錯誤的判斷。在他看來，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中，某些部門中國家獨資的、控股的企業還會存在，它的功能將是更好地促進社會效益、社會公平和市場效益相結合。但它不是保證指令性計劃的完成，而是促進社會公平和市場效率的結合。

第三，董輔礽認為，社會正在走向有產階級化，他提出，為什么要發展私營經濟呢？社會有上有些人說，之所以要發展私營經濟是因為我們生產力水平很低下，或者說由于我們現在還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他認為，這并沒有深刻地闡明發展私營經濟的根本原因。他說，如果認為是在生產力水平低下的時候發展私營經濟，那將來生產力水平提高了，是不是就不發展私營經濟了？用生產力水平來解釋是不妥的。他提出一個根據，發展私營經濟是為了發展市場經濟的要求。不發展市場經濟有沒有私營經濟都無所謂。生產力水平越高，社會目標需求越多樣化，計劃體制是適應不了這種變化的。因此，要發展市場經濟就必須發展私營經濟，否則就不會有市場經濟。將來，即使越過了初級階段，生產力水平高了，只要還有市場經濟，私營經濟仍要存在和繼續發展。

私營經濟向什么方向發展呢？他認為公眾所有制，也就是公眾持股的國有股份有限公司是私營經濟將來發展前景之一。將來有條件可以往這上走。但他認為應把問題看得更深刻一些，這個問題必須聯系到整個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前景。他認為，越來越多的金融資產被廣大公眾所擁有，這樣的話，我們整個社會將走向有產階級化，收入差距還會繼續存在，但這是可以通過政府調整來緩解的。社會主義的分配，將是兩頭小、中間大的分配模式。生產力越來越發展，生產越來越社會化，財產占有越來越公眾化，整個社會不是走向無產階級化，而是走向有產階級化。

我們相信若干年以后，當然肯定用不了25年了，當我們再回顧 董輔礽的時候，會又一次感覺到，他的關于社會正走向有產階級化的預言是多么有遠見。

馮蘭瑞（原中國經濟學團體聯合會執行主席）：董輔礽同志不幸逝世，我再一次感到悼念的傷痛。經濟學領域當中，他的知識結構是比較全面的。再加上他不斷關注中國經濟、生活的實踐和勤奮的鉆研，在我們經濟所同仁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1978年，他在中國社科院討論哲學社會科學規劃的時候，提出了所有制的改革問題，他主張實行兩個分開。一個就是企業要政企分開，另一個是人民公社要政社分開，當時這個觀點是受到批評的。但是，董輔礽對這個批評是頂住了，他沒有像有些人那樣，自己的觀點并不是錯的，但是一有批評馬上就轉彎，就舉手投降，然后就謀得官位，他不是這種人。他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見解。而且在以后的研究當中，他不斷對所有制提出了很多新的觀點，有的觀點已被政府接受了，寫在黨的文件當中。我們今天對什么是社會主義這個問題還沒有搞清楚。當然，我們要建設社會主義必須發展生產力，但是進入社會主義就是發展生產力，我是不能同意這個觀點。因為社會主義除了發展生產力以外，對社會經濟關系和思政治體制、思想品德、政治文化方面都要進行改造，如果不這樣的話，那么這個社會主義就是只有經濟體制改革，而沒有政治體制改革的跛足的社會主義。

董輔礽同志講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公有的效應。現在這個問題涉及面是很多的，首先是社會公平問題。我們國家已經成為世界上貧富差懸殊嚴重、城鄉差距最大的國家之一。追究它的原因就是體制改革不徹底，市場經濟體制還遠遠沒有完善。政府介入經濟活動過多。干預和管制造成了大量的腐敗現象，少數人在這種體制上面已經形成了并且正在制造更多的權貴資產階級，這種情況下，我覺得公正問題是一個更加突出的問題。現在，又有人提出了經濟拉美化問題。拉美國家的弊端表現在惡性通貨膨脹、經濟大幅波動、債務危機和金融危機、社會兩極分化和政府不斷的更換。實際上我們的情況和拉美國家是不同的，它的根源恰恰是市場機制還沒有在經濟活動當中占絕對的優勢，行政權力還在資源配置和利益分配當中起著絕對的作用。要改變這種情況，就必須反省經濟發展的戰略，打破壟斷，減少行政干預，改變利益向少數人傾斜的制度安排。中國特別要警惕有人借對新自由主義之名來否定市場經濟的改革方向，維護權貴資產階級的利益。

董輔礽的品行正如他在絕筆之作《守身為大》這篇文章所說的，堅持原則、鉆研理論、追求真理，毫不動搖。要表現出當代知識分子應有的知良和獨立的人格。他講所謂守身為大，不僅僅指一個人能夠在社會道德上不同流合污，潔身自好，而且還要能夠堅持真理，力所能及地推進社會前進，這才是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本份。我贊成董輔礽同志講的實行守身為大這個警句和格言，我認為這是當前建立市場經濟倫理道德，重整人文精神，保證改革成功所迫切需要的。

杜潤生（原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主任）：馬克思說過，將來的共產主義社會要重建個人所有制。個人所有制還要重建，這是什么意思？共產黨宣言已經宣布過共產主義奮斗的宗旨，就是要消滅私有制。這和重建個人所有制是什么關系呢？我不清楚。就這件事情，我向董輔礽同志請教，他比我知識多。他說“消滅”兩個字有問題，他說馬克思德文原文沒有說“消滅”私有制，用的詞沒有“消滅”這個意思，翻譯成俄文有誤它的含義是多方面的，有保存的意思，有終止的意思，有停止的意思，有中間的意思，就是沒有“消滅”這個意思，中文用“揚棄”比較貼切。他這么一說，就引起我的思考。共產主義大體上是些什么特點？馬克思說產主義社會中科學技術要空前的發達，財富泉源不斷地涌現，那個時候，人們的勞動不再是謀生的手段，而成為生活里邊的愉快。那時候，社會財富的分配是從勞按分配過渡到按需分配。勞動者有更多選擇職業的自由，而不是一個勞動者在一個職業上付出終生的努力。這時候土地問題也發生了變化。任何人不能壟斷土地，土地成為全社會共同享用的資源。這也就達到了我們社會經濟制度演變的過程。有的存在，有的消滅，有的消失，有的保留。這時候個人所有制就推陳出新，與過去的個人所有制有所區別了。我們可以根據這個變化理解馬克思說建立個人所有制的含義是什么。董輔礽留給我們許多有價值的東西。也留給我們他終生追求的東西，追求的愿望。他有一個嚴謹的治學精神，這些東西都值得我們向他學習。

劉紀鵬（首都經貿大學公司研究中心主任）：我們研討董老師的經濟思想，可能最重要的是應該把他放到中國改革的大背景下。當舉世公認中國25年的改革獲得巨大成功的時候，經濟學家在這25年里，究竟做了什么？經濟學家是如何總結中國改革的成功？這是我們在緬懷董老的時候，大家可能面臨的課題之一。第二點，我們仍然面臨著下一個25年的一場產權革命、政府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的嚴峻挑戰。這時經濟學家頭腦需要非常的清醒。當然第一個25年，風風雨雨，每走一步都經歷了很大的爭論。董老師是我國最早提出國企改革要在所有制上進行突破的著名經濟學家，他所做的早期的改革所有制的工作，實際上已經載入了史冊并為后期的改革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中國的整個改革過程有兩大特點：一個是實踐走在理論前面，這是中國改革的復雜性決定的。第二點，中國改革在最初還是摸著石頭過河，應該提一個所謂的系統的全面的改革思路。我想中國的經濟學家在改革實踐獲得局部成功的時候，應對中國改革的成功到底在哪兒有一個總結。總結出來是有可能問鼎諾貝爾經濟學獎的

我個人始終認為，中國改革的成功，重要的不是改革目標的確立，因為俄羅斯的目標比我們更徹底，市場化的目標已經成為人類的共同認識和發展方向，最重要的是改革的方法。所以對中國改革方法論提出全新的角度和認識非常的重要，能不能承認我們改革的歷史，并且在未來的發展中繼續貫徹這樣一個正確的改革方法論，而不是照搬照抄，非常重要。我們在大力推進證券市場中，有一些經濟學家認為是早產，有些經濟學家認為應該保持休克療法，俄羅斯的休克療法一定會比中國走得快。關于改革的方法論，我在董老的身上看到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和體現。他在思維方式上勇于創新、不斷探索，他的思想不僅僅是在所有制一個點上，而是從股份制出發，全方位的探索。

當前中國正在進入產權革命的高風險區，在這個領域里，我們不要掉以輕心。這個領域所連帶的一個系統是政治管理體制。在這個過程中仍然需要我們按照實事求是，本著摸石頭過河的精神繼續前進。中國的股市走勢已經連續五年跟國民經濟發展形勢截然相反，令人心痛。準確地說，在這場股市進入這樣一個回退的拐點中，經濟學家起的作用是非常不好的，因為理論對政策的影響在這一時期非常的明顯。2001年6月，當我們的股市在發展中處于一個良好的和國民經濟同步上升的時候，“賭場論”、“老鼠會論”等一系列的言論出臺，導致對這個證券市場除了進行國家按市價減持外，還要進行國外所沒有見到的，檢抽銀行的違規資金，打壓股市拋錨。記得當時幾次股市的大討論都是圍繞著中國新興的尚未轉軌的市場，能不能簡單地照搬西方的、照搬臺灣的股市按市價減持的論點。一些人讓政府不要向市場低頭，把堅持按市價減持當成這一時期的利器，不幸的是這一理論影響著政策。所以，我們今天看到股市真的跌到了將近一千點的時候，還認為這樣的預言家是正確的，所以我想這的的確確是一個悲哀。提出一千點論和推倒重來的始作俑者，本意是要按照所謂的西方的規范照搬照抄，硬性接軌，擠壓股市泡沫。由于我們始終沒有糾正這樣的政策，所以股市五年一直處在這樣的情況。因此，全流通問題、股權分置問題已經成為中國金融改革、政府體制改革和產權革命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只有通過這一關，我們股份制作為公有制實現形式，在資本市場上才能實現大的突破，才能進入到一個能夠和中國全面拉開產權革命序幕的資本市場相匹配的環境中來。今天我們紀念董老師，我想重要的是學習他實事求是不照搬照抄，能夠在借鑒西方規范時尊重中國國情，這是中國改革成功的關鍵。

李成勛（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我將董輔礽對經濟發展戰略研究的貢獻做一個簡單的概括。董輔礽教授首先準確而周密地闡明了中國經濟發展戰略的轉變，他對我國1978年以前，也就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前，事實上所形成的經濟發展戰略做了很好的概括。他認為我國傳統的發展戰略有以下四個特征：一是以高速度為主要目標的發展戰略；二是把重工業作為重點發展的戰略；三是以粗放發展為主的發展戰略；四是以實現經濟自給自足基本要求的閉關自守的發展戰略。他還對上述傳統發展戰略形成的原因做了恰如其分的分析，對存在的問題做了實事求是的評價。他認為實行傳統的經濟發展戰略雖然取得了經濟快速增長，建立了民族工業，維護了我國在政治經和經濟上的獨立，但這種發展戰略同我國基本國情之間存在一系列難以克服的深刻矛盾。首先，同我國落后農業的矛盾。農業落后又要承擔為重工業積累資本資金的任務，這就使農業的發展必然受到更加多的限制；其次，是同我國貧困生活的矛盾。優先發展重工業，就必然大大提高積累，使本來已經很差的人民生活狀況得不到改善；第三，是同人口眾多和大量過剩勞動力的矛盾。重工業裝備率相對較高，而吸收勞動力相對較少，這就使過剩的大量勞動力更加難以就業；第四，是同國內資金短缺的矛盾。國內資金短缺，又因閉關自守無法利用外資，而使自己陷入困境；第五，是同技術落后的矛盾。我國從優先發展重工業入手，技術要求高。而我國技術落后，難以適應。最后，是同緊張的國內市場的矛盾。強力推進優先發展重工業，使農業輕工業發展滯后，從而導致人們迫切需要的農副產品和輕工產品的市場供應長期短缺。他認為傳統發展戰略形成粗放經營必然造成資源的大量浪費，經濟效益低下，傳統戰略以重工業為重點，就必然造成國民經濟比例的嚴重失調。

總結歷史經驗，董輔礽認為必須斷然實行戰略轉變。他把這個轉變精辟地概括為四個方面：第一，從以速度為主的目標轉變為以滿足人民基本需要為主要目標的發展戰略；第二，從重點突出的發展戰略轉變為平衡發展戰略；第三，從閉關自守的發展戰略轉變為對外的開放發展戰略；第四，從以粗放式為主的發展戰略轉變為以集約為主的發展戰略。他深刻地闡明了發展戰略與經濟體制的相關性，把發展戰略的轉變同經濟體制的改革結合了起來，早在1982年他就指出，一種經濟發展戰略必須有相應的經濟體制來保證實現，我們過去實行的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的體制，正是同過去實行的發展戰略相適應的。優先發展重工業的發展戰略往往需要通過高度集權的經濟體制，把有限的資金、物資和技術力量集中起來，用于優先發展的部門。他說我國開始實行的以滿足人民基本需要為主要目標的發展戰略就要求經濟體制相應變革。如計劃經濟轉入市場經濟，企業應具有相應的獨立性，要建立商品流通市場，實行對外開放的發展戰略，要使國內經濟同國外經濟發生緊密聯系，并把國外市場上的競爭機制引進到國內經濟上來。如果沒有使經濟運行既統一又靈活的經濟體制，就不可能在國際競爭中取得勝利。董輔礽認為，我國經濟體制改革，必須考慮到經濟發展戰略的轉變，并同它相適應，否則發展戰略的轉變是不易順利實現的。今天看來，他1982年設想的上述經濟體制實際上就是國家宏觀控制下的市場經濟體制，這在當時是相當超前的。

蕭灼基（北京大學教授）：董輔礽教授的學術成績是很大的。董老的文章很有味道，他有很多生動的比喻。我舉四個例子，一個就是爺爺抱孫子的理論，這個大家都知道，當時流行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相結合。他說計劃經濟怎么能和市場經濟相結合呢，這是不同層次的問題。第二個是八寶飯理論。他說如果只有糯米沒有紅棗栗子這些，那不是八寶飯，是糯米飯，糯米飯不好吃。但是如果只有紅棗、栗子，沒有糯米，也不成八寶飯。就是說，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既要有公有制又要有私有制。如果市場經濟沒有非公有制經濟存在，就不是市場經濟。第三個，他說總供給和有效需求是協作的關系。如果說總供給過多了，有效需求不足，我們不能夠減少總供給來適應有效需求，而應該提高有效需求；第四個，就是“嬰兒論”，當時是什么情況呢？實際上當時資本市場所存在的問題，并不是有些人看得到，董輔礽看不到。其實董輔礽對資本市場存在的問題是非常了解的，而且很深刻地體會到是應該改正的，但并不是把資本市場說得一片漆黑，不是說應該推倒重來，不是說是賭場。他認為，資本市場就像嬰兒一樣要逐漸發育。他說當前摔跤，是因為它是處在一個嬰兒階段，所以我們的態度應該是愛護它，而不是反對它、打垮它、推倒重來。其實董輔礽一直到生病在美國，對資本市場都非常關心。今年的二月初，國務院出了九條以后，他在美國給我打電話，說這九條不錯，但是九條關鍵是要落實。現在的問題是還沒有落實，所以中國股市目前的前景不佳。你別看股市的指數是一千三百多點，實際上一千三百多點里頭有很多的水分，有很多新上市公司的垃圾股份。真正原來的老股是在一千點左右。那么這樣低迷的狀態是和中國的經濟發展是很不相適應的。董輔礽同志當時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這里我想以董輔礽送給我一幅調幅做結束：有是非之辨，無名利之爭。我認為，董輔礽教授有是非之辨，堅持真理，無所畏懼，無名利之爭，淡薄人生，完善自我。

吳曉求（中國人民大學研究生院副院長）：董老師是一位智者，也是仁者，是勇者，那么這三者都集于一身的經濟學家，在中國還不太多，董老師是其中之一。之所以說他是智者，是因為他的洞察力非常深遠；說他是個仁者，是他的研究沒有功利主義色彩，都是為我們國家的發展，都是為我們民族的發展；說他是勇者是他不畏懼任何權勢。這三個品德集于一身，感染了我們這一代人，董事老師是我們這一代人共同的導師。

董老師的理論是非常系統的，有非常強的邏輯關系。他的邏輯起點在我看來就是所有制改革，那么他后來的研究，也是這個邏輯起點的一個具體化。特別是最近幾年，他特別關注中國的金融改革，特別是資本市場的發展，這個關注和他25年前所有制改革理論完全是一脈相承的，是他邏輯上必然的延續。我看很多媒體完全不了解現實，不了解過去的歷史。董老師對資本市場的研究沒有任何功利色彩，完全是理論上的研究。他在多次會議上都講，中國的經濟改革沒有資本市場是不可能推行下去的，是不可能深化下去的，中國資本市場發展對中國整個的經濟改革是一種推動的作用、一種深化的作用。這是站在戰略的高度，是從我們整個改革方向的角度來看待我們整個資本市場的發展，所以對當時資本市場那種狀況，他表示了深深的擔憂。他始終認為，這些年我們發展資本市場的戰略出現了重大的失誤。

董老師在資本市場領域有很多精辟的見解，這些見解實際上是他整個經濟學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概括地說，有幾個主要觀點：第一是發展論。他認為中國資本市場發展是第一位的，沒有發展什么都沒有。在規范與發展之間，他強調發展是特別重要的，尤其對于新興的市場來說發展是頭等重要的事情。我們不能在一個沒有市場的情況下，沒基礎的環境下去做規范，這是做不到的；第二，他用了一個很形象的語言，叫“嬰兒論”。董老師說資本市場是個嬰兒，他絕不否認中國資本市場存在的問題，他在善意地提醒我們中國資本市場的大股東們要有誠信的意識，要有培育嬰兒的意識。中國資本市場的大股東是國有，不要只想著在這里面撈錢，一定要去培養這個嬰兒。這兩個論點是他對資本市場最重要的兩個觀點。在此前提下，他提出了一系列的看法，包括國有股減持，包括全流通，包括股指期貨，也包括信息披露，提出了很多具體的見解。董老師的資本市場發展理論也是他整個經濟學理論非常豐富的，具有閃光點的一個組成部分。

劉偉（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院長）：董老師是我們北大經濟學院兼職的博士生導師，我們講董老師在北大來說是一個不退休的博士生導師。我對董老師的經濟學思想最主要是三個方面的感受：第一，我覺得董老師的經濟學思想具有深刻性和敏銳性。很多伴隨著中國改革和發展過程中率先提出來富有影響的思想，往往董老師都是率先者之一，有一些是最領先的。在中國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的過程當中，往往受到很多批判，但是后來又被實踐證明是正確的，這些觀點和思想有很多和董老師有著深刻的聯系。一個學者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時代，能夠率先提出很多有見地、有影響的思想觀點，并且在提出來的時候，又往往遭到非議、甚至批評和批判，但是經過這種批評和批判之后，歷史又給強行匡正過來，告訴人們這是對的，批判是錯的。其實一個時代這樣的學者并不多。前不久全國工商聯召開一個追思董老師的會議，這個會上談了一個話題，講一個國家領導人曾經跟董老師談過，說你1979年就提出國有企業改革的思想是對的，是深刻的，遺憾的是你提的太早了，所以受到了批評。及早發現了問題，不是將他作為一個偉大的思想家來樹立他的地位，而是將他的前瞻性作為批判他的理由，這恐怕是中國思想界和學術界需要檢討的問題，在這種檢討當中，更能見到董老師思想的深刻性和他對這個時代感受的敏銳性。第二，為什么董老師有這樣敏銳和深刻思想呢？我們說中國經濟學可以說有一些顯學的特點，或者說各領風騷幾十天的這種淺薄，不斷地杜撰一些東西，為什么董老師的東西一直新，同時一直深刻？我想這里有一個很重要的思想，就是他對我們民族的發展有著深刻的歷史責任感。我注意到他所有思想的一個基本的出發點，是為了盡快地把我們這個民族的現代化搞上去，也就是怎么真正實現中國經濟的騰飛，他是從這個角度去思考。他提出所有制改革，市場經濟體制轉換和發展戰略目標、發展戰略方式的轉移，是同時提出來的。當時擺在我們國家面前的是百廢待興這個局面，怎么迅速實現現代化？過去的理論，實現現代化不外乎兩個體制道路，一個是市場化體制，一個是計劃化體制，計劃經濟在中國走不通，所以我們才要轉到市場化，而轉到市場化又發現財產制度和市場化不相適應，過去我們的所謂現代化、計劃化，然后國有制、然后集體經濟合作化，這是一個完整的發展體制模式，而西方走過來的現代化、市場化和現代私有制結構也是一個完整的模式。那么董老師從現實出發，比較了這兩種模式，提出了他的中國現代化的發展觀、中國現代化的體制觀和中國現代化的所有制觀。我覺得從這點上來說，董老師的思想邏輯體系是極其嚴密的。第三，他的科學性、邏輯嚴整性和他研究方法的深刻性、獨到性有關系。我想提出兩個問題：一個問題是董老師從現實出發，進行的是非均衡分析，另外我注意到董老師的思想既有批判性又相當有建設性，不是簡單的批判。既不是理想化的，又不是沒有理想追求的。邏輯體系的嚴密性導致他思想的深刻性，董老師的思想，在將來可能還要在中國的思想史上留下深遠痕跡。

唐宗焜（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董輔礽的學術思想核心是什么，我們還沒有把它挖掘出來，還沒有很深入系統研究，這個工作需要我們今后來做。但是我認為，董輔礽對整個學術貢獻來說，他發表的著作只是一小部分，他對經濟學的研究更大的貢獻是從批判“四人幫”以后開始的一系列學術活動，他是組織者，光他自己主持的就有好幾個大的項目，影響非常大，而且通過這些大的項目，培養了人才。1985—1988年董輔礽當經濟所所長這段期間，采取一系列吸引人才的方式，經濟研究所人才從凈流出變成凈流入。他親自帶所里的研究人員做一系列的調查研究。1985年，他帶所里好多人到溫州去調查。肯定了溫州個體經濟、私營經濟發展方向是正確的，而且得出一個結論：公有制為主體是就全國情況而言的，對一個地區來說，非公有制經濟可以占主體地位。這是1985年說的，沒有點政治勇氣、理論勇氣，是不可能的。在他當所長期間，經濟研究實現了歷史性轉變，緊緊圍繞改革這個總的主題，堅持從實際出發，倡導理論創新，支持年輕作者脫穎而出，并且堅決抵制頂住了外來的干涉，有效地維護了作者的學術探索權。

董輔礽當時抓的課題，是國家所有制改革，這是一個大的項目，是國家的重點項目。為什么能把這個科研搞得很深入呢？董輔礽經過多方的努力，去爭取了國外的資金制度，利用資金把年輕人派出去，學現代經濟學，學現代計算機技術，學經濟統計分析技術等等。通過這樣一些重大科技的研究，不斷拿出來很有分量的研究成果，而且通過這樣的研究，培養了一批年輕人很快的成長。作為經濟學家，董輔礽發表的那些著作只是他學術貢獻的一小部分，而他大量在組織研究方面的貢獻可能我們在經濟所以外的同志很難了解。

華生（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今天上午有一個記者問我，如果你簡單概括的話，董老師這個人除了學術以外，還有什么比較突出的品質。我當時脫口而出，我說他淡薄名利。他在1978年關于所有制的講話的報告，不考慮個人名利得失。2001年年初的時候，他參加股市的大辯論，又體現出他獨立思考，不為商品社會中大眾和媒體的情緒所動。

董老師一直到最后臨走，心里面放不下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關于對中國資本市場的思考，以及對中國資本市場出路和困境的揪心和期待。有些人總是覺得中國的股票市場搞早了，張嘴就教訓證券市場從一開始就不規范，年年喊著打擊股票市場，給股市擠泡沫，他是滿心喜悅地關注著中國的證券市場的成長。他說證券市場是學習市場經濟的大學校。他認為一些人天天講歡迎市場引進，但是真的既有優點又有缺點的市場經濟到自己面前的時候，又反過來到處潑冷水，只想要優點不想要缺點，他說這是現代版的葉公好龍。他說現在社會上對證券市場的一些責怪，實際上是對市場經濟的責怪，對股市信心的動搖也就是對市場經濟信心的動搖。愛護股市也是愛護市場經濟。他對證券市場的地位以及這種信念，我覺得真是很可貴的。他說過這樣一段話，沒有證券市場，就沒有國有資產的股份化和證券化。現代企業制度的建立，就會停留在形式上和口頭上，金融體系的改革也會舉步維艱。他反復強調，要敢于讓證券市場的幼苗從市場經濟的土壤中走出來，一開始的時候也不可能有什么規則，以后雖然陸續有些法規，也往往是被動地遇到什么解決什么，既不系統也不完善，而且多變。但是只有這樣才能逐步地在發展當中去掉中國資本市場所帶有的計劃經濟的胎跡。他說最關鍵的是要保護人氣，不管中國證券市場發生多少問題，它在催生市場經濟中的貢獻是不可磨滅，他把證券市場作為市場經濟的核心部分，把呵護證券市場和呵護市場經濟完全等同起來。

2001年有人出來批評股市是經濟泡沫，這種批評孤立和單純地看沒有錯，但當時中國的形勢是國家提出來要進行國有股減持，正在醞釀國有股票用市價減持的方案，這是一個大背景。如果那一次股市辯論真的有一個正確的結果，我們就可以避免國務院在當年的6月份發出的文件，在后來又反復糾正和最終廢止，就可以避免中國股市這么多年來的低迷和困難。董老師和一些其他經濟學家都站出來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們都被帶上一個帽子就是既得利益的代表、莊家的代言人。就在那個爭論以后，在人大開會的時候，有記者問董老師對證券市場怎么看。董老師當時說了一句話，被媒體報道出來，他說我不懂股市我無話可說。體現董老師毫無心計和童心未泯。我理解，實際上這句話是董老師在表示他的抗議，就是抗議把這種利益的分析，把這種“階級”的分析帶進學術討論當中來，把大眾的情緒，把一些能夠左右脫離了獨立的學術的嚴肅探討的東西，帶到這個爭論里面來，使這場爭論進行不下去。后來討論的結果使雙方都受到很大的損害，把道德、良心引到這里面來，而且帶來很不好的風氣，這是中國學術界在過去所沒有的壞風氣。中國經濟學界介入這場股市大爭論，并沒有起到理論先導的作用，使得以后的決策出現了一系列的錯誤。

這次爭論以后，董老師一直在思索自己是不是錯了，他在很多序言當中，都是多次提到自己有錯誤，而且他一直說沒有一貫正確的經濟學家。他說有人說我是代表既得利益的，有什么利益在股市。大家知道董老師一家都是科學之家，他自己的理財能力是非常弱的，也不懂得怎么去買股。他說，想封住我的口，是封不住的，我還是要說，證券市場不是游戲，證券市場能夠創造價值。后來董老師說他對這場爭論慢慢地有了一些認識，證券一開始是不規范的，這點大家并沒有分歧，但是不規范的證券市場究竟是像批評者所說的那樣，對市場經濟的危害極大，還是像我們認為的那樣，對市場經濟的建立和發展推動極大，這是2001年股市大爭論的實質。后來一直到他生病，一直到去美國治病期間，他還在不斷地研究、關心這個問題。后來他在美國治病期間跟我們通過電話，他說如果病情一旦好轉的話，一定要回來把這個股市問題說透，他說當時說的投機泡沫論、賭場論這些觀點，要害在于把股市的全部問題都歸結給投資者一方。但是，中國股市的核心問題不在投資者這邊，而在融資者和裁判員那邊。是裁判員吹偏哨向融資者一邊倒，這是導致股市的價值中心不斷下移的根源。他在1998年的文章當中對這個問題就做了很深的分析，他說證券市場到底是為融資公司服務，還是要為投資者服務。歸根結底你要為投資者服務，而且特別強調要為中小投資者服務。否則的話，必然會導致不公正和不公平。這個問題不是一個小問題，是證券市場設立的宗旨問題，為誰服務的問題。我理解今天中國證券市場面臨一個最大的挑戰，就是中國證券市場究竟為誰服務，這是問題的關鍵所在。第二個，他就講到裁判員，他說管理者和證券市場參與者的關系不是領導和被領導的關系，也不是領導和服從的關系，是服務和被服務的關系。他說管理者像球場上的裁判，自己也要受到規則的約束，裁判員一旦出現誤判，他自己也要受到制裁。實際上這些年來，正是因為裁判員把這個哨子吹偏了，老是站在融資者這一邊，一直到最近推出的以股抵債，實際上是把債權人和債務人的關系完全顛倒了，這樣的政策還能夠出臺就說明我們的裁判不是站在投資者一邊，而是站在融資者一邊，這樣使市場造成了很大的失衡。董老師在病中最后留給我們的話是說，證券市場要理直氣壯地為投資者服務。

現在是主管部門下決心的時候了。如果股市真能從為融資者服務轉到為投資者服務這將是廣大投資者的大幸，是中國證券市場和金融安全的大幸，是中國經濟發展與改革的大幸，也會是目前缺乏資金融資渠道眾多融資者的大幸。有過太多挫折和失望的人們，在懷疑中觀望，相信董輔礽先生在冥冥中祝福和期待。

韓志國（邦和財富研究所所長）：我和董老師相識已經二十年了，在董老師從事學術活動50周年和70壽辰的會上，我有一個講話，我說董老師是一身正氣、一身骨氣、一身銳氣，董老師給我們最大的啟示就是經濟學家要甘于坐冷凳，善于坐熱板凳，肯于坐硬板凳。我對董老師的這個總結，是二十年來，我和他的接觸得出的。

董老師在學術上為什么能取得這么大的成就？我翻了他的很多的著作，好多都是金玉良言。幾乎是從改革一開始，他的整個思想脈絡就一直是對的。為什么？我覺得最關鍵的還是董老師有一個獨立人格、一個高尚品格，這是董老師事業上能成功的一個最重要的關鍵。

我們看董老師的理論，我把它概括為一條主線，兩大寬容。一條主線是什么？他的整個理論都是圍繞著所有制改革。包括他的經濟發展理論，都是說經濟發展模式的轉變的前提是體制的轉變，體制轉變的核心是所有制的改革。所以他的全部理論都可以圍繞著所有制改革來進行。他這條主線是貫穿著這三十年研究的一個主線。他對兩個問題表現出極大的寬容，一個是對民營經濟、私營經濟。董老師對私營經濟的發展真是可以說極大的寬容。他把其中出現的問題，都看作是發展中的問題。另一個就是對資本市場，他表現出了巨大的寬容。資本市場現在問題特別多。他寫了很多文章批評這個市場中的各種弊端，但是他將這種弊端看作是發展的問題、前進中的問題。他為什么對這兩個問題表現出了巨大的寬容呢？這是和他的所有制理論緊密聯系在一起的。要想發展市場經濟必須發展民營經濟。他明確提出，中國要想發展市場經濟，私營經濟必須占到50％以上，50％以下是不行的。1986年他到溫州去考察，然后把蘇南模式和溫州模式進行比較，他認為溫州模式照射著中國改革的方向。

他為什么要組織后來的股市大辯論？1985年有一個會議，是研究中國經濟改革的。請了一個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當時在會上這個諾貝爾獎獲得者發表了一個言論，說中國二十年之內不具備搞資本市場的條件。這個理論被中國一個最著名的經濟學家接過來了，到處宣傳說中國二十年之內不具備搞資本市場的條件。這個經濟學家在90年代初到臺灣去，回來以后，董老師問他到臺灣有什么收獲？他說賭場可以搞，但股市不能搞，全民都在炒股，到處都是泡沫。董老師看到這個問題說，這樣的理論還叫市場經濟，這是不行的。對2001年初股市爭議，董老師心急如焚，說這不是股市有沒有毛病的問題，這是要不要股市的問題。說中國不具備搞股市的條件，那么股市就是早產，早產的結果就是賭場，賭場再進一步演變就是推倒重來。所以早產論、賭場論和推倒重來論是一脈相承的。所以這個時候董老師抱著對中國資本市場的強烈責任感站出來了，一定要為資本市場說話。現在回頭看，我認為現在對這個辯論下結論還為時尚早，隨著時間的推移，歷史將證明一切。

樊 綱（中國體制改革研究基金會秘書長）：我們這一代人學習董老師的思想，不僅是研究他對中國經濟理論和實踐的貢獻。而且也是紀念他對我們的影響。董老師也代表了一代的經濟學家，我們在紀念董老師的同時，實際上也是對這一代人貢獻的一個回顧。董老師對我們又產生一些特殊的影響。他對我們年輕人的培養和深造給予高度的重視。當年我還是一個博士研究生，還沒有到經濟所，董老師作為經濟所的所長，把經濟所的一個出國的名額給了我這個在校博士生，在當時資源奇缺的情況下，董老師能夠從經濟學長遠發展的角度，來統一考慮人才的培養。我后來能做一點事情，得益于能夠在那個階段出國深造學習一段時間。我們當年學經濟學的時候，是讀著董老師的文章來逐步學習的。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學經濟學的時候，我們能夠找到的文獻，很多都是政治性文章。70年代末期學經濟學的時候，還是有很多政治因素。董老師和于光遠幾位老師的學術論文，對我們后來研究經濟問題，怎么做學術文章，怎么研究經濟規律，影響非常大。我們后來寫論文的時候，都會回憶起當時的那一批文章。學術的嚴謹、科學的規范、學術論文的標準，我想都能夠從當時的幾篇文章里學到。

第二個產生的重大影響就是從董老師的所有制理論。我當時還是一個大學生，1979年董老師去我的學校演講，演講的題目就是國有企業所有制改革問題，對我們大學生的震撼是相當大的。把問題說到了根源上，說到了基礎的問題上，整個思路才能夠打開，其他的問題才能串起來。我相信這也是對我們這一代學者的重大的影響，恐怕這兩個理論是最重要的。

跟董老師接觸當中，曾有一個簡短的討論。我記得有一次，在我們經濟學界的一個團拜會上，當時因為社會上討論經濟學家代表什么人的利益，很多經濟學家代表什么利益集團的利益等等。我講了一個觀點，我說經濟學家可以像法學家一樣，可以做原告的律師，可以做被告的律師，可以做法官，需要有一批經濟學家做所謂的社會仲裁人，也就是說做宏觀的或者說做全體利益的仲裁人，起這樣的職能。但是不妨也有一些經濟學家做各種利益集團的代表，可以有公司的經濟學家，有政府的經濟學家，有消費者的經濟學家，有工會的經濟學家，有地方政府的經濟學家等等。意思就是說經濟學家也可以有職業分工。我講完了，董老師在會議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就跟我說你說這個我不太贊成。是可以有一些利益群體的經濟學家，但是不是經濟學家都要變成利益群體呢。董老師認為，應該更多地鼓勵經濟學家去思考全民的利益，去思考國家的利益，而不是代表少數群體的利益。當然，我想我跟董老師說的問題，有并行不悖的意思，但是我想董老師特別強調的是，作為經濟學者，作為經濟學家，更多的還是要考慮全民的利益，從整個國家的角度、從全民的角度來思考經濟問題，來代表全民的利益，而不是代表小集團的利益。我想這一番談話，一個是表明了董老師的一個主張，經濟學家應該更多地成為社會的利益的代表；另外也表明了董老師個人的價值取向。我想他這一生，從他的行文、從他的做人，他一直是要代表全民的利益，一直從全民的利益、從國家的利益，而不是從個別集團的利益來思考問題。想著我們國家、整個經濟怎么能夠發展得更好。從這個角度來貫穿、來思考他的各種觀點、各種理論，我們也看到他為什么這么憂國憂憂民，為什么敢于堅持自己的各種觀點，為什么敢于分析很多從當時來看好象很難碰的問題。我想都是跟他這種無私無畏的精神，這種價值取向密不可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