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隨處都有，母親只有一個

2002年秋天的落葉是灰色的。

我從女友叢叢家走出來，踏上滿地厚厚的梧桐樹葉，腳像陷落于某個無底的深洞，我聽見大大的樹葉在腳下咔嚓咔嚓斷裂，路無邊無盡向遠(yuǎn)方延展開去。

我沒想過與叢叢的愛情會遭遇如此大的阻力。我們金童玉女，再般配不過了。更重要的是，我們相愛，難道這不是一對男女應(yīng)該結(jié)婚的惟一理由嗎？當(dāng)叢叢告訴我她媽媽不同意我們的事時，我?guī)缀跣Τ雎晛恚骸澳銊e給我排演五四時代的愛情悲劇好不好？”叢叢正色說：“真的。我媽說如果我要跟你結(jié)婚，她就上吊。”

叢叢讓我去討好一下她的母親，我拒絕了。我18歲離家，是個崇尚自我的人，我討厭討好任何人，正因為如此，我炒了領(lǐng)導(dǎo)的魷魚，成為一個自由職業(yè)者。但我的此種引以為榮的身份是叢叢的母親憎恨我的最主要的理由。她覺得如果一個男人連一份穩(wěn)定的職業(yè)都沒有，是不會給她女兒幸福的。

我與叢叢的母親進(jìn)行了一次談判。在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都無效后，我說：“如果你再這樣逼我們，我就帶她私奔，到時你就一輩子都見不到你女兒了。”她哭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漫過已不再清轍的雙眸，叢叢大吼大叫著把我趕了出來。我知道她3歲就沒了父親，與母親感情很深。

為緩和矛盾，我們決定去深圳，“當(dāng)我們創(chuàng)造出美好的生活時，母親自然會放心我們在一起了。”叢叢說。于是，我們帶著“全部家當(dāng)”出發(fā)了。然而，我在深圳的新家里還沒呆到15個小時，叢叢媽媽的電話就來了，她說自己已經(jīng)到了深圳火車站，讓叢叢去接，并說如果發(fā)現(xiàn)叢叢與我在一起，她就吊死在我們家。叢叢默默流淚。半晌，她終于說：“你先在附近租間房躲躲吧。”我冷眼望著她：“怎么，我就這樣被掃地出門了？”叢叢不看我，硬硬地說：“如果要選擇，我只能選擇我媽。”

我?guī)献约旱娜考耶?dāng)，徑直登上了回武漢的火車。一個人的旅途總是容易心傷，何況除了心傷我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什么。我的頭向著窗外，叢叢的面容在過往的風(fēng)景中時隱時現(xiàn)，有一雙無形的手，抓住我的心，隨著車輪滾滾，用力再用力，我疼我恨我委屈，我覺得叢叢根本從來沒有愛過我，這樣想著，眼淚便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對面鋪位上坐著一對父女，小女孩與爸爸嘀咕了一番，便跑過來問：“叔叔，你眼睛里進(jìn)沙子了嗎？”她爸爸過來阻止她，就勢坐在我身邊。那是個看上去極為爽朗的男人，短短的頭發(fā)一根根豎在頭頂，筆挺的鼻梁和堅毅的下巴使他整張臉顯得頗為英俊而男人氣十足。“怎么，被老板炒魷魚了？”他拍拍我的肩，像大學(xué)時住在我上鋪的兄弟一樣隨便而自然。我搖搖頭，眼淚更加脆弱地奔涌而下。

他讓女兒在過道里玩，自己則陪我一同看著窗外，表情專注。大約過了10分鐘，乘務(wù)員推著食品車過來，他買了4瓶啤酒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他打開兩瓶啤酒，又從包里拿出一袋花生米，把一瓶酒塞給我又舉起另外一瓶酒，豪爽地說：“來，喝酒！”

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我已經(jīng)向他講述了事件的經(jīng)過。“如果她愛上了別人，我都不會這么傷心，因為那至少算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可現(xiàn)在，她因為她媽反對就把我趕出來了，我們在一起5年了啊。5年，我簡直懷疑她從來就沒有愛過我。這么小的一件事，我們完全可以不去管她，反正我娶的是她而不是她媽。”

他顯然不勝酒力，喝了不到一瓶啤酒，臉已經(jīng)紅的得像關(guān)公了。他靜靜地聽我講，偶爾舉起酒瓶說喝酒或吃點花生米。我的話講得差不多了，我們之間便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他像在細(xì)細(xì)回味我的話又像沉浸于自己的回憶中。

“聽我講個故事吧。”他把第三瓶啤酒打開遞給我，自己泡了一杯茶。“你可千萬別用什么古代二十四孝的故事勸我去求那老太太，我恨死她了！”我灌了一大口酒，把酒瓶重重放在桌上。他微微一笑，再一次像兄弟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開始了自己的敘述。

“10年前，有個青年與你一樣叛逆和自我。他喜歡音樂，但在父母的要求下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學(xué)的土木工程系。在大學(xué)里，他是樂隊的主唱兼貝司手，因此而耽誤了學(xué)業(yè)，終于在大三時累計四門不及格被勸退學(xué)。青年成了一個自由自在的流浪歌手，有錢就去四處游蕩，沒錢就在酒吧唱自己寫的歌。

“兩年后，青年的女友雪大學(xué)畢業(yè)，成了一家著名外企的職員，他們非常相愛，準(zhǔn)備結(jié)婚。但雪的母親始終反對這件事，她的理由是，一個連大學(xué)都無法讀完的人，說明他對自己的人生不負(fù)責(zé)任。青年和雪的母親由談判到爭吵，關(guān)系一次比一次僵。雪的母親用斷決母女關(guān)系來逼雪回心轉(zhuǎn)意，雪幾經(jīng)搖擺，最終選擇了愛情。

“青年和雪結(jié)婚了。婚后一年，他們過著快樂而新鮮的日子，雪曾想打電話給母親或回家去看看，青年總說再等等吧，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失敗了。在他內(nèi)心深處，有一絲絲對那個母親抱負(fù)的快感，他相信有一天她會求他把女兒送回去。

“一年后，雪懷孕了。妊娠反應(yīng)非常嚴(yán)重，吃什么吐什么，最后連膽汁都吐出來了，只能在家臥床休息。看到雪日益消瘦的臉，青年很心疼，說，為了孩子，你受這么大的苦。雪突然哽咽起來，說，我媽生我，想必也是這么苦吧。兩人無言。晚上，青年躺在床上睡不著，他想，雪所受的苦僅僅是作為母親的最開始。在漫長的二十多年中，比這還苦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而他，就不費一絲一毫的力氣把一個母親二十多年的心血帶走了，而且心里還對那個母親有著深深的怨恨。這樣想時，便有了一些內(nèi)疚。他對雪說，明天給你媽打個電話吧。如果她同意的話，我們可以回去看看她。

“半夜，電話突然響起，是雪的哥哥打來的，說母親突發(fā)腦溢血。青年與雪趕到醫(yī)院，雪的母親已經(jīng)不省人事，但當(dāng)雪伸手握住她的手時，她緊閉的眼角突然溢出了兩滴淚水。雪的母親走了，雪說母親是被她害死的。如果她不私奔，母親就不會每天沉溺在麻將桌上到三更半夜，以至于突發(fā)腦溢血。

“在清理雪的母親的遺物時，青年發(fā)現(xiàn)了幾大本日記，是雪的成長日記。從剛懷孕時嚴(yán)重的妊娠反應(yīng)，到懷孕晚期的妊高癥，生產(chǎn)時大出血差點喪命。包括雪哪一天會喊媽媽，什么時候邁出了第一步，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在最后一篇日記里，她寫道：‘雪真的跟那個男孩子走了，我辛苦養(yǎng)育她24年卻敵不過他與她3年的感情。愛情和幸福是屬于年輕人的，而血濃于水的親情，他們卻懶得體會。那些成長過程，像一棵樹的年輪，深深刻在我的生命里，而她，恐怕一絲一毫也無法記起了……’

“看了這些日記，青年開始體會到，當(dāng)自己與那位可憐的母親爭奪雪時，他的感覺就像唱一首歌，遇到了一個小高音部分，多唱幾遍就過去了；而那個母親體會的卻是女兒一種自己一生最好年華付出的背叛。女兒，是她從一個青春韶華的女人逐漸人老珠黃的過程中惟一的珍寶，她背叛了她，背叛的如此徹底，徹底到可以一年不去見她一次，仿佛她從來沒有存在過。這是怎樣一種無法描述的傷心！”

講到這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釅釅的茶，在低頭的剎那，他的眼圈有些紅。列車在減速，他站起身提醒在車廂中來回跑動的女兒注意安全。重新坐下來，他再次拍拍我的肩說：“別怨恨那個母親了。努力去爭取，如果不行，就把女兒還給她吧。你要知道，愛情隨處可以找到，然而母親，在這世界上每個人卻只有一個。”

回到武漢，我回味他對我說的話。是的，我一直把叢叢的母親當(dāng)成故意給我們添亂的壞蛋，卻從沒想過，她拖著不再年輕的身軀，像打游擊一樣追逐著自己的女兒，試圖將她從“不幸福的可能性”中拉出來，承受的是怎樣的焦慮與痛苦。

一個星期后，我給叢叢寫了一封信，告訴她我將按她母親的意愿暫時找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如果這樣還是不能夠讓她滿意的話，我決定放棄。“別懷疑我對你的愛。但我不得不說，與她對你的愛相比，我的愛實在太薄了。如果你為了她而離開了我，你可能會遂她的心愿，找到更好的愛人；而如果你為了我而離開了她，卻絕無可能再找到一位母親。”

叢叢的母親看了這封信后很高興，對我的敵意漸漸少了。我覺得母親有時真像個孩子，她們期望女兒幸福的愿望就像孩子要得到糖果那樣簡單，然而在這簡單的愿望中，沉淀的卻是經(jīng)年累月毫無怨言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