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南洋
馬來西亞歸僑、太原南城區離休干部蔡明訓,人稱“南僑之寶”。他是1939年從馬來西亞回國參戰的“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服務團”(簡稱“南僑機工”)的成員,也是迄今山西省惟一健在的“南僑機工”成員。
蔡明訓,原籍廣東省揭西縣河婆鎮墩子寨村,1917年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15歲時,因不愿充當國民黨打內戰的炮灰,同幾個客家鄉親一道,飄洋過海,到南洋謀生。最后落腳在馬來西亞柔佛州距離首府新山不遠的士乃。
起初蔡明訓在一個菠蘿蜜園里打工,后來跟一個叫余枝的老鄉學開汽車。在經過嚴格考試、交納15元叻幣的“手續費”后,他終于拿到了一份駕駛執照。獨立駕車以后,他的收入也隨之提高,每月能掙30元叻幣,相當于中國的90塊銀元。
1937年,“七·七事變”的炮聲震驚了全世界,也打破了華僑在南洋的“淘金夢”。南洋華僑群情激奮,同仇敵愾,通過各種方式,支援祖國人民的抗日救亡斗爭。士乃的愛國華僑黃子松響應華僑領袖陳嘉庚先生的號召,于1938年創辦了“南洋華僑籌賑難民總會士乃華僑籌賑支會”和“士乃華僑抗敵后援會”,在士乃掀起了抗日救亡熱潮。蔡明訓多次踴躍捐款,有一次甚至把一個月的工資30元叻幣全部捐獻給了“士乃華僑籌賑支會”。
黃子松先生曾出面召募、組織過兩批愛國青年,參加“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服務團”,駕駛華僑捐贈的汽車回國參戰。蔡明訓的兩個好友一黃國光和余枝作為第一批成員于1938年9月26日啟程回國。黃國光回國后投奔了延安。他寫信給蔡明訓,介紹延安的情況,說延安是最平等最光明的地方,人人都有工作干,工人、農民都是國家的主人,沒有壓迫和剝削。又說延安是真正的抗日革命根據地,中國的希望就在延安。蔡明訓看了黃國光的信,心想:“這不正是我所追求和向往的地方嗎?”于是,他立刻報名參加士乃第二批“南洋華僑機工回國服務團”,于1939年2月13日啟程回國。
奔赴延安
經過10余天的航行顛簸,蔡明訓和團友們到達回國旅程的第一站——香港。香港總工會組織了隆重的儀式,熱烈歡迎這些即將奔赴國難的熱血青年。八路軍駐香港辦事處負責人廖承志專門來到機工服務團的住所看望大家。他對大家說:“你們不遠萬里回國參戰,證明大家都有一顆愛國心。四萬萬同胞都團結起來,是不可戰勝的。別看日本侵略者現在氣焰囂張,不可一世,但早晚會被咱們打敗,滾回他們的老家去!”廖承志的話給了大家很大的鼓舞,博得陣陣掌聲。
后經越南,蔡明訓和團友們由鎮南關踏上了祖國的土地。在那里,蔡明訓見到兩個八路軍的副官,一位叫龍飛虎,另一位姓謝。他們是專門來鎮南關迎接南僑機工的,并負責護送其中愿意奔赴共產黨抗日根據地的機工。蔡明訓激動地說:“可見到你們了!”龍飛虎熱情地說:“我們倆是周恩來副主席派來迎接你們的!”蔡明訓焦急地問:“我想去延安,什么時候才能到呀?”龍飛虎說:“這里離延安還很遠,一路上你們要有吃苦的思想準備。”
機工服務團行進到貴陽附近,曾遭到日本飛機的猛烈轟炸。到貴陽以后,國民黨軍隊來人拉攏他們,花言巧語地說:“往北的路很不好走,你們就不要冒險去延安了。留在這里也照樣抗日,國軍歡迎你們這樣的有志青年!愿意跟我們走的,現在就給你們每個人發70塊錢。”特務分子也乘機造謠惑眾:“延安是個大勞動集中營,你們去延安是把肉送進虎口。”可是蔡明訓他們一點兒也不動搖。
1939年4月底,經過兩個多月的艱苦跋涉,蔡明訓和李文觀終于駕駛汽車抵達向往已久的革命圣地延安。延安交際處專門開會歡迎他們倆。在蔡明訓眼中,不僅延安的一草一木都充滿著蓬勃生機,而且每一個人的臉龐上都洋溢著自信和歡樂。
領袖教誨
到延安安頓下來以后,領導立即安排蔡明訓到位于余家溝的工人學校(又稱職工學校,校長是張浩)學習。這是黨中央專門為提高工人覺悟和文化水平而創辦的二所學校。蔡明訓在國外聽說延安有一所坦克學校,自己又有駕駛機動車的技術,便找到學校領導說:“讓我到坦克學校學習吧,我要學開坦克,上前線打日本鬼子!”領導說:“延安現在還沒有坦克學校。你想打日本鬼子很好,但你現在首要的任務是先學好文化知識和軍事本領。”蔡明訓明白了黨中央的意圖和苦心,便安下心來,在工人學校學習。學校實行軍事化管理,住的是自己開鑿的窯洞,每個班十一二個人,除了學習政治課、文化課和軍事課,還要出操、跑步、訓練。生活挺艱苦,但過得很充實,大家都不覺得苦。1939年7月27日,蔡明訓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
1940年初,中央決定將工人學校的學員送到前方去。大家知道消息后可高興了,說:“這下我們可以到前方殺敵去了!”可是張浩校長對黃國光和蔡明訓等人說:“你們幾個另有安排,還不能上前方。”他們一聽心急了,忙問張浩校長這是怎么回事。張浩校長說:“毛主席的意思是要送你們幾個進中央黨校繼續學習。”大家對這樣的安排都想不通。最后,大家“逼”著張浩校長去向毛主席反映。張浩校長從毛主席那里請示回來,大家急忙找他詢問結果。張浩說:“毛主席還是要求你們去中央黨校學習。”又說:“明天毛主席叫你們去一下。”第二天,張浩校長領著黃國光、蔡明訓、陳全、楊岳等幾個人去見毛主席。當時,葉劍英總參謀長也在場。毛主席說:“聽說讓你們去學習你們還不愿意?你們可是要吃虧的啊!”接著,毛主席又耐心地開導大家:打日本鬼子不是一個人的事,要把全國人民都動員、組織起來,才能打敗日本鬼子。黨中央希望你們這些工人同志多學習一些知識、本領,把對敵斗爭的工作做得更好!
聽了毛主席的教誨,大家的浮躁情緒頓時煙消云散。毛主席見大家情緒已經平和,就說:“走吧!我同你們到中央黨校去看看。”就這樣,毛主席、葉參謀長和張浩校長三人親自帶著黃國光、蔡明訓一行到中央黨校。見了鄧發校長,毛主席對他說:“我把這些華僑同志交給你了,將來學習得好不好就看你啦廣黃國光、蔡明訓一行異口同聲地表態:“我們一定好好學習!”回來以后,工人學校的教務主任陳希云(他也是歸國華僑)找蔡明訓談心說:“咱們已經不是國外的打工仔了,咱們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就應該服從組織的安排。”蔡明訓說:“我想通了,我一定聽從黨中央的號令!”第二天,他們幾個人就打起背包到中央黨校報到了。
黨校受訓
中央黨校是一座革命大熔爐。組織上考慮到蔡明訓、黃國光和陳全三人文化程度偏低(都是初小二、三年級),在編班時將他們編人以政治和文化課為主的班里。學習了一段時間以后,又由班主任楊英杰帶領,安排他們到清澗縣農村去實習,以便了解陜北的農村、農民,獲得具體的社會知識。
農村實習結束以后,大家返回中央黨校進行正常的學習。這時,蔡明訓的覺悟已經提高了許多,他如饑似渴地學習馬列主義著作,還經常聆聽中央領導人的報告。他曾經聽過毛主席關于聲討汪精衛、反對反共頑固派的講演,朱德關于南昌起義、建軍經過的報告,劉少奇“論共產黨員修養”的報告,葉劍英關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原因和經過的報告,等等。這些振聾發聵的精彩報告,都使蔡明訓這些華僑青年思路大開,有撥云見日之感,更加認識到自己肩負的重任。大家還有機會看到文藝團體表演的文藝節目,例如《兄妹開荒》、《夫妻識字》、《白毛女》等,對提高大家的思想覺悟和斗爭勇氣幫助很大。
在中央黨校,學員們除了學政治、學文化、學軍事以外,還要參加生產勞動,開荒種地,自己解決一些糧食、蔬菜和其它生活用品,對付日軍和國民黨頑固派對邊區的經濟封鎖和軍事進攻。蔡明訓每次遇到勞動,總是一馬當先。他從小受過體力勞動的鍛煉,身體比較結實,力氣比較大,每次挑擔子,都是滿滿兩筐,重量在100斤以上。他還參加過興建中央大禮堂的勞動,曾被評為“勞動模范”,得到過一個用紙板做的獎牌,上面寫著“無產者創造世界”的字樣,另外還得到過毛巾之類的獎品。后來,在大生產運動中,他還學會紡紗、捻線。同志們夸他:“沒想到你這個開汽車的老粗,還能干這樣的‘細活’,真不簡單啊!”
1941年10月,蔡明訓和黃國光等人經過一年多的學習、訓練,從中央黨校結業。
參加整風
從中央黨校結業以后,蔡明訓和黃國光都留在陜北,從事財政、稅務工作。蔡明訓當過收費員、“卡長”、稽查隊長。無論在什么樣的崗位上,他都盡心盡責,一絲不茍。
正當他一心一意干工作的時候,一場意外的打擊降臨到他頭上。1942年2月,延安整風開始。蔡明訓等30多人(主要是青年)被認定為“有問題”的人,集中到綏德辦“整風班”,學習中央文件,交代自己的問題,接受上級的審查。隨著“鋤奸”運動升級,蔡明訓被打成了“特務”,說他的“罪惡活動”是“散布謠言,蠱惑人心”。叫他“交代問題”,他卻說不出一點“有價值”的東西,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述從老家出國到士乃、又從士乃回國投奔延安的經歷。
后來,中共中央西北局書記習仲勛同志到“整風班”視察,發現這里的做法不對頭,反映給黨中央。后來,中央下令糾正了,并對受打擊的人進行甄別。經過甄別,解脫了一大批人。給蔡明訓作的結論只有11個字:“經甄別,不是特務,恢復原職。”
蔡明訓又重新走上工作崗位。他無故地遭受了一次重大的誤會,但他并不抱怨或消極。他把參加整風的過程當作經歷了一場風雨,經受了一次鍛煉。在工作中,他還是那么敬業、認真,甚至奮不顧身。有人問他:“你這么賣命圖的啥呀!”他說:“毛主席、黨中央對咱們歸國華僑是重視的、信任的。咱們不管干什么的,都要干好,干出個樣子來,決不能給歸國華僑臉上抹黑!”
人生無悔
1947年,精通駕駛技術的蔡明訓根據工作的需要,告別地方,穿上軍裝,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員。在解放戰爭期間,他隨部隊轉戰于華北和東北,參加過許多戰役。他日夜駕駛汽車為部隊運送彈藥及其他物資,冒著很大的危險,可說是出生人死。
自從抗戰開始,蔡明訓就與老家失掉了聯系。家里人以為他不在人世了,逢年過節祭奠先人時連他一塊兒哀悼。后來,鄉友黃國光回老家探親,介紹了蔡明訓的一些情況,母親才知道自己的兒子還活著,高興之余卻不知道該怎樣和他聯系。在華北軍區后勤部服役時,蔡明訓有一次出差到廣州購買汽車器材。經領導批準,請假2天(包括往返行程)回揭西河婆探親。當時父親已經客死印度,母親已經六七十歲,還挑著擔子在田里勞動。母子相見,激動萬分,有說不完的話。但他實在沒法多逗留一些時間,只給母親留下了5元錢,一碗水沒喝完,便匆匆忙忙離家歸隊了。他又一次嘗到了“忠孝難全”的痛苦滋味。
1954年12月,蔡明訓從華北軍區后勤部轉業到地方工作。國防部給他頒發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轉業軍人證明書》。本來他可以選擇回廣東老家工作,但當他知道山西更需要時,便愉快地到山西工作,一直到1984年離休。在地方工作30年,每次做鑒定時,對他的評語都是這樣8個字:“任勞任怨,兩袖清風。”
1989年7月,為緬懷南僑機工的歷史功績,表彰和弘揚華僑的愛國主義精神,云南省人民政府在滇緬公路的起點——昆明,興建一座雄偉莊嚴的“南洋華僑機工抗日紀念碑”。蔡明訓獲訊后心潮澎湃,再次想起過去的崢嶸歲月。他認為此舉足以告慰全體南僑機工,特別是告慰那些已不在人世的南僑機工的在天之靈!
1995年8月,中華全國歸國華僑聯合會給蔡明訓頒發了《榮譽證書》,上面寫道:
蔡明訓同志響應著名愛國僑領陳嘉庚先生的號召,滿懷愛國熱情,加入南洋華僑機-z.)ll~務團,辭別親人,遠涉重洋,回國投身于抗日救國斗爭,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和中國抗日戰爭的勝利,作出了積極的貢獻。
特發此證,以資表彰。
捧著證書,不蓍言辭的蔡明訓只說了一句話:“我為黨作了一些貢獻,應該!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