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一生未曾與閻錫山面晤,但卻有過多次的書信往來和通過代表互轉口信。一枝纖細的墨筆,一張薄薄的信紙,竟然改變著一個個時局的走向與進程,在山西乃至中國的抗戰史上寫下了特殊的一頁。
初開聯絡成立諒解
1936年5月5日東征紅軍回師陜北時,以中華蘇維埃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主席毛澤東和中國人民紅軍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朱德名義發表了《停戰議和一致抗日通電》。毛澤東在分析閻錫山的處境后,認為閻錫山正處在一個三岔路口:一是日本侵略軍氣焰囂張,對山西志在必得;二是蔣介石以“剿共”為名,進入山西的大軍駐扎晉南不走,策劃“倒閻”;三是中國共產黨高舉抗日旗幟,得到全國愛國同胞的擁護。這三種力量擺在閻的面前,要在三者之間維持平衡是十分困難的。降日是漢奸,迎蔣是引狼入室,反共沒有出路。用閻自己的話講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踩破哪個都不行”。毛澤東審時度勢,“數數致信”閻錫山,明大義曉利害,爭取其立于共同戰線,一致抗日,但閻錫山舉步維艱,找不出什么是他的“配為、當為、能為”之路,顧慮重重,一直未能作出回答。
5月25日,毛澤東再次致信閻錫山,托被東征紅軍俘虜的392團團長郭登瀛轉達。信中說:“敝軍西渡,表示停止內戰,促使貴部及蔣氏的覺悟,達到共同抗日之目的。微日通電或恐未達,抄上一份,托郭團長帶回,即祈審覽。救國大計,非一手一足之烈所能集事。敝軍抗日被阻,然此志如昨,千回百折,非達目的不止,亦料先生等終有覺醒的一日。側聞蔣氏迫先生日甚,強制晉軍二度入陜,而以其中央軍監視其后,是蔣氏迄無悔禍之心,漢奸賣國賊無與為匹,三晉軍民必有同慨,先生如能與敝方聯合一致,抗日反蔣,則敝方同志甚愿與晉軍立于共同戰線,除此中國人民之公敵”。“郭團長及貴軍官兵一律優待,同屬國人。勝之不武,敝方絕無驕矜之心,武器彈藥,楚失楚得,諒先生及貴軍領袖亦當不致有所芥蒂也。今遣郭團長返晉,面致手書,如有賜教,乞令郭君再來,以便溝通兩方,成立諒解,對付共同之公敵。”
毛澤東的這封信,言詞鑿鑿,情意切切,使閻錫山不得不考慮何去何從的問題。他在6月6日的日記中寫道:“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是道理,亦是利害。不此之能已不若常人豈可更甚焉。”顯然毛澤東的信已經與他的思想產生了某種共鳴。為進一步摸清中共的動向,閻錫山派他的表侄、太原綏靖公署政訓處主任梁化之到天津邀請與中共有密切關系的“中華民族革命同盟”華北辦事處主任朱蘊山到太原商談,提出可與中共談判的意向。毛澤東認為時機已經成熟,遂指派紅軍青年將領彭雪楓密赴綏遠與傅作義聯絡,并請傅介紹彭與閻錫山會晤。11月12日,彭雪楓以中共及紅軍代表身份攜帶毛澤東致閻錫山的親筆信抵達太原。
閻錫山看過毛澤東的信后十分重視,他采取了極端保密的措施,指定梁化之為全權代表與彭雪楓單線聯系,他人不得插手。經過彭、梁的磋商,雙方確定在太原建立中共及紅軍秘密聯絡站,辦公地址選定在首義門內“基督教青年會”后院6號。彭雪楓使用化名涂秀根,他與中共中央的地面聯絡由閻方簽發護照,保證安全,空中聯絡在建立電臺前暫用閻方電臺。從此,中共與閻錫山方面達成諒解,秘密聯絡工作積極而有成效地開展起來。
毛澤東的來信對處境艱難的閻錫山來講,不失為春風拂面,令其清醒了許多,在其思想上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雖然在行動上他還不能公開地聯共抗日,但實際上已經在做著聯共抗日的準備了。
張楊兵諫不主決裂
正當聯絡站根據毛澤東的指示和閻錫山及其代表梁化之就抗日相關聯的問題進行會談之際,西安事變爆發了。
西安事變發生的次日,張學良、楊虎城即致電閻錫山詢問其對事變的態度。閻錫山對事變先持保留態度,接著又通電表示反對。12月14日閻致電張、楊,提出一連串的指責與非難。這一態度,給張、楊兵諫澆了冷水,也給中共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的主張帶來了不利影響。
當毛澤東得知閻錫山對西安事變及張、楊的態度后,立即于12月16日致信閻錫山,信中說:“接彭雪楓轉來電,知先生抗日救國義薄云天,敝方奉商各端,倘荷贊諒,感幸實深。西安事變后,時局急轉直下,有數事就商于先生者”。對閻表示進步的態度,給予鼓勵與肯定。接著指出:“時局應和平解決,萬不宜再起內戰,自速復亡。敝方刪日通電詳申斯旨,先生一言九鼎,敢乞周旋寧、陜之間,先停軍事行動,再議時局善后”。急切希望閻錫山在西安與南京之間進行調解,力避內戰的發生。接著進一步向閻錫山坦誠建議:“當前急務抗日第一。抗日所急,在于援綏,謂宜舉寧方西進之軍改道北進。張、楊二公尤志切同仇,紅軍則久矣。愿附驥尾與國仇相見,于綏察之間,共組抗日聯軍,推先生為統帥,各軍指揮調遣惟先生之命是從”。這種為國家為民族的利益,不惜將中共及紅軍的利益拋開,其抗日之誠,天地可鑒。凡屬食毛踐土之倫,都會有所感悟的。閻錫山也以其實際行動表達了對毛澤東意見的贊同——在綏遠支持傅作義抗擊日軍進攻,開放民眾愛國運動,取消防共會,等等。但是閻錫山對南京大軍討伐西安的態度仍不明朗。
12月20日,毛澤東指示在太原的彭雪楓,本著中共中央19日通電精神抓緊對閻錫山的工作。22日又通過彭雪楓再致信閻錫山,信中說:“敝方為大局計,不主決裂,亦絲毫不求報復南京,愿與我公及全國各方調停于寧陜之間,誠以非如此則損失盡屬國家,而所得則盡在日本。目前寧軍攻陜甚急,愿我公出以有力之調停手段”。“不主決裂”是中共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的基本原則,毛澤東在此再次重申,目的在于督促閻錫山竭力調停,縱然調停不成,至少保持中立,不給和解的道路設置障礙。接著毛澤東進一步表明中共的決心:“如寧軍堅持進攻而無絲毫轉圜之余地,則紅軍勢難坐視。戰爭范圍擴大,所需我公協助之處甚多”。閻錫山的處事原則是“自保”和“存在”,他深知若日軍再次進攻晉綏和寧軍攻陜,都必將禍及山西。因此,他采取了比較務實而明智的態度,順從了中共及毛澤東和平解決西安事變,制止內戰,逼蔣抗日的主張。從事變發生到解決,閻錫山曾與南京和各地實力派密電往來頻繁,但未透露紅軍準備還擊親日派何應欽的進攻而在三原一帶集結兵力的情況。
蔣介石安返南京,扣留了張學良,西安方面非常激憤,暴力沖突一觸即發。毛澤東發表了《關于蔣介石聲明的聲明》,要求蔣介石“不打折扣”兌現自己的諾言,聯合各黨派走一致抗日的道路。同時致電閻錫山請他出面斡旋,“俾得和平解決西安問題”。雖然閻錫山的調解愿望被蔣介石所拒絕,但他在西安事變中由反對到中立,由中立到合作,這種態度的轉變,不能不說是毛澤東屢屢致信的結果。
七七事變合作抗日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7月8日中共中央發布了《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指出:“只有全民族實行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14日,中共中央軍委主席團發布關于紅軍改編,聽候開赴抗日前線的命令。15日,毛澤東即致信閻錫山,并派秘書周小舟急赴太原送達。信中分析了盧溝橋事變以后的全國局勢,再次表達了中共及紅軍抗日的決心,提出:“關于堅決抗戰之方針及達到任務之方法問題,紅軍開赴前線協同作戰問題,特派周小舟同志晉謁,乞予接見并賜指示”。此時太原聯絡站的負責人彭雪楓正在延安向毛澤東匯報工作,17日毛澤東又寫信給閻錫山,并令彭雪楓攜信速返太原轉達。信中說:
“彭雪峰同志回,備述盛德,并稱政躬違和,不知近日已痊愈否?為國珍攝,在此國難關頭更為必要。關于紅軍協同作戰,昨派周小舟趨謁,現令彭雪峰速返太原,再求指示。日寇大舉,全華北危險萬狀,動員全力抗戰到底,發動民眾與扶助義軍工作,實屬刻不容緩。茲有敝方指導華北工作者數人,擬在太原住止,祈先生予以方便。關于尊處無條件抗戰方針,敝方完全擁護,已令黨員與晉綏當局密切合作,共挽危局。尊處新的作法,祈隨時告彭雪峰轉知弟處。相互共同推進全國上下軍民一致的真正的團結一體,抗此大敵。又敝方擬在太原印刷若干必要文件,此種文件不出聯合抗日陣線共同綱領范圍,亦祈給予方便。國際聯結方面,先生有何意見,并祈示知。敝處與先生相見以誠,當前局勢下,更須密切團結,諒先生必有同心也。”經周小舟、彭雪楓與閻錫山的一系列晤談,雙方商量了一個統一戰線的辦法。閻錫山也于28日復信毛澤東:
“周小舟君抵并,持誦大札,并述及先生抗日主張,尤為欽佩。國事危急,非集合全國財力人力不足以渡此難關,愿與先生同赴國難也。”毛澤東與閻錫山的筆墨往來,已達到坦誠相見,無保留地表達各自見解的程度。
7月31日,彭雪楓和閻錫山會晤,閻錫山告訴彭雪楓:“從今日始,你可以用紅軍和中共代表的名義公開活動了”。毛澤東也致電彭雪楓:“太原公開辦事處,立即開設,你為主任。”此時的閻錫山在聯共抗日問題上已無所顧忌,因為國共合作已成為歷史的必然。
9月上旬,日軍沿平綏線進攻,閻錫山原制定的大同會戰計劃被迫放棄,形勢嚴峻。彭雪楓赴代縣太和嶺口行營會晤閻錫山,閻錫山擔心八路軍會在不利情況下南渡黃河撤出山西。他請彭雪楓轉告毛澤東等,將來平津敗退,平漢敗退,甚至晉軍敗退,希望八路軍會合晉綏一個集團軍,在五臺山脈周圍建立根據地,與敵周旋。“如毛、朱先生同意,希及早告我,以便預先存買糧食、衣服、彈藥之種種準備”。對此,毛澤東于9月23日答復閻錫山:“假如在不利情況下,兩軍團結一致,用游擊戰爭堅決抵抗日寇進攻之方針,我是完全同意的。”同時指出:游擊戰爭主要應處于敵之翼側及后方,在山西應分為晉西北、晉東北、晉東南、晉西南四區向著進入中心城市及要道之敵人取四面包圍襲擊之姿勢,不宜集中于五臺山脈一區,集中一區是難以立足的;還應注意晉西北管涔山脈、太行、太岳山脈地區部署與準備;游擊戰除軍事部署外,最主要的是緊密依靠農村廣大人民群眾,只有如此才能取得最后勝利。指示彭雪楓將此意見提供閻先生考慮,“承采納,抗戰幸甚”。
形勢的發展,果不出閻錫山的預感,晉軍未能遏止日軍的進攻勢頭而節節敗退。也不出毛澤東的預見,兩軍在五臺山脈一地建立根據地的設想亦未能實現。只有在忻口戰役中,兩軍同心同德,團結御侮,進行了密切配合。115師在平型關殲敵1000余人,取得中國抗戰以來第一次勝利;120師幾度占領雁門關并以伏擊戰截斷了大同至忻口的交通,阻敵增援;129師夜襲陽明堡敵軍機場,燒毀敵人飛機24架,直接支援了忻口戰役,有效地遏止了日軍的進攻。閻錫山在總結忻口戰役時,也頗為滿意地指出:“朱德、彭德懷更率部斷敵后路,阻絕其交通。”
毛澤東不惜筆墨,不厭其煩地致信閻錫山,其良苦用心在忻口戰役中結出了豐碩之果。
晉西事變力挽危局
抗戰初期閻錫山與共產黨的合作是有誠意的,但當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后,態度卻逐步右轉了。閻錫山信奉的人生哲學是“存在就是真理,需要就是合法”。為了“存在”,他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1938年2月28日,臨汾失守,山西大片土地陷入敵手,共產黨八路軍的力量特別是在敵后的力量不斷發展,閻錫山認為這對他的“存在”構成了威脅,于是對聯共抗日的政策產生了動搖。他向他的高級將領講話說:“抗戰以來晉綏軍抗光了,惟獨八路軍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強了,再加上犧盟會、決死隊和八路軍合作,今后還有我們晉綏軍的立足之地嗎?”特別是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制定了“溶共”、“限共”、“反共”的政策,加速推動了閻錫山的右轉,開始了他扶舊抑新的步伐。
1939年3月25日,閻錫山在陜西宜川縣秋林鎮召開了高級干部會議,放出了“抗日第二,防共第一”的信號,將矛頭指向八路軍、犧盟會和新軍。10月底又召開了“民族革命同志會臨時代表大會”,其目的是借會議之名,將新軍領導控制起來。但此計被新軍領導人識破,除派決死二縱隊政治部主任韓鈞參加會議以觀察情況外,其余都未到會。閻錫山一計未成再施一計,令決死二縱隊為第一線,以晉綏軍陳長捷61軍為第二線,向靈石、霍縣間之同蒲路進行破擊。很快,決死二縱隊陷入了日、閻兩軍的夾擊之中,形勢險惡。韓鈞被迫致電閻錫山,痛陳王靖國、陳長捷的漢奸罪行,表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堅決自衛。閻接電后,立即宣布韓鈞“叛變”,決死隊為“叛軍”,通電全國進行討伐。晉西事變的戰幕就此拉開。
當時有些同志認為山西的國共合作已經破裂,主張訴諸武力。毛澤東則認為閻是在部署投降,但還未付諸實施。他強調既要爭取閻錫山繼續抗日,留在統一戰線內,又要對他的進攻堅決還擊。毛澤東代薄一波擬了致閻錫山的電報,指出新舊之爭,只對日本帝國主義有利,對頑固勢力有利,“對抗戰不利,鈞座不利,新軍不利,即舊軍同人也絕無所利”。亟望閻錫山調和新舊軍矛盾,重新團結,服從閻之指揮,一致抗日。中共中央也以八路軍留守處主任肖勁光的名義,向閻提議調停,閻表示:“肖主任有暇,希望前來一談。”
1940年2月25日,毛澤東派肖勁光、王若飛帶著他寫給閻錫山的信到達秋林。毛澤東在信中說:“抗戰以來整個華北在先生英明領導之下,創立了抗日根據地,實施了進步政策,使抗戰各軍團結一致,屏障中原,保衛西北,功在國家,萬方敬仰。八路軍久肆忄并 忄蒙 ,獲有某些進步,亦無非受先生所賜,目前國際形勢有利于我之抗戰,國內關系雖有一班不明大義幸災樂禍分子,進行挑撥離間陰謀,然深明大義者固居多數。近來山西境內發生某些不幸事件,然大勢所趨,終必和平解決,尤因先生領導提挈至明至慎,必能處理悉當,益臻進步,團結之途,無可疑者”。“未盡之意統由肖、王二同志面達”。
閻錫山發動的晉西事變并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把新軍拉過去或者搞垮,他雖然掃蕩了晉西南,卻完全丟掉了晉西北,晉東南也讓國民黨中央軍插了進來,地盤損失了3/4,落了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結局。正當面臨困境之時,毛澤東的這封信,給了他一個既能保全面子,同時政治上也可挽回一些損失的機會。經四天的談判,達成了新舊軍和八路軍劃界而治的協議。閻錫山也親筆給毛澤東寫信:“肖主任等來獲讀手書,如親握晤。抗戰以來,端賴全國團結一致對外,使國家地位日益增高,今于抗戰第四年代,勝利業已在望之際,仍盼共同努力,克服當前一切困難,以盡民族革命之全功,所有一切詳情,肖主任當能面悉不贅”。
閻錫山順著毛澤東給的臺階走下來了,晉西事變得以和平解決。
即將破裂的統一戰線被毛澤東的大筆挽救了回來。閻錫山從發動晉西事變到最終如此解決,也許悟出了什么,在國民黨發動的第二次、第三次反共高潮中,再未敢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