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小離家,客居山西省城太原已近半個世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城里的元宵節紅火也很好看,但我總希望能老大還鄉,回家鄉古城平遙鄉下,再過一回充滿兒時甜蜜回憶的如詩如畫的元宵佳節。
彩報報春來
我們村叫侯郭,在平遙城北八里。那一帶,元宵節一鬧就是三天。正月十四,家家街門上方要貼“報紙”。“報紙”由四張正方形的彩紙組成,下面是“穗子”,如四個橫排并列的“只”宇。上面寫著“一元復始”、“萬象更新”、“風調雨順”等等,內容大抵同于春聯的橫披,都是喜慶吉祥的詞語。只這一貼,花花綠綠,節日的氣氛便溢滿街巷。“報紙”向我的父老鄉親們報告:春風來了,春天來了……
“社社”求“子”歸
正月十五,最忙活的是那些兒媳婦尚未懷孕的婆婆。一大早,她們就張羅著準備去“社社”供獻。當時,我們村不足三百戶,有四個“社社”。“社社”其實就是一座小廟,有的僅有一間房,里面供著“送子娘娘”。“社社”由“社區”的村民輪流當值。當值的幾戶在正月十三便開了“社社”的門,把里面打掃得干干凈凈,掛上了盞盞紅燈。此前幾日,當值的還要到“社區”各家去“起錢”,集資去買回一些泥娃娃、紅棗、花生、核桃、柿餅之類。這泥娃娃,鄉親們叫“搬不倒”(不倒翁),類似于無錫的“大阿福”。日上三竿,婆婆們陸續來到“社社”。她們虔誠地上供、燒香、磕頭,向“送子娘娘”提出讓兒媳婦及早懷孕的請求,并愿心想事成。隨后便請一個“搬不倒”,抓些紅棗、花生等高高興興離去。那時,計劃生育還沒有被確定為國策,盼望兒媳婦“早生貴子”是這些婆婆們最急迫的心愿。“十里不同風”。有的村莊,“搬不倒”并不由進香的婆婆請回,而是由鬧紅火的隊伍于當日傍晚“送子”到家。一是紅火喜慶,二是人們還想借這個機會瞧一瞧人家不常出門的新媳婦呢。
高蹺舞翩躚
“社社”,結社而鬧紅火,是為社火。它是村里“社區”的群眾文化活動站。元宵節的各種紅火,如舞龍、耍獅、踩高蹺、抬閣、背棍、跑驢、劃旱船等等都由這里組織,在這里集中出發。只是各村只能搞其中傳統的幾個強項,不可能樣樣占全。
只要是平遙老鄉,提到我們村,都會說:“侯郭、游駕、道備村,娶媳婦扛的是稻黍(高梁)棍。”我至今咂吧不出這話的準確含義。想來,一是說這里比較窮,要不,怎么娶媳婦這樣的終身大事,迎親的儀仗扛的是稻黍棍呢?二必是指三個村是近鄰。“游駕”,距我們村東的文昌廟不足一里,而繞過我們村北的真武廟,跨一道水渠便是“道備”。三個村“雞犬之聲相聞”,許多人家還沾親帶故,象我的五嬸,娘家就是“道備”,因此,元宵節各村鬧紅火的隊伍便年年互相走動。
“游駕”出名的是高蹺,在正月十四至十六間必擇一日來我們村。隊伍的前導是以敲鈸為主的鼓樂,后面跟著三四十架踩著的高蹺,踩高蹺者都著戲裝,有扮像俊俏的小媳婦,也有象豬八戒一樣的丑八怪。隨著“叮鐺、叮鐺”的鈸聲,高蹺隊沿街有節奏地夸張著行進表演,那扭捏作態常使人忍俊不禁。一條長木凳擋住了隊伍,高蹺隊高高興興折向街旁好客的大戶人家的“莊兒”(打麥場),使出渾身解數盡情表演。最驚險刺激的是“莊兒”上放著一條長木桌,高蹺一架架依次瞬間的跨越!主家隨后便遞上了“順風煙”與零錢酬謝。隊伍又上街了,累了,就一屁股坐在街邊較低的房頂上歇息。“游駕”的高蹺特高,最高的架用的竟是播種用的耬上的耬桿。后來我在省城太原,見到的是不足一米高的高蹺,便嗤之以鼻——哼!這也能叫高蹺?
神游“黃河陣”
道備村有我們村三個大,曾經在這里長期設過鄉政府。村大便氣粗,元宵節鬧紅火的項目之一是“游黃河”
啥叫“游黃河”?道備村村子里有一塊足球場大小的空地,節前,村公所便早早組織村民在這里用高粱桿搭建成一個約有一萬平方米的“迷宮”。“迷宮”的“墻”有一米高,間隔一兩米,“墻”上就有一盞燈——那時農村沒有電,是底部用幾根捆著的高梁桿做燈柱,上面固定著一個直徑約十厘米、厚二三厘米的圓木盤,盤上放著一個小碗,碗里盛麻油,油里泡著一根棉花搓成的燈捻,我們都稱之為“麻油瓜瓜”燈。這“迷宮”里“道路曲折”,進口有若干,但只有一個進口進去后可找到出口,從其它進口進去走著走著便進了死胡同。即使是從正確的進口人內,里面又有叉道若干,走不對仍然出不去。這“迷宮”就叫“黃河”,寓黃河九曲十八彎意。長大了,看《水滸傳》,覺得這“游黃河”好似進了“祝家莊”:“好個祝家莊,盡是盤陀路。容易人得來,只是出不去。”當夜幕低垂,天上是月朗星稀,地上是星羅棋布的數千盞“麻油瓜瓜”閃亮,紅男綠女,人頭攢動,嘻笑聲不絕于耳。置身于“黃河游”中,該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游黃河”,必須是在正月十六,也叫“游百病”。鄉親們希冀通過這年初的一游,便能全年百病祛除,身體康健。
晉劇愛煞人
平遙鄉俗,有的村正月十五要唱戲,有錢的村子一唱就是五天,一般的唱三天,沒錢的就請孝義縣的民間皮影、我們叫“燈影戲”來。1953年的元宵節,我們村“寫戲”三天。年前,村公所的“鄉保”便沿街敲鑼告知。“鐺”,“鐺”……幾聲鑼過,就喊:“各位村民注意了,咱村十五寫戲了,這戲可要賣票了,每戶平攤×張了”。戲臺在村南頭的狐偃廟(狐偃,即晉文公舅父,是輔佐晉文公稱霸諸侯的重臣之一)里。廟門前還貼著用廣告色寫的海報,海報上少不了“文武帶打、燈光布景”八個字。什么“燈光”?不過就是幾盞大汽燈。什么布景?不過是用幾張屏風或有畫的布做背景。入夜,戲臺上掛著的幾盞雪亮的大汽燈,三遍鑼鼓敲罷,戲就開了。“寧愿跑得丟了鞋(讀hái嗨),不能誤了程玉英的嗨嗨嗨”。程玉英是晉劇表演藝術家,現年過八旬,任晉中藝校名譽校長,也是我們平遙老鄉。盡管我們村請的不是程玉英的劇團,但對晉劇,大人們都喜愛,十里八鄉的戲迷看客都來了。那時我小,根本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要是武打戲,武將們在臺上打將起來,我還能瞪著眼,站在自帶的板凳上看一陣子。最怕是那些文官或女人們出來,坐在椅子上咿呀咿呀,嗨嗨嗨嗨唱個沒完,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真能把人急煞。小孩子家,誰有那個耐心?這時,興趣就轉到了廟門外沿街擺著的地攤小吃上。麻油燈下,也有的是吱吱作響的電石燈下,那盛在金黃的大銅鍋里的豆腐腦,那吱啦一聲就在鏊子上翻個身的水煎包,那調味飄香薄如煎餅的碗禿,還有那別有一番滋味的牛雜碎、羊雜碎……樣樣使人垂涎欲滴。但在我,只能挑其中一樣吃,因為母親只給了伍佰元,就是現在的五分錢。當時,伍佰元能買一碗豆腐腦。
探尋燈節源
故鄉平遙的元宵節是傳統的民間藝術節。“春打六九頭”,“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我的父老鄉親們在這個節日期間盡情歡樂,帶著一個好心情,迎接即將到來的春耕、春種、夏管、秋收……
平遙與元宵節有著不解之緣。據說,元宵節始于西漢。當時,周勃、陳平勘平“諸呂之亂”,請后來開啟了中國歷史輝煌“文景之治”的劉恒登基。登基之日,正是正月十五。以后,每年登基紀念日,他都要出宮游玩,與民同樂,以示慶祝。正月為元月,夜在古語中為宵,于是便有了元宵節。劉恒八歲封代王,在“代”這塊地方生活了十七年,都城先為晉陽,后遷中都,中都就在今平遙縣城附近。中都是漢文帝發跡的根據地,他繼位后常給這里以特殊政策照顧,以利百姓休養生息。中都的先民當然會在元宵節狂歡慶祝。今日平遙,元宵節“晉商社火節”搞得那樣多姿多彩,答案只能是:平遙有著深厚的中華文化積淀,年節文化源遠流長。
(責編 一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