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維映：一個遲來的故事（九）

踏上長征路

１９３４年七八月間的一天傍晚，金維映勞累一天剛回家，李維漢也進了門，他把帽子往墻上一掛，回頭對金維映說：“阿金，今天博古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他告訴我說，中央紅軍要轉移了?！?/p>

“什么，中央紅軍要轉移？”金維映停下手里的活兒，急切地問。

李維漢肯定地點點頭說：“要轉移了?！?/p>

這一段時間，李維漢也在領導著中組部全力投入擴紅工作，所以夫妻二人在家里是基本碰不上面的。今天見了面，沒想到他帶回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這消息來得有些突然，讓金維映感到意外，自擔任武裝總動員部副部長以來，她沒日沒夜地工作，直到今天她為擴充紅軍的工作仍在操心?，F在看來，無論擴紅還是征糧都是在為轉移和突圍作兵力和物資上的準備，最重要的是在為蘇維埃保存實力。這些人都將成為重振山河的火種。想到此，金維映釋然地舒了一口氣，進而為自己所做工作的重要而自豪。

這一夜，金維映沒有合眼，她的腦子里浮現出她來到江西后的一件件事，浮現出這里人民的一張張臉。

參加長征的人很多，留下來的人也很多。金維映想，我們走了，他們怎么辦呢？她滿懷憂慮地問李維漢：“瞿秋白、項英和陳毅他們是走還是留？”

李維漢嘆口氣說：“他們幾個的去留問題由不了我作主。”

其實，在中央高級干部的走留問題上，基本上是博古一人說了算，瞿秋白當時任中央政府教育部長，早在１９３１年１月六屆四中全會前后，王明一伙就將他趕出了中央領導機關，１９３３年９月，又以“莫須有”罪名在黨內對他進行點名批評，瞿秋白曾當面向張聞天請求跟部隊走，張聞天同意，但是沒得到博古批準。毛澤東也提出讓瞿秋白一起走，但是不頂事。瞿秋白感到莫大的痛苦，但是他服從了組織的安排。臨行前徐特立來看望他，他把自己的好馬換給了徐特立，還讓自己身強力壯的馬夫跟徐特立走。第二天，陳毅發現瞿秋白默默地站立在路口，久久凝望著通向于都的大路……

大多數留下來的人確實是因為斗爭的需要，或者是身體不好。而隨軍走的人也有著骨肉分離、生離死別的痛苦。陸定一和妻子唐義貞別離，唐義貞馬上要分娩了，不能跟著走。

轉移出發前每個女戰士都領到一枝手槍。金維映是高級干部，分配到一匹馬，還有一個放在馬背上的箱子。

于都河是主力紅軍長征必須經過的第一條大河。為保證紅軍順利渡河，于都縣委和縣政府動員成千上萬的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來到于都河邊，幫助紅軍架設浮橋。為了解決架設浮橋的木材，沿河兩岸的群眾將自己家里所有可用的材料都貢獻了出來。有的還拆下床板送到架橋工地上?？h城居民把店鋪門板和其他可用之材全部捐獻出去。

１９３４年１０月１８日，金維映踏上了長征之路。三四百米寬的于都河成為中央紅軍長征出發的第一渡。

太陽落盡了余輝，暮色蒼茫中，片片梧桐落葉在肅殺的秋風里飛揚回旋。金維映身穿灰色的軍裝，打著綁腿，軍帽上有樹枝扎的頭環。她手牽自己那匹棗紅色的馬佇立在于都河畔，不舍離去，馬在清秋的于都河邊發出令人心碎的嘶鳴聲。

金維映與圍在她身邊的老鄉一次又一次地握手、擁抱，然后依依不舍地向于都河浮橋走去。

“紅軍一定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一定！”走到橋心的她突然回過身來，向著這片紅土地，向著紅土地上的人民，放開喉嚨大聲喊出了這句話。

在特殊連隊

長征途中干部休養連屬第二縱隊，有１００多人。連里基本上都是一些年老體弱或病休的中央領導，如徐特立、謝覺哉等，還有患了嚴重肺病的鄧穎超，懷有身孕的毛澤東夫人賀子珍。金維映受命調到干部休養連擔任黨支部書記兼秘書。

１９３５年３月的一天下午，部隊來到貴州盤縣，金維映在干部休養連剛吃過中午飯，正坐在一片樹林的高坎上休息，突然隱隱約約聽見天邊響起了敵機的嗡嗡聲，隨著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司號員吹響了分散隱蔽的軍號，金維映和大家立即分散到路邊的溝里隱蔽。不一會兒，她看見數架敵機從云縫里鉆了出來。

敵機圍繞著樹林盤旋，發現里邊有人，便向著紅軍隱蔽的地方俯沖過來。敵機先是用機關槍猛烈掃射，緊接著投下了大批炸彈。剎時間，炸彈把高坎炸得坎崩土掀，四周氣浪滾滾，煙塵彌漫，樹木都被燒焦了一大片。

等敵機狂轟濫炸一陣離開后，金維映抖掉壓在身上的土塊，從溝里一躍而起，她惦記著那些傷病員。

在她起身望的一剎那，聽到遠處傳來痛哭聲，她知道有人在這次轟炸中遭難了。

她向那邊奔去，到跟前一看，竟是毛澤東的夫人賀子珍。

“子珍，子珍！”金維映呼喊著血泊中的賀子珍，心里一陣陣發疼。

原來賀子珍是為搭救不遠處的一位傷員而被炸得遍體麟傷。

這時，總衛生部的醫生趕來，先為賀子珍打了一針，然后檢查了她的受傷處，一數竟有１７處之多。

看著昏迷不醒、滿身血污的賀子珍，金維映哭了起來。

長征前賀子珍已懷了孕。在長征中懷孕是女戰士最大的災難，挺著不斷脹大的肚子日夜行軍真是苦不堪言，騎在馬背上也同樣受罪。金維映當時在地方工作部，每到一個地方就找房子首先讓賀子珍住下。四渡赤水到達貴州時，賀子珍在一個叫白苗的村寨里生下了一個女孩，當時金維映和休養連的女戰士們手忙腳亂地把嬰兒接了下來。鄧穎超還為這個漂亮的女孩起了名叫雙鳳。這是毛澤東和賀子珍的第四個孩子。

但是部隊要行軍打仗，孩子的哭聲會暴露部隊的行動，因而根據規定，任何人都不能帶孩子行軍，事實上，當時也沒有辦法攜帶這樣一個嬌弱的小生命，因為連維護她生存的基本條件都沒有。最后賀子珍叫來錢希鈞，將這個剛出世的孩子送給當地的一個瞎老太太。

長征中出世的嬰兒幾乎沒有能活下來的，賀子珍的這個女兒是死是活，誰都不知道。

金維映想，作為一個女人，賀子珍作出的犧牲太大了。想著想著，她的眼淚越發流得兇了。

這時，毛澤東的弟媳錢希鈞也趕來了，看著賀子珍，也和金維映一樣哭起來。

她悉心護理著賀子珍，毛澤東因為前線忙，直到第二天才趕來，當賀子珍從昏迷中醒來，要求留下不拖累大部隊時，毛澤東噙著淚說，“不行，我背也要把你背到目的地。”

金維映在旁邊對賀子珍說：“子珍，你放心，我一定要讓你的傷早日好起來?！?/p>

６月中旬，紅軍來到夾金山下。

夾金山下是暖和的六月，山上卻是冰天雪地，猶如寒冬。上山的人必須穿棉衣過山，但是紅軍卻沒有御寒的衣物。

面對這種情況，在過雪山前，部隊給大家講了需要注意的事項，告訴大家上了雪山就不要停下來，再難過也要堅持向前走，否則一坐下來就永遠起不來了。

金維映把這個注意事項向休養連每一個人講了又講，直到每人會背為止。

雪山上的氣候變化無常，時而晴空萬里，陽光經冰雪的反射，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時而大霧彌漫，籠罩整個雪山。瞬息萬變的氣候弄得身強力壯的人也疲憊不堪，更何況休養連里這些人了。金維映一邊走，一邊還得瞻前顧后地關心那些老人，對徐特立、董必武、林伯渠、謝覺哉四位老人最不放心，時不時要停下來，扶這個一把，拉那個一下。

金維映的馬讓一個病號騎著，自己手扶著另一個病號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在沒過膝蓋的雪地上，開始還好，到后來，她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這時，金維映的警衛兼馬夫搖晃著要倒下去了，金維映連忙大聲叫他：“快拉住馬尾巴！千萬不要松手?！弊约簞t走到馬前去牽韁繩。

走不多遠，金維映看到前面的蔡暢扶著她的警衛員艱難地往上走，因為那個警衛員長得很秀氣，平日兩頰總是緋紅緋紅的，大家都叫他“紅桃”。紅桃已經病了好幾天，剛才又下了一場雨雪，挨了一陣冰雹，病更加重了。

走著走著，突然金維映聽到了蔡暢的哭聲，她來到跟前一看，原來紅桃倒在雪地上犧牲了。

金維映流著淚幫蔡暢埋葬了紅桃，又向前走去，走了不遠，看見遠遠站著一群人，周恩來、朱德也低著頭默不作聲地站在那里，他們的面前有一大堆剛剛堆起來的雪墳。

到了雪山頂后，大家再也不一步一步地走了，金維映和大家一樣，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找準地方往下滑。這樣大大加快了下山的速度。但也有不少人因此摔斷了手臂和腿，更有人跌入深淵而犧牲了。

過了雪山后，金維映和大家得到一個極大的喜訊，紅四方面軍的人在雪山腳下接應中央紅軍。

兩軍會師，總兵力達到１０萬，士氣大振，但張國燾后來分裂紅軍，使中央紅軍又一次面臨險境……

（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