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50年代前期,在社會主義陣營中,保持一個聲音說話,是冷戰背景下社會主義陣營共同對抗資本主義陣營的一道亮麗風景線。這種和諧的局面在蘇共二十大后被逐漸打破,1960年中蘇關系幾度波瀾,矛盾和危機迭起。為彌合中蘇裂痕,越南勞動黨主席胡志明,曾憑借與中蘇之間的特殊關系,兩度進行調解。
以第三者身份奔走北京和莫斯科,促成無果的兩黨會談
1956年2月,蘇共二十大閉幕后的第二天,蘇共中央聯絡部派人把赫魯曉夫反斯大林的秘密報告向中共代表團口譯了一遍,就匆匆走人。與中共只聽到一遍口譯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半個月后,《紐約時報》詳細發表了秘密報告的文本。在中蘇結盟的背景下,這種有悖常理的做法,不能不令中國感覺如骨鯁在喉,雙方分歧由此而生。1959年,赫魯曉夫率蘇共代表團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10周年國慶。在北京,中蘇兩國領導人圍繞如何看待中印邊境武裝沖突、中國政府是否有必要為緩和與美國的關系而主動釋放在押的美國犯人等問題,第一次面對面地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中蘇關系迅速滑坡。盡管為了抹去這一段不愉快的記憶,會后雙方各自銷毀了會議記錄,但分歧實際上已經涉及維護中國主權和反對把中國內外政策納入蘇聯的國際戰略軌道等重大問題。
從1960年開始,中蘇之間的爭執,轉移到國際會場上。
1960年6月,在布加勒斯特會議上,蘇共采取突然襲擊的做法,散發了事先準備好的譯成各國文字的長達84頁的通知書,嚴厲指責中方,第一次在社會主義陣營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內部暴露了兩黨之間的分歧。把中蘇內部爭論公開化,無疑動搖了兩黨關系的根基。此后,蘇聯開始把思想分歧擴大到國家關系上,乘中國遭受自然災害之際落井下石,撤走專家,撕毀合同。蘇聯采取的一系列嚴重步驟,在傷害中國領導人和中國人民感情的同時,也激起中共的不滿和憤慨。中共判斷:中蘇不僅意識形態上的爭論將持續下去甚至激化,而且兩國關系要從最壞處著眼,準備蘇聯在宣傳上封鎖、組織上分裂、政治上顛覆、軍事上威脅,甚至要準備帝國主義利用它挑起戰爭。
中蘇沖突公開化,引起各兄弟黨特別是與兩國有直接利害關系的越南勞動黨的不安。胡志明決定以老朋友的身份出面做中蘇的工作。鑒于早年長期在中國從事革命活動,與毛澤東、周恩來都是老朋友,他決定先找中共商談,謀求中蘇關系和解的途徑。8月上旬,在中共中央北戴河工作會議結束前夕,胡志明與黃文歡、阮春水來到北戴河。還未洗去一路風塵,他就聲明“是來做說客的,是來勸和的”①。目的是先摸準中共對蘇政策的底牌,再利用去蘇聯征求蘇共對越南召開黨代表大會意見的機會,做赫魯曉夫的工作,他滿心希望中蘇分歧能在他的努力下協商解決。在知道胡志明北戴河之行的真實意圖后,毛澤東讓周恩來、鄧小平出面和他談。周恩來、鄧小平向胡志明坦陳蘇共二十大以來中蘇雙方在關于斯大林的評價、國際形勢等方面的爭論,在共同艦隊、長波電臺等問題上的爭執,赫魯曉夫對尼赫魯和艾森豪威爾的軟弱態度等。胡志明聽了介紹后,頓時感到兩黨分歧遠不如想象的簡單。盡管如此,他“還是希望中蘇兩黨團結,以大局為重,共同對敵”②。
8月10日,北戴河會議結束。當夜,毛澤東通宵無眠,反復思考如何答復胡志明。天一亮,毛澤東請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一同找正在海邊游泳的胡志明談話。在海邊,胡志明向毛澤東坦言,中蘇分歧,他內心十分著急,來北戴河,就是想同中國商量后,再有針對性地做赫魯曉夫的工作。毛澤東肯定胡志明是好心,但對赫魯曉夫的看法與胡志明卻不盡相同。毛澤東對胡志明說,“對于帝國主義和各國反動派,他(赫魯曉夫)表示很親熱”,可以同英、美、法、印度、印尼,甚至南斯拉夫合作,惟獨不同中國合作。毛澤東這番辛辣的話語,絲毫不掩飾對赫魯曉夫的憤慨和厭惡。胡志明聽后心里一緊。看到胡志明“非常緊張”,毛澤東話鋒一轉,寬慰他說,現在不到公開批評赫魯曉夫的地步,考慮到由你出面使赫魯曉夫了解我們的意見和態度不無益處,因此“贊成你們勸和,贊成你們當和平使者”。你“以第三者的身份去說一說也好”。③聽到毛澤東表態同意中蘇通過協商和討論解決分歧,胡志明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但他還吃不準能不能把北戴河談話的內容告訴赫魯曉夫。于是,他以試探的口吻詢問毛澤東,可否讓赫魯曉夫也知道北戴河談話的內容,毛澤東首肯,笑答“可以”。
聽到毛澤東肯定的答復,胡志明興奮之余又決定讓中蘇高層先接觸。他提議,可否先通過兩黨派代表會談,然后再由毛澤東和赫魯曉夫當面會談,毛澤東又點頭同意并詼諧地說,我本人是不宜出面,赫魯曉夫“把我罵得狗血噴頭”,還要把斯大林的遺體搬到中國,但少奇同志、小平同志、彭真同志都可以談。④胡志明勸毛澤東不要太在意,認為這主要是因為中國人對西方人的性格不太了解,有時候采取的方法不大好而導致的結果。毛澤東當即表現出少有的嚴厲。他措詞犀利、神情嚴肅地說,這不是方式方法的問題,而是原則分歧,并列舉當年列寧對伯恩斯坦修正主義的態度說,列寧從來不把伯恩斯坦當同志,赫魯曉夫“是現代修正主義的代表”。言下之意,讓胡志明搞清楚,出面當和事佬可以,兩黨會談也可以,但他本人和赫魯曉夫絕沒有共同語言。
胡志明本來就沒有奢望毛澤東能夠和赫魯曉夫面對面談,在他看來,只要兩黨能夠派代表坐下談,就有了和解的希望。帶著毛澤東的許諾,胡志明興沖沖地到了莫斯科。8月19日,胡志明從莫斯科返回北京。當晚,在中南海勤政殿,胡志明將赫魯曉夫的反應告訴毛澤東、周恩來,說赫魯曉夫確實在表面上一套,實際上又一套。他口口聲聲說和中國在主要問題上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深談就感覺到明顯分歧。他特別告訴毛澤東、周恩來,赫魯曉夫的不滿,集中在中國對戰爭與和平、和平共處、和平過渡等問題的看法上,尤其是對中國從1958年起在許多事情上不同蘇聯打招呼不滿。胡志明話音一落,毛澤東就心平氣和地對他說,意識形態的東西可以爭得面紅耳赤,想搞大國沙文主義施壓、左右他國就非抵抗不可,絕沒有妥協的余地。胡志明見狀又對毛澤東說,赫魯曉夫還是同意中蘇先派代表會談的,并婉轉地勸毛澤東,會談越早越好。毛澤東同意胡志明的看法,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隨即作出同意胡志明關于兩黨舉行會談的建議。9月初,中共中央答復蘇共中央同意先舉行兩黨會談。
9月15日,鄧小平率中共代表團赴蘇聯。17日,胡志明寄予無限希望的中蘇會談正式開始。遺憾的是,會談一開始氣氛就比較緊張,蘇聯方面只是礙于胡志明的面子,迫于越南黨和其他兄弟黨的壓力才同意會談,這就注定雙方會談是無果的。三次會談,雙方唇槍舌劍,大吵一頓后不歡而散,中蘇舊怨未解,新怨又添。9月22日,中國代表團啟程回國,胡志明所希冀的中蘇和好愿望落空。
“81國黨會議”上,胡志明組織請愿團呼吁團結
中蘇會談的火藥味還未散盡,雙方磨擦又起。11月,81國黨出席的世界各國共產黨和工人黨會議在莫斯科召開。開幕式上,赫魯曉夫鋒芒所向直指中共,不點名批評中共,企圖把莫斯科會議變成反華會議。雙方的爭論擴展到當代國際共運中的一些基本理論與戰略策略問題上。在闡述關于戰爭與和平、和平過渡等觀點時,交鋒十分激烈,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由于蘇共是社會主義陣營的老大哥,在赫魯曉夫的操縱下,幾乎所有卷入爭論的發言者矛頭都指向中共,一時間,中共代表團陷入被圍攻的境地。面對蘇方的施壓和挑釁,中國代表團波瀾不驚,決定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會上公開表示不怕破裂,堅決斗爭,決不在不指名攻擊中共的莫斯科聲明草案上簽字,并針鋒相對地把反擊的矛頭對準赫魯曉夫。81國黨會議充斥著相互指責、批評的聲音,會議瀕臨破裂。
一直在關注雙方動態的胡志明,為緩解會議緊張氣氛,不斷在兩個代表團之間進行斡旋。在看到中共決不妥協后退的嚴正立場和堅定態度后,他向中共代表團透露,準備牽頭組織請愿團向兩黨請愿,推動兩黨最終達成妥協,促使會議圓滿成功。
26日,由胡志明挑頭,與胡志明有著相似心情的一個北歐國家的黨、一個拉丁美洲國家的黨和幾個亞洲國家的黨的代表組成了請愿團,先見了赫魯曉夫,呼吁蘇共作適當讓步。胡志明委婉地勸赫魯曉夫明智些,他說:“中國是一個大國,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大黨。你不能讓我們的運動出現分裂,你必須使中國人同我們一起在宣言上簽字。只有一致簽署,這文件才會有廣泛的國際影響。”⑤對胡志明等的誠懇勸說,赫魯曉夫置若罔聞。看到勸說沒有奏效,無功而返的胡志明更急著想知道中共代表團的想法。27日,胡志明率請愿團到中共代表團處,懇求中共讓步。令他們感到非常沮喪失望的是,中共代表團也表示決不讓步。見中共代表團毫無轉圜余地,勸和不成的胡志明,留話請中共代表團再作斟酌。胡志明陷入一籌莫展的窘境。
就在胡志明為中蘇兩黨互不讓步憂心如焚,擔心81國黨會議無法達成一致時,一個意料之外的戲劇性場面出現了。28日夜,赫魯曉夫突然找到胡志明住處,要他以個人的名義,建議赫魯曉夫和劉少奇在胡志明住處個別協商。焦急中的胡志明,不顧已是深夜12點,當即撥打劉少奇電話,請劉少奇到他住處商談,不料遭到斷然拒絕。劉少奇答復:中越商量解決不了問題,要商量由你和赫魯曉夫去商量,破裂不破裂由赫魯曉夫定,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見劉少奇亮出底牌,胡志明只好如實相告,說還請了赫魯曉夫,希望三人坐在一起商談,劉少奇再次拒絕了胡志明的請求。劉少奇的答復,不僅使胡志明感到一廂情愿的和稀泥不行,也使正在胡志明處的赫魯曉夫覺得勢態嚴重,意識到蘇共不做一定的妥協讓步,想在國際共運和各國事務上為所欲為是不行的。第二天,81國黨會議上,赫魯曉夫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大轉變,胡志明不成功的撮合,無形中為會議最終達成妥協起了推動作用。
12月1日,在爭吵近3周,多數黨都認為中蘇破裂不可避免后,雙方出人意料地在相互堅持自己立場的同時,作出讓步妥協,激化的矛盾得以緩解。胡志明欣喜地看到,莫斯科會議在一片團結聲中落下帷幕。
81國黨會議后,胡志明途經北京和毛澤東見面。對81國黨會議的結果、胡志明的“和事佬”作用,毛澤東給予充分肯定,但同時提醒胡志明,不要抱太大希望,中蘇妥協只是暫時的,蘇共“病根未除”,還會有反復。時移勢易,如同毛澤東預料,1960年后,中蘇之間沖突加劇,正面交鋒不斷升級,胡志明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結果:兩個執政黨交惡、反目成仇,險些被拖進戰爭的災難。
參考文獻:
①②③④吳冷西《十年論戰1956—1966》(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344、345、346、347頁。
⑤張樹德《毛澤東與赫魯曉夫決裂前后》,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版,第34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