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人

張學康

什么人是“城里人”，沒有準確的人人認可的定義或說法，就像什么人是詩人，什么人是聰明人，什么人是上等人一樣。我認為城里人就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在城市里的人。

城里人衣著有自己的講究，不再是保暖或爽快就行，而要新潮、漂亮、有品味，穿出自己的個性和身份來。為買一套喜歡的時裝，城里人花去一月兩月的工資或晚上不睡覺去掙錢來買也心甘情愿。城里的女人進一次美容美發廳，多則幾百元少則幾十元。不是每個城里的女人都是富婆，但她們寧肯省下吃早點的錢，也要使頭發美麗臉上少些雀斑皺紋。城里人崇敬時尚。

如今城里人要吃好喝好已經不太困難，但要吃得健康喝得長壽卻不容易。假飲料假酒假保健品，注水肉、剛灑過農藥的蔬菜時時困擾著城里人。城里人餐桌上的食品是大大比鄉下人的富足了，但蔬菜是沒有鄉下人的甜了，肉是沒有鄉人的香了。有經驗的城里人買菜，要買有蟲眼的。蟲藥不死，人就藥不死。但城里人還是死于種種奇奇怪怪的疾病。

城里人的廁所比廚房建得美觀氣派，但這樣的廁所在城里不是隨處可遇的。大清早，當你匆匆忙忙在大街行走，冷不防抬頭見有人正向墻根撒尿，你不知是該回避還是喊一嗓子，你一天的好運或許就被一泡尿沖了。若正巧趕上突然拉肚子了，又對環境不熟悉，待打聽到廁所的方向，你緊走慢走大跑小跑卻見不到廁所，你大概就有拉在褲襠里的危險了。

雨季城里人出門，不受泥濘之苦，卻嗅不到泥土芳香。旱季城里人不受風塵侵擾，卻被瀝青味煙塵味熏得頭昏腦脹。

然而城市卻像頭怪獸，觸須仍向四面八方伸展蔓延著。而城里人的空間卻是越來越小越來越狹窄了，視線是越來越短越來越單調了。滿耳是人聲、車聲、金屬和電器的聲音，滿眼是商行、酒樓、車站碼頭、流光溢彩的霓虹燈和擠來擠去的人，似曾相識又不相識，與你有關又絕然無關的人。

在城里居住久了，城里人就向往著自然——高山大海，森林湖泊，牧場鄉村……可真有時機到海濱、山林、鄉村去，城里人住不了多長時間，又會像熱鍋上的螞蟻，像被追趕的兔子，火燒屁股般逃回城市的窩來。因為絕大多數的鄉村、山林、海濱的綜合條件比城市差遠了。所以每次疏散城市里的人出去，結果是哀怨和傷痕；所以城市就像個巨形細胞，不斷地一圈圈向外分裂著。可無論城市怎樣地擴展壯大，城里人還是覺得逼仄。大廈是越壘越高越雄偉了，城里人卻不能逃脫鋼筋水泥的圍困，把自己關進蜂房一樣的家，在家里享受家庭溫馨，同時也忍受單調和壓抑，以及家外的陌生和孤獨。城里人兩對門住著，住了幾年，沒有往來，彼此不知姓名，已經不是新聞。這已是難認理喻卻已正常的現象。

街道當然是越建越寬了，可再寬的街道也很快就有車輛和人流填滿。這樣聲音的密度就濃了，氧氣的濃度就稀了。城里人向往繁華，可繁華的城市使他們內心孤獨。城里人向往自然，可自然卻不斷遠去。城里人是聰明的，城里人又是愚蠢的。城里人心中有兩個靈魂，一個是創造了文明的天使，一個是傷害了自然的魔鬼。聰明的城里人想出許多絕妙的辦法，以阻止魔鬼的行動，以留住自然而親近自然。城里人把流傳于鄉間的古老節日搬到城里來。這還不夠，又不斷創造著新的節日。城里人用節日的辦法，以保持自己的自然人性，以調和人與人緊張陌生的關系，以緩解平衡孤獨和恐懼的心理。城里人天天想過節，但真的天天過節他們又會受不了。節日的狂歡、熱鬧，會使城里人短暫地忘掉煩惱、恐懼。但節日的熱潮過后，城里人又將陷入更深層次的緊張恐懼中，他們只有期望著下個節日的來臨。這是城里人以阻止魔鬼的行動而想出的絕妙辦法之一，這辦法年年不斷重復轉圈。

要在城市的擴展和擠壓下留住自然，喚起人們對自然的記憶，城里人自有另一套辦法。以用鋼筋水泥為自己營造堅固的居室時，城里人發揮了天才的想象力，在居室邊設計了陽臺，以供自然居住。這樣城里人白天可以在陽臺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夜晚可觀星星月亮。并在陽臺上栽花植樹，壘假山，掛鳥籠，擺魚缸。城里人恨不得把自然中的奇花異草、飛禽走獸、江河湖海都搬到小小一方陽臺上來。當然，這對單門獨戶的城里人來說，不過是種妄想，一個美麗而虛幻的夢。

城里人憑借集體的智慧和力量，在城市的空隙和邊緣建造了公園、游樂場、動物園……這是家庭陽臺夢的延伸，亦是家庭陽臺夢的無數倍擴大。

這樣城里人就可以不走出城市，在公園看到山、海、林、湖、江、河了。且山是某某名山、湖是某某名湖，林、海、江、河自然也是早已聞名于世的了。雖然這與實際意義上的山、海、林、湖、江、河相去甚遠，原本不是一回事。但城里人并不在乎，對大多數城里人來說，他們一直相信人造的自然比神賜的大自然更美、更真切、更藝術、更具觀賞性和實際意義。白天的公園是孩子們的樂園，孩子們在白天的公園如鳥歸林、蝶在花叢。夜晚的公園是戀人們的天堂，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夜幕下的公園三步一對戀人，五步情人一雙相依相擁，滋滋的接吻聲，比蟲聲還密。

而動物園的動物給城里人的樂趣更是無與倫比的，許多城里人還在牙牙學語時就喜歡上動物園的動物了。在城里人的意識中，動物園的飛禽走獸不是教科書上描繪的飛禽走獸。動物園的豺狼虎豹永遠與矯健兇猛無緣。它們老態龍鐘，在鐵籠里不緊不慢地轉圈。它們嗜睡，皮毛枯燥，缺少光澤。它們的憨態、頑皮、煩躁、焦急、發怒……城里人都覺得有意思，充滿著樂趣。掛在鐵籠上的木牌，介紹著動物的產地、習性，可在城里人眼里，不過是夸大其詞的謊言，城里人不往心里記的。其實就是鐵籠里的動物也不會相信木牌上的介紹，它們在鐵籠里歷經幾代的繁殖，祖先的習性和本領在它們身上幾乎已經喪失（若是動物對木牌上的介紹有知，是羞澀內疚？是惶惑憤怒？還是木然泰然？）所以城里人到真正的大自然中去，碰巧遇上生長于大自然中的豺狼虎豹，他們不相信它們會吃掉他們或許是自然的了。

一代又一代的城里人到動物園看動物，留連忘返。一代又一代的動物被囚于鐵籠里看人，無可奈何。人看動物，動物看人，看著看著有智慧的城里人就看出名堂來了：城里人在動物身上看到了人類自己。于是發生了“人與自然，人與動物”的思考和話題——在“人”的進化、發展、完善過程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思考和話題。有個叫里爾克的城里人，１９０３年在巴黎動物園就這樣思考著寫下一首題為《豹》的詩：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鐵欄／纏得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它好像只有千條的鐵欄桿／千條的鐵欄后便沒有宇宙／強韌的腳步邁著柔軟的步容／步容在這極小的圈中旋轉，仿佛力之舞圍繞著一個中心／在中心一個偉大的意志昏眩／只有時眼簾無聲地撩起／于是有一幅圖像侵入／通過四肢緊張的靜寂／在心中化為烏有。詩寫得飽滿、緊張、無奈、堅韌、沉郁、悲愴，讓人靈動心驚。雖寫被囚的動物，也寫的是人，被異化的動物和人——城里人。

城里人的精明，城里人的瀟灑以及城里人在城里的好處說不完，于是就雞丁狗稅地說了些城里人難堪，城里人無奈，城里人困頓，城里人潛意識中向往大自然迷戀大自然的話。但并沒有城里人愿意長期棄城去的，城市仍不斷向四周膨脹裂變著。

城里人要回到大自然的懷抱，成為大自然中平等和諧的一員，那是沒有了“城里人”的時候。那時候沒有了“城市”，也沒有了“鄉村”，人類自由合理地分布于地球上，一切動物不再有牢籠，一切動植物都有生存的權力……可現在還不行。現階段的人類還處于以城市為中心的階段，現階段正如比利時詩人維爾哈倫所說：“一切的路都朝向城市去。”

所以現在的城里人說：下輩子變只狗，也要投生轉世在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