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通初掠

湘　女

昆明至昭通的空中距離僅半個多小時，而我居然輾轉了２０年才踏上這片土地，意識上的疏懶導致了行動上的遲緩，這應該是一個不小的遺憾。

昭通在我的想象中，因了不同渠道不同版本的民間傳播和媒體渲染，更多的是悲劇性色彩，比如山窮水惡，比如愚鈍粗蠻，比如貧困落后……

走進昭通，迎來的第一印象就非常質感而帶有戲劇性。

一個衣著簡陋、面容悲戚的男人在街上邊唱邊哭，嗓門大得驚人，眼淚流了滿臉。他的悲傷驚動了很多人，人們圍住他，很關切地詢問著。他以唱作答，訴說起一位親人的死和自己的痛。圍觀的人神情嚴肅，那些嘆息和撫慰都表露得極其自然。

這條既長且窄的街叫興云街，是當年那位做了云南王的昭通漢子龍云修建的，很有寓意也很有創意。半個多世紀后這里繁鬧依舊，一個無助的男人將他的痛苦在老街上恣意傾瀉，讓自己在醇厚質樸的民風里獲得了安撫。

昭通感動了我。

豆沙關逼仄的驛道，深深的馬蹄凹窩，古鎮上陳舊歪斜的老樓木屋，嘈雜的茶館小食攤，模糊的客棧馬廄，色澤暗淡的剃頭挑子……石門險道，危崖懸棺，五尺道下，盤桓著喧嘩的公路，蜿蜒的關河旁，新建的鐵路伸向遠方……動態的生命與凝固的歷史形成奇妙的組合，毫無掩飾地推到你眼前，無聲而又震撼。

昭通從來都不寂寞。

秦漢“五尺道”，漢晉“朱提道”，唐、宋“石門關道”，及至元、明、清延至今天，昭通從地域和交通上都占盡優勢，直接溝通著中原與邊地的聯系，擔負著云南與內地最積極的經濟交流和貿易來往。昭通，經歷過無數次社會變革的洗禮，也經受過時代變遷，起伏跌宕的歷史潮流的沖擊。

多山多水的昭通，險山險水的昭通，每一寸土地都以一種大徹大悟的真實逼視著你，頑強的樹木與光禿的山石，陡峭的小路與險峻的峽谷，掛在石峰上的瀑布，藏在深壑里的潛流，有寂寥有喧嘩，有豐潤有枯槁，冷峻深沉卻又溫情得讓人心顫。

抬眼望山，總能在嶙峋的山崖峰里看到隱約的茅屋，用望遠鏡細看，可以看到屋頂上的南瓜藤和紅辣椒，還有門前追逐雞群的小狗；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常常能碰到行色匆匆的老鄉，碩大的背籮，沉默的面孔，那腳步沉沉的身影，會在你眼前晃動許久……這片奇麗多姿而又貧瘠多難的土地，是對生存的挑戰，也是對生命的磨礪。當看到８０多歲還在古道上攀爬的老人，看到能將山羊趕上懸崖的牧童，看到趟過急流而面不改色的船工，看到被山水潤出另一番姿色的女子，看到冷冽的大山包中翱翔飄逸的黑頸鶴，我為自己的閑適羞愧，也為自己與他們的隔膜而惶惶。

歷史的沉重與現實的嚴酷，令人久久難以釋懷。

艱澀的環境和特殊的地域，造就了昭通頗具光色的歷史，也造就了昭通人桀驁不馴的秉性。昭通自古多奇人奇才，為官為商，為王為盜，都顯出了一種邊地山民的強悍。

今天的昭通，在經濟發展與飛躍的同時，還有了全國知名的作家和詩人。他們以昭通人的堅韌執著，創造了中國文壇上的一個奇跡。他們的作品，跳躍著一種活力，也永遠彌漫著一份揮之難去的悲憫情懷和深深的憂傷。

以文學的冷靜和優美，以文學的包容和深情，來揭示一個真實的昭通，來描繪一個熱血的昭通，來憧憬一個燦爛的昭通，這是他們正在走著的路，也是我們正在期待著的未來。面對他們的執著和頑強，我想，在這片古老而蒼涼的土地上，發生任何驚天動地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