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往事

張蓮妹

編者按：

一段殘酷的往事不能如煙逸散。深藏在人種凈化運動背后的東西讓這段歷史異常沉重。

文章有些艱澀，可與第50頁一文進行關聯閱讀。

到20世紀70年代為止，美國實施了半個世紀以上的優生政策，但它的強制絕育和種族主義的一面是令人驚駭的。它啟發了納粹德國的人種計劃，也從德國的極端行為中開始反思。

理論的成型

優生學??這一理論連同這個詞（Eugenics，“出身好”的意思）??始自查爾斯?達爾文的一個表弟，弗蘭西斯?高爾頓。高爾頓受達爾文自然選擇理論的啟發，曾對英國社會杰出人物的家庭背景進行研究。他得出一個結論：成就和遺傳顯然是有聯系的。在1869年出版的《遺傳基因：關于其法則和結果的探究》一書中，他宣布：“我以最絕對的態度反對人人生來平等的借口。”在高爾頓看來，一個明智且進步的國家應該在它“更合適的人種或血統”被貧窮階層的多產交配習性所湮沒之前，鼓勵在該國宣傳和增加優良人種的數量。

高爾頓的信仰在意大利醫生切薩雷?隆布羅索的著作中得到反映。隆布羅索警告人們當心那些“正在其體內再現原始人性和低等動物的野蠻本性的返祖人”（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在隆布羅索理論的基礎上創作了小說《化身博士》）。隆布羅索寫道：“千真萬確存在這樣一群罪犯，他們天生邪惡，所有的社會治療方案一遇到他們會像碰上巖石一樣撞得粉碎??這一事實迫使我們要徹底根除他們，甚至不惜使用死亡的辦法。”

1874年，旅居國外的英國富人、社會改革家理查德?達格代爾參觀了紐約州北部的監獄。在熟諳隆布羅索犯罪遺傳學理論的情況下，他特別把注意力集中在一所收監的6個罪犯都互有關聯的牢房里。他發現他們同屬一個家族，該家族歷來多產違逆社會的分子。他把他們稱做Jukes，并且在他的書中采用了這一叫法。

達格代爾堅持認為人類的行為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環境是其中之一，但公眾關注且接受墮落的氏族會代代傳承的講法。

他說他在700個Jukes后裔中發現了181個妓女（他猜想賣淫可能會變成一種遺傳特性）、 42個乞丐、70個罪犯及7個殺人犯。Jukes一下子成為優生學的主要話題、相似案件破案的靈感，以及所有其貧窮和犯罪行為被視為生物性導向必然之物的人的代名詞。在Jukes出現10年之后，著名的德國生物學家奧古斯特?魏斯曼在它的遺傳“種質”（這種決定個人身體、智力及道德特性的根深蒂固的遺傳物是不同種族間差異的共同基礎）中又加入了優生預定學說。

全民卷入優生運動

在20世紀初，多種力共同作用賦予了優生運動新的權威和顯赫地位。其中最突出的表現是，人們對國家新近移民的數量和質量投入越來越多的關注。

19世紀90年代，大股大股的（對許多老血統的美國人來說，已足以令他們警醒）外國移民潮涌入美國。在1898年?1907年間，年移民數增長了5倍，從22.5萬人增長到130 萬人。這些移民的來源不再是北歐，而是意大利人、斯拉夫人和從南歐、東歐來的猶太人。

在對大群身體不健全的外國移民感到驚恐的同時，人們也越來越意識到有一個多產多育的弱智階層。如果不對其數量加以抑制，這些弱智階層將致命地削弱國家原本以盎格魯?撤克遜人為主體的種質。這些弱智者經常被認為具有難以應付的生殖能力：“強壯、性欲過剩的身體里只有薄弱的智力。”

美國優生運動被推廣起來，引起了廣泛的興趣。在大眾層面，社會衛生學家和健康狂熱者們都強調保持身體健康和尋找一位同樣健康的結婚對象。州展覽會和娛樂園舉行的“漂亮寶寶”競賽顯示出人們對“優育”的興趣。報紙雜志上經常出現有關選擇伴侶的文章及“優生”的科學知識。在精英階層，比如高爾頓理論的堅信者們，則覺得需要有一種強力而集中的立法行動議程。1910年成立的優生學記錄處（簡稱ERO）給這種議程的擁護者們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合作和指導的機會。

1904年，查爾斯?達文波特，一位哈佛生物學家，也是ERO的創建者，第一個從康涅狄格學院獲得資金，在紐約冷泉港建立了試驗優生學工作站。達文波特堅信孟德爾遺傳法則，認為人的道德特性跟眼球的顏色一樣可以按某種方式遺傳。達文波特的工作站受到鐵路大亨E.H.哈里曼的遺孀瑪麗的大力贊助。瑪麗作為ERO的主要贊助人一直持續到1907年。

J.D.洛克菲勒是ERO的第二大支持者，也是優生運動的第二大支柱。后來，洛克菲勒基金會把撥款擴展到國際規模。從19世紀20年代開始，這一基金會支持了德國優生學家的研究，并在柏林建立了致力于人類學、優生學和人類遺傳學研究的凱澤?威廉學會。拉塞爾?塞奇基金會撥款支持對弱智的研究，并贊同通過優生來解決問題，特別是針對那些處于“生育年齡的弱智女孩們”。1914年，谷物生產商約翰?凱洛格的弟弟在密歇根州組織召開了美國第一個人種改善大會，并建立了一個“優生學教育”的特種學校。克利夫蘭市的百萬富翁，同時也是布拉什電力公司的建立者之一查爾斯?布拉什創立了他自己的優生學組織；而甘布爾肥皂財團（今寶潔公司的一支前身）的繼承人克拉倫斯布爾博士開創了20多家絕育診所，并且直到20世紀中期都一直是優生運動中的一股中堅力量。

與納粹德國互動

達文波特的ERO著手建立了一個網絡，來積累美國家庭的優生信息索引資料。這里面不止包括醫學數據，而且有一些其他特性，比如“活力、暮氣、缺乏遠見、叛逆性、可信賴度、易怒、任性胡來、受歡迎度、激進、保守、流浪性”等等。他希望能建立一個“票據交換所”，以給個人和團體作出建議來防止有缺陷者的繁殖，鼓勵研究、宣傳“優生真理”。

身為ERO主任的勞克林設想，終有一天各類不健全的人將被禁止進入美國。他也希望能夠幫助建立一種新的社會秩序，“在這一社會里選擇為人父母的身份將不再被視為每個人的天生權利；它將是人人向往但只頒發給血統已經驗證為最優的人的獎品；而那些被視為沒有資格生育、社會也認定他們無權在其下一代延續他們作惡本性的人，將被同胞們出于同情收留。”勞克林在把優生理論變成立法現實的行動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在ERO的最先舉措之一是建立美國人種培育協會。

美國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給優生運動提供了一種理想的環境。作為戰后針對外僑的狂熱激進主義和種族主義復蘇的標志，三K黨代表了一種更廣泛的意愿，要求大幅度遏止新的移民潮。梅德森?格蘭特于1916年出版的《偉大種族的消逝》一書呼吁人們武裝起來，反對把美國邊疆向歐洲流氓開放并“把整個國家推向種族深淵”的“脆弱的溫情主義”。

到20世紀20年代末，以種族為基礎的移民控制、日益普及的強制絕育以及對跨種族婚姻的普遍禁止，讓美國的優生學家有權利來吹噓，他們已讓自己的國家變成了世界上最先進的優生國家。德國的優生學家們則長期關注他們的美國同行的進展，瓦格納對美國的優生政策大加贊揚，視之為楷模，要求德國人加以仿效。沒過多久，一切就開始了。作為行動的第一步，新的民族社會黨政權制定并實施了優生立法，聲明要實施全面的人種衛生學。

現在該輪到美國人以又羨慕又嫉妒的眼神來觀看在德國發生的事情了。

納粹主義者連續迫使37.5萬多人接受絕育手術，他們的措施使一些美國人開始反思優生學。但是優生學運動并沒有立即土崩瓦解。

二戰期間美國的強制絕育數量大大減少了，其原因是，在科學領域內，基因研究的最新進展和醫學的進步正在滌蕩優生學殘酷的假設。許多例子表明，所謂的遺傳性弱智只不過是生育時受驚、營養不足、幼時受忽視或受虐待的結果；并且往往是貧窮的結果而非其他原因。1938年卡耐基研究院表達了對哈里?勞克林所謂的ERO的科學價值的重大疑問。第二年，勞克林辭職。

1939年的最后一天，ERO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