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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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歷像一本書,又不是一本書,在那些比書要小的紙上,堆滿了不同的數字,一頁一頁,埋葬了以往的時日。日子雖然被埋葬,但是某些不可明言的東西,卻從時間的廢墟上長出芽來,那東西呀,很像梵高筆下的向日葵:睥睨一切,野性十足。野性,這是一個粗俗的說法,當自由在遠方召喚,我聽見了《歡樂頌》,可貝多芬沒用自由這個字眼。然而,《歡樂頌》傳誦至今,沒有人想再為其正名,因為置身于時間之流的人終于懂得了,不會妥協,就無法進取,重要的是叫那些激動人心的音符跳躍不已,不一定非要用至高的詞論證什么。只要時間的廢墟上還能發芽,只要那不可明言的東西還能來到紙上,就不要管它叫什么。像音符和字符那樣舞蹈,才是生命之為生命之本。
日歷越往后翻,心情就越沉重,那些莫名的數字像稱砣壓在心上。日歷不但要數出日子的數目,還驅趕著我走向死亡。日歷是催命符,是和音符字符作對的。這些可惡的數字啊!不看日歷了,時間是不可解釋的,而日歷卻非要解釋時間不可。那看什么?噢,墻上那幅《日出印象》太美了,從煙囪里冒出來的縷縷青煙,把畫面涂抹得朦朦朧朧。工業化時代降臨了,也降臨到畫上。莫奈很有一套。那一年沒看見《睡蓮》,大門緊鎖,《睡蓮》睡去了,更使人浮想聯翩。繪畫在對抗時間,繪畫要賦予一個時代以意義。
窗戶也像畫框,但是窗戶里呈現的東西沒有意義:汽車疾馳,路人匆匆,天空被樓房截去一大半,那棵老樹由于失去院落的依托,顯得了無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