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心樂
我父親舊制高小畢業,一生沒當過什么“官”,卻當了三年保長。有人說,“上有中央,下有保長”。就權力而言,上頭除了中央,便是下面的保長,一個通天,一個著地。保長究竟有多大?說白了,當年的保長,相當現今的村長,直接與老百姓面對,管轄一個“保”,相當于管轄現在一個村。可現如今的村,有一個村管會,村管會有村長、副村長、會計、治保、調解、婦女主任等一大套班子,有事大家頂著,顯示集體的力量;而當年的保長,光桿司令一個,獨權獨柄,一個“保”里二三百戶人家、千把人口,籌集、攤派之類的事全由保長一人說了算。所以,我父親當保長,一旦出了事,惟一替父親擔驚受嚇跑腿分憂的就只有我母親這位“保長先生娘”(“保”里的人都這么叫)。
母親告訴我(父親當保長時世上還沒有我),父親這個保長的產生,根本沒通過全體村民什么大民主的選舉,而是由前任保長十三太公提個名,向村子(保)里幾位上了年紀有聲望的老人報告一聲,職就定了。十三太公,年紀大了,身體衰弱了,想退役長久沒有物色到理想的人選。冬日,正值在外“坐館”(教書)的我父親挑著被鋪回家過年,便被在大門口曬太陽的太公一眼看上了,叫住,一瞄父親健壯的體魄,問了聲“大孫子好!”也沒有問他愿不愿當,就向村里的幾位老人一說,父親就接替了他的一保之長。
父親保長的三年任期,時處1942至1945年“八年抗戰”的后期。日本鬼子搶占了浙贛鐵路,沿線筑碉堡、修工事,常“命”保長在村里派民工,每當春種夏收,農事大忙,勞力緊張,派不足數,日本佬就向我父親要人,要不到人,就打,往死里打,打得我父親血肉模糊死里還生爬著回來。母親說,此類毒打,父親一年里至少要挨二三回;保長作為國民黨統治的舊中國最基層的地方干部,凡國民黨正規部隊和地方武裝到村里籌款集糧吃喝拉撒之類,保長就是第一責任人,他們一到村里,找的第一人便是保長。因此只要一有“丘八”進村的消息,我的父母雙親就首先被嚇軟了腿,嚇破了膽:這么多張嘴要吃要喝要住要睡,叫我父母到哪里去張羅?萬一某個關節誤了“時”出了“錯”,就只好挨槍托挨皮帶,父親拿光了自家的,遍體鱗傷還得裝出笑臉向四鄰為他們說情討要;抗日的共產黨,卻認定保長是國民黨的“爪牙”。我父親這個可憐的“地方官”,恨透了肆意蹂躪中國人民的日本佬,看不慣橫行鄉里霸道民間的“括民黨”,惟有共產黨的主張,他覺得頗合民心,可是共產黨偏偏又將他推向國民黨一邊,幾次三番被召去施以教育,一施教育,就免不了會碰上脾氣暴躁的同志,脾氣暴躁的同志就免不了動手動腳,給以體罰,并連聲追問我父親,為什么要死心塌地給日本佬辦事?為什么要勤勤懇懇替國民黨服務?為什么不參加革命?為什么……可誰又死心塌地了?誰又勤勤懇懇了?誰又不革命了?……父親有嘴說不清,真是天曉得!一時,父親成了誰都可以抓去啃上幾口的“熟肉”一塊。可挨打回了家的父親總是苦笑著臉告誡替他擦凈血跡包扎傷口的母親:“不會生氣的人是笨蛋,而不去生氣的人才是聰明人!你可是個聰明人。”前任保長十三太公,知道我父親受盡了委曲和折磨,不時提著壺酒來替受驚的大孫子壓驚消氣,也不時割塊豬肉來慰問解勸,“大孫子,再熬一段時間吧,說不定局勢就好了。”就這樣,一熬三年。三年里,父親五天一遭罵半月一挨打,身心疲憊,軀體致殘,熬到抗戰一勝利,父親把保長堅決推回了十三太公,重新被人請去當他的教書先生了。
一唱雄雞天下白,共產黨領導人民摧毀了舊中國,人民翻身作主人。抗戰時當過三年保長后來又去教書的父親,因為家里實在一貧如洗,家庭成份也就跟別的貧苦人家一樣劃歸貧農,可又沒有資格入農會,是個“非會員”。于是,三天兩頭隨地主、富農一起受改造,要么為召集村民大會敲銅鑼,要么為村里掃大路搞環境衛生……1953年,我上了小學之后,盡管表現很好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可就是當不上班主席,連小組長的邊也沾不上,入少先隊掛紅領巾,一次次打報告,人家(學習、表現遠在我后面)都先我入了隊,掛上了鮮艷的紅領巾,可就是沒我的份。我想不通,回家問父親,父親說:“這可能跟我當過保長有關系。兒子,再爭取么,紅領巾一定能掛上的!自己把什么事情都做得好好的,還怕入不了少先隊?好兒子,你可別記人家恨,一個也不要去恨!是父親的不好,你不會記恨父親吧!”可我嘴上沒說,心里卻認為,父親有什么不好呢?我怎么會記恨父親呢?
1959年,56歲的父親因內傷驟發過早地結束了生命。臨死前,父親那顫抖的手用毛筆在一張黃紙片上給我們娘倆寫下五行歪歪斜斜難以辨認的字:“妻、兒:我走后,對誰也別記恨,一個也不要去恨,要愛我們的仇敵!”這是父親的遺囑!從此,父親的遺囑結為疑團一直似懂非懂地擱在了兒子的心頭:不記恨或許還能做到,可怎么能去愛我們的仇敵呢?后來,讀一本本的書,忽一日讀到莎士比亞說的“不要因你的敵人而燃起一把怒火,最終卻燒傷了你自己。”喔,父親的話原來源于此?!后來,一天天長大懂事的我,拿父親的話,實踐了自己,也觀察過旁人,發現我們臉上因過多的怨恨而常常變得滿是皺紋,因頻繁的悔恨而扭曲,而變得表情僵硬;無論怎樣美容,都比不上我們心中充滿寬容、溫柔和愛!至此,父親“對誰也別記恨,一個也不要去恨,要愛我們的仇敵!”的涵義我才有了新的領悟:這不僅是當過三年保長的父親對家人的一條訓誡,告訴我們如何“養顏”,如何改善我們的外表;而且是向世人宣揚了一種醫學原理——告訴世人如何避免高血壓、心臟病、胃潰瘍和其他種種的疾病!是的,父親重人文,講博愛,很豁達,也很超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