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在風中飄

徐文棟

好久沒有這樣一個人了。胖子大概陪了小貓去逛街，不到十點半估計是不會回來的。今天是周末，卻也沒有朋友約著出去玩。也好，可以呆在房間里，一個人，聽聽音樂，抽抽煙。

晚上有風，伴著夜色，從窗外探進來，玩弄著繚繞上升的煙氣，仿佛在等待我將最后一口煙吹出，便帶著它們從后門離開。

聽完了一堆流行音樂，竟然腰酸背疼。大概是鼓膜累了，引起了全身的疲憊。昨天剛買的藍利群也只剩下了三支。現(xiàn)在是晚上八點半，正常情況下，將它們一一燃盡之后，胖子也就回來了。

好吧，繼續(xù)抽煙，繼續(xù)聽音樂，繼續(xù)等待胖子。

剛把鮑勃·迪倫的精選唱片放進隨身聽里，這首老歌便沖進了我的身體。

“一個男人到底要走過多少路途

人們才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

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聽這首歌。可每當聽到這一句，我卻總還是被歌詞背后那條通向遠方的道路深深吸引。

它不只是一條路。你可以看到道路兩旁迅速滑過的樹木、村莊、一條短尾巴狗朝著你狂吠，旁邊站著一位提著籃子賣雞蛋的老奶奶——她有一塊藍色的頭巾，臉上布滿皺紋。

道路有時候是直的，有時候跌宕起伏。你有時候可以看得很遠很遠，四周廣袤開闊，空氣清爽。路在你腳下延伸，通往世界的盡頭。而你只需要繼續(xù)前進，帶著隨身聽聽喜愛的音樂，抽著鐘意的香煙，一步步走下去，帶著夢想和愛情，走向遠方。是的，路的盡頭就是天堂。

但也有不那么愜意的時候。道路泥濘，總是上坡下坡左拐右拐。甚至下起了雨，黃昏的陰翳讓你無法忍受。音樂也不想聽了，那全是嘈雜的噪音。

可是你無法拒絕一支香煙向你發(fā)出的邀請。

火柴射出黃色的光芒，刺痛了雙眼，卻點燃了你惟一的陪伴。借著這一點點光，一閃一閃的紅心，你的前方又清晰了起來。仿佛，這個隨時可能熄滅的紅點提醒著人們你的存在，提醒著你自己，你正經(jīng)歷不能回頭的人生。

雨水沿著帽沿滴落，而你卻笑了。是的，不論路通向哪里，被點燃的不再只是一支隨時可能熄滅的香煙。

一個男人到底要走過多少路途，人們才會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那么在通向未來的道路上，一個男人要抽多少煙，人們才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呢？”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自己。

可惜胖子是不抽煙的。做了四年老同學，住在同一間寢室，現(xiàn)在大家都工作了，胖子又成為了我的室友。

胖子有一種神奇的意志力，就是當身邊很多朋友，不論男女都開始抽煙的時候，他卻還是“一支不燃”，我戲稱他為“香煙處男”。有朋友向我傾訴他們的悲傷，我靜靜地聽，在與他或她一起分享難過的時候，我便同時和他們一起分享好煙。藍利群是后來大家公認的好煙，對于工作的人，價格還算合理，讀書的時候不敢多想，現(xiàn)在卻放肆了。這也是我很多朋友開始抽煙的原因之一。他們是否怪我，或許吧。

但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說，他或她抽煙是因為工作壓力大，是因為要去交際應酬。這種說法無非是說，如果可以，他或她本是不愿抽煙的。

煙于我雖不是命根子，但我對煙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是什么感情，一下子卻說不上來。自然，煙抽多了嗓子難受，從５０塊的煙到５塊的煙，盒子上都寫著“吸煙有害健康”。不過這一點在我看來只是證明了“香煙面前人人平等”這個顛撲不破的真理。所以，抽煙的危害在于，費錢。

胖子也曾不止一次和我起說那些動情或悲傷的故事，我們一起喝著啤酒，慶祝夏天。我也曾不止一次把煙遞給他。但他拒絕了。一次又一次。

我并非有意要讓胖子成為煙民。現(xiàn)在想來，抽煙于我仿佛是一次小小的慶祝或是小小的葬禮。在幸福包圍的時候，我點支煙權當祈福迎祥；在不幸降臨的時刻，一支煙燃燒了所有令人討厭的情感。遞煙給胖子便是在這種時刻，為了希望，或是為了遺忘。

但胖子總還是沒有抽一支煙。我曾經(jīng)問他為什么。幸好，他沒有說吸煙有害健康。

“不習慣吧。”胖子說，“人和人是不同的。”

胖子是對的。人和人是不同的，即使我相信美國大片里說的，有些人是外星人，有些人是吸血鬼。不過我和胖子都是普通人，只是一個抽煙，從高中開始，一個或許到死都將是“香煙處男”。

但這并不妨礙我和胖子建立真摯的友誼。這也是我們畢業(yè)了還能住在一起的原因。當然，另一個原因是我們留在了同一個城市，而胖子的女朋友小貓還沒有畢業(yè)，還留在校園里繼續(xù)度過美好的時光。

小貓也是不抽煙的。不過小貓比較討厭抽煙的男人。由于我和胖子關系好，她作為“弟妹”，在長期的相處中終于明白我雖然抽煙，但不反對世界和平，關心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偶爾還請客吃飯，所以總算是對人類有所貢獻，是值得信賴的朋友。只是她每次來我們這里玩，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說完了“你少抽一點行不行”之后徑直去開窗。夏天窗一般開著，她便徑直去幫我倒煙灰缸，說看見就頭暈。這個習慣受到我的高度贊揚，因為沒有任何一個煙灰缸有自動清空功能，惟獨我的有。雖然是不定期的，讓我總忍不住拿出來夸耀一番。

“你少抽一點行不行？”

和琳分手的時候，我在５分鐘之內(nèi)點了５支煙。前４支被琳奪了去，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踩來踩去。她重復著這件事，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５分鐘的時間過得無限漫長，我覺得自己走在如此泥濘的道路上。一點光明都沒有，周圍沒有聲音。

“你少抽一點行不行？”當這個聲音響起時，琳哭著，走了。

我點燃了第五支煙，抽完了它。這是那天我們惟一的交流，我猛吸一支煙時能夠聽見煙頭燃燒的聲音，呲……

琳和我分手是因為我們終于畢業(yè)了。畢業(yè)對于校園戀情而言，要么是天堂之門，兩個人終于可以一起為未來打拼，房子車子，度假旅游，一個家庭，一雙兒女；要么，就是地獄之門——雖然對于某些情侶而言，分手并不算壞事。

和琳擁有所有情人擁有的美麗和快樂。她曾經(jīng)問我，為我點的煙是不是最好抽的？我說，是的，除了你的火，再沒有什么能把我點燃。由此可見抽煙并不是我們分手的原因。但是我們終于畢業(yè)了。她去了另外一個更大的城市，而我留在了這里。我不知道諾言到底意味著什么，但當她終于決定離開我去新的世界生活，我想我們曾經(jīng)說好要一起生活的約定其實只是一支曾經(jīng)燃燒如今燃盡的香煙——一段香氣氤氳的夢吧。

但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現(xiàn)在我?guī)缀醪蝗ハ脒@件事。我需要繼續(xù)走下去。

我現(xiàn)在煙抽得少了。因為小貓總是以胖子的健康和人權的名義要求我少抽煙。而我也因為工作時間不能抽煙而少了很多可利用的時間。夜晚是惟一可以放縱一下的時段。可是，夜雖漫長，卻總是要過去的。未來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呢？

十點半。

胖子和小貓準時出現(xiàn)，三支用來等待他們的藍利群也終于圓滿完成了歷史使命，散落在我那自動清空的煙灰缸里。小貓一如既往幫我實現(xiàn)了這個功能，對此我心存感激。

看著他們幸福的一對，想著小貓和琳都說過的那句話，我忽然知道了我對香煙的感情應該如何表達。

“點一支煙，是在等待什么吧。”我想。

一個男人到底要走過多少路途，人們才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呢？且不要回答吧。或許，他應該抽一支煙，或許他應該一路抽煙。就讓這點燃的香煙作為一個信號——對于在茫茫大海里行駛的船來說，是不能沒有燈塔的。

點一支煙，不是為了標榜自己的風度，也不是為了模仿電影里的明星。或許孤獨，或許無助，但你總可以找到一個忠實的伴侶，它用燃燒自己的方式陪伴著你，給你信心和方向。雖然這方向只是一種更大的茫然，但這燃燒的信號卻是一個持續(xù)的提醒，一個存在的象征。

可又象征著什么呢？我不禁問自己。

已經(jīng)兩個小時過去了，ＣＤ讀完了第二遍，開始第三遍播放。

一個男人到底要走過多少路途

人們才會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

我的朋友，答案在風中飄……

答案在風中飄。那便是這首歌的名字。

在那條通向未知的道路上，一個男人要抽多少煙，人們才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你少抽一點行不行？

抽煙到底象征著什么呢？

我的朋友，答案在風中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