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立波
我是否要用整個太平洋來救火
當愛情像賈寶玉的一場高燒不可救藥地蔓延
當天堂里的游泳池也開始大火熊熊
人們爭搶著上帝的游泳褲
赤裸著身體尖聲喊叫
看哪,到處都是火焰,到處都是
一輪船一輪船的玫瑰
到處都是:虛無虛無虛無
到處都是:灰燼灰燼灰燼
虛無和灰燼像無恥的街頭小販
向全人類漫天要價
我是否要躲進愛琴海里避雨
當無情的閃電撕開欲望的紫色窗簾
當孤獨的雨點砸向斷頭的時代
當星星的窟窿再也無法縫縫補補
當內心珍藏的希臘妹妹跟波濤一起破碎
我知道我已經永遠躲不開這場雨
這場我躲避了一生的雨
因為我已經失去最后的屋頂
因為當我說出“拯救”,寫下的卻是“絕望”
因為,因為愛就是悲劇
而我就是風暴和漩渦本身
陪媽媽去教堂
誰都應該去寫詩
但你的兄弟姊妹可以不寫
因為詩已經寫在一張張明凈的臉上
誰都應該到陽光下流一會眼淚
但你的兄弟姊妹無憂無慮
因為他們早已從悲傷中提取了歡樂的泉水
媽媽,你牽著我的手走過馬路
一陣陣美妙的歌聲仿佛從天外飄來
仿佛全世界的兄弟姊妹圍在一起歌唱
在喧鬧的汽車和人流中
我再也找不出一個比你更鎮靜的人
你滿頭的白發是對苦難的嘲笑
一切互不相關的在這里都血肉相連
一切匍匐在地上的仿佛一下子長出了翅膀
我再也找不出比這幢石頭房子更安靜的建筑
當我扶著你在最后一排木凳上坐下
當秋天的陽光照亮飛揚的塵埃
媽媽,我再也無法原諒自己對光明的無知
大佛寺的黃昏
我不知道大佛寺的黃昏
是什么時候來到的
我只知道,當風從沉默不語的樹葉上走過
當我們的手指纏繞成翠綠的藤蔓
我們從彼此的眼睛里看到
大佛寺的黃昏已經水墨一樣
把內心渲染得蒼蒼茫茫
在這樣的黃昏
萬物都在匆匆地趕路
風,云朵,還有鳥翅上陽光的碎片
甚至那些年輕的僧侶
都在追隨游客忙亂的腳步
只有我們,坐在慢慢變涼的石階上
看一場生命中最安靜的日落
只有兩個傻瓜,面對被商販高高掛起的佛
朗誦著一首傻瓜的詩篇
時間在駁落
寂寞的手指還在忘情地編織
大佛寺的黃昏像一件袈裟披向佛空虛的內心
親愛的,那黑夜就要降臨
我們要靠得更近些
像兩盞燈,互相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