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食是山西人最愛吃的家常飯,普普通通的面粉,通過家庭主婦和白案 (飯店里把主食案叫白案,副食案叫紅案)師傅們靈巧的雙手,可以制作出成百種味美可口的大眾化食品來,如餅類(烙餅、煎餅、烤餅及各種餡餅等等)、饃類(如花卷、饅頭及各種餡兒的包子等等)、面條類(如拉面、扯面、揪面、削面、撥面等等),此外還有油炸類(如油條、馓子、麻花等等)、水煮類 (如餃子、餛飩等等)以及涼粉、面筋等許多面粉的衍生品。按照制作和佐料的不同,每類面食又可以制成無數種食品,這樣一來,山西面食便可成龍配套,系列制作,面食的品種也就可以成千上萬以至于無窮無盡。 有位白案師傅告訴我,他制作的面食可以讓美食者一日三餐挑著花樣兒吃,百日以內不吃重樣飯。那個師傅解釋說,就拿面食中最簡單的拌湯來說吧,由于攪拌的方法不同,可以拌出30多種不同形狀的拌湯來,有的如朵朵白云飄浮在碧藍的天空之中,這種不加任何佐料的面湯取名“藍天白云”,是地道的麥片湯味兒;有的形狀如香醇的奶酪,吊人胃口;有的如縷縷銀絲,滿鑊溢香。如果再加上各種不同的佐料,就成為可調眾口的美味佳肴。近來,有些師傅還把奶油、色拉、可可、咖啡、咖喱、檸檬、孜然等外國外族的調味品引進山西的面食,連碧眼紅發(fā)的外國人也不時地來光顧這里的面食攤兒。
我差不多嘗遍了山西從北到南的面食,但我最愛吃的還是風陵渡的刀削面,盡管幾十年中我在風陵渡只吃過兩次。
頭一次是在1966年的初冬。那時,我正在大學二年級讀書,下鄉(xiāng)學農來到晉陜豫三省交界的芮城縣風陵渡鎮(zhèn)。風陵渡雖然是黃河岸邊的一個小鎮(zhèn),但名氣頗大,附近的匿河遺址證明二三百萬年以前人類就在此定居了,遠古時期這里是風后陵墓的所在地,后來又是唐玄宗李隆基的愛妃楊玉環(huán)祖上的居所。當地老百姓說這里雞鳴一聲聽三省。可不是嘛,風陵渡正對過是陜西省的潼關縣,它的東南面不遠處是河南省的靈寶縣,雞鳴一聲聽三省可謂名副其實。每逢集日,晉陜豫三省的鄉(xiāng)親們大清早就背著搭褳、挎著竹籃成群結伙地來到風陵渡,日頭偏西,售罄買足之后,吃上一海碗羊肉辣子刀削面,然后揩揩沾在嘴角上、胡須上或襖襟上紅艷艷的油辣子,說一聲“美得太(好極了)”,便心滿意足地離去了。飛刀削面也因此聞名遐邇。我們乘坐的大卡車就停在小鎮(zhèn)上一座普通的刀削面館前,店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但見那位削面的師傅左手托著一個粗圓柱形的面團,右手執(zhí)一個閃亮的半圓形不銹鋼削面刀,一邊同食客們聊天逗笑,一邊飛快地削著面,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的目光甚至連鐵鍋那邊都不斜視二下,而那面片像備有制導系統的導彈一樣,一片片準確無誤地飛進離他足有七八尺遠的那口大鐵鍋的中央。那面片入水的一剎那,不見半點水花翻起,但見面條入水的那一條水路兩條水波緩緩分開,而片兒像一條白色的小魚兒從鐵鍋中央悠然游向四周。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大學生都被這位“神刀手”的高超技藝驚得目瞪口呆,大家屏息靜氣,全神貫注,仿佛在欣賞一位雜技大師的精彩表演。這位師傅的“絕活”使我們產生了強烈的食欲,于是我們每人來了一碗熱騰騰的羊肉辣子刀削面。海碗內那一塊塊深褐色的夾有晶瑩脆骨的燉羊肉,一朵朵飄浮在湯表而的紅辣子油花,一片片小魚仔似的薄厚均勻的散發(fā)著羊膻味兒的面片,讓人垂涎欲滴。一碗下肚,筋松骨酥,氣暢血通,渾身—亡下舒暢異常。盡管那時候大學生的伙食一日三餐皆有肉蛋,但如此色、香、味俱佳的羊肉辣子刀削面,我們還是第一次嘗到,這種美好的感覺和強烈的印象讓人終生難忘。
第二次到風陵渡吃羊肉辣子刀削面是10年后的 1976年3月中旬。幾個月之前,一大批同極“左”路線進行堅決斗爭的黨政干部遭到殘酷打擊和迫害,有的竟被投入監(jiān)獄,我也被誣陷為“現行反革命分子”身陷囹圄。從3月10日到31日,在整個運城地區(qū)的13個縣201個公社游街示眾。我們這些“犯人”白天掛上黑牌戴上手銬游街示眾,晚上就被關在當地的監(jiān)牢里。3月13日,我們被押往芮城縣示眾,午飯時正好在風陵渡一家刀削面館就餐。幾個月來,我們在陰暗勺牢房里餐餐吃的都是發(fā)霉的讓人無法下咽的窩窩頭,碗里從未見過半朵油花,至于什么刀削面,那無疑更是非分之想了,今天居然能在飯店吃一頓午飯,真是出人意料。飯店的廚師是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婦女,白皙的皮膚,烏黑的短發(fā),穿著一套可身的藏青色西服。從外表根本看不出是一個做飯的,倒像一位氣質頗佳的行政領導干部。她雖然和顏悅色,但兩只美麗的眼睛里卻似乎隱含著什么憂愁與不幸。見到我們這些蓬頭垢而、狼狽不堪、戴著手銬、綁著法繩的“罪犯”,她不但沒有半點嫌惡之色,而且還熱情地打著招呼,目光里流露出某種憐愛與同情。看守員看見女廚師同我們打招呼,厲聲命令我們到飯店后院的菜地邊面壁而立,而且不給我們卸刑具。女廚師隨即穿上白大褂,走進廚房手腳麻利地做起飯來。不到半個小時,每人一碗散發(fā)著羊膻味的刀削面端了上來。當我用戴著“洋銬”的雙手接過大海碗時,10午前在小鎮(zhèn)上目睹削面師傅展示絕活的一幕浮上腦際,雖然今天身披法繩,無法目睹這位俏大姐的拿手好戲,但我想象得出,她一手握著削面刀,一手托著圓柱狀的面團一刀一刀地把面片削人鐵鍋的中央,而且面條入水時沒有翻起一絲水花——她的手藝絕不會比10年前那位削面師傅有絲毫的遜色。
正當我們用戴著手銬的雙手艱難地捧著那碗飄著辣椒油花的、有不少羊肉塊兒的刀削面,打算享受這奇香撲鼻的美味佳肴時,那位看守員提著步槍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了過來,把我們手中的海碗一個個奪了過去,倒扣在旁邊的菜畦里,大聲呵斥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反革命分子,還吃羊肉削面哩!怎么,你們對革命有功啦?你們是來這里過年來啦!”他眼睛一翻一翻,罵罵咧咧地說,“還是回牢里啃你媽的窩窩頭去吧!”接著又聽見他在飯店里邊斥責那位好心的大姐的。雖然這碗羊肉辣子刀削面我只用戴著銬子的雙手端了端,并未沾唇,可它卻在我的腦海里烙下了深深的難以磨滅的印痕。
幾年之后一個春風和暖的日子里,我因公來到風陵渡這個美麗的小鎮(zhèn),頭一件事便是打聽幾年前為我們這些游街示眾的“政治犯”做刀削面的那位可親可愛的大姐。飯店里的人說她調回縣城去了,她是李副縣長的家屬(夫人)。啊,原來如此!“文化大革命”中她的丈夫老李在黃河岸畔的一個公社當書記時,也因為反對極“左”路線被打成“反革命”關進了監(jiān)獄,她因此受到株連,被撤了縣供銷社副主任的職務,發(fā)配到風陵渡飯店當了炊事員。怪不得她在那種白色恐怖的氣氛中甘冒風險給我們這些“階級敵人”做羊肉辣子刀削面,原來她與我們這些“政治犯”心心相印,同病相憐啊!
我喜歡風陵渡的刀削面,更想念那位冒著風險為我們做刀削面的漂亮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