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一種非典型肺炎的疾病概念,和代表此概念的名稱,隨著這種疾病的傳播,在中國和世界突然迅速傳開,成為使用頻率空前高的科技熱點詞。這是一件將被寫入人類疾病史的事件。我們從術語工作的角度見證、觀察這個事件及其新詞的產生、發展和規范化,對研究我國的術語工作是一個很有代表性的問題,并從中探討、認識一些規律性的問題是十分必要的。
一、誕生和演變
據報道,去年11月在廣東首先發現了一種有肺炎病狀的呼吸系統病例,但因為這種病有一些特別癥狀,按常規方法不能醫治,因此早期都說這是一種“怪病”。因為概念不清就沒有正式名稱。
隨后,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的鐘南山所長、蕭正倫副所長在臨床實踐中,于2002年12月22日稱其為病因不明的“傳染性非典型肺炎”,這就是此病最早訂的病名。鐘南山院士說因為名字太長,慢慢地大家就叫“非典型肺炎”(其實是一種類名,已有十多種病均屬非典型肺炎),并廣為接受、傳播。據筆者觀察,把“非典型肺炎”簡縮稱“非典”是今年3月間出現的,例如北京晚報4月初編的“遠離‘非典’健康呼吸”的小冊子只有封面書名用“非典”,文中全部是用非典型肺炎。新聞媒體(及口號)特別注重詞語的簡化,特別是標題,要用最少的字濃縮要點,文字要求簡潔、明了。此時國內由大眾媒體(也不知誰開的頭)起始的縮名“非典”因其簡潔、上口,又因為先有了“非典型肺炎”的名稱,“非典”的概念大家也知道,很快為大家接受。于是至今,這個簡稱已鋪天蓋地地占領了各大眾媒體的主要陣地(近來SARS的用法有上升的趨勢)。在媒體上,一些組合詞甚至用“非”、“典”、“炎”一個字代表,如抗典、無“非”、抗疫、防炎等等。筆者認為這只能是特殊時期背景和特殊語境下的臨時性簡化語言用法(一般都加上“”說明是特殊詞)。并不是代表這種病的科學術語。疾病發展形勢的迅速,各種宣傳普及的空前廣泛,在這種特殊的“戰時”,已不容人們去推敲這個詞是否科學,是否準確(現在知道也有一些科學家一直在思考著這個問題)。作為這個特殊病的代詞已為大眾(包括一部分領導。但科技界用得較少)接受。各種媒體的讀者曾有人質疑此名的科學性,已不管用。例如5月初北京晨報收到讀者反映的有關的文章和電話,編輯沒登,只在報紙小小的一角上說明“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抗擊‘非典’,不應將精力花費在并不緊要的‘咬文嚼字’上”。為了科學,為了民族文化,也為了歷史,這個問題理應落在有關專家,特別是搞術語命名的專家肩上。
2003年3月15日世界衛生組織第一次把這種病稱為SARS(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此名盡管不一定好(癥狀名、沒有傳染性特征),但同樣簡潔、上口,已為全球所用(或同音),包括一部分海外華文媒體和我國的科技界人士。按照常規在引進國外新詞時有音譯、意譯兩種方式。SARS的意譯詞太長,且表意并不好,各華文媒體都未取。SARS的音譯名明顯優于意譯名,音譯為海外媒體普遍選用。但由于漢字有一音多字的情況,選字多姿多彩,例如“薩斯”、“沙士”、“沙斯”、“沙氏”、“沙示”等等,當然直接用SARS的也很多(這是命名方法中處于上升之勢的字母詞法)。我國用的“非典”,海外媒體很少用。還有的學者在報刊發表文章強烈反對用“非典”。

對于SARS的漢文名,目前我國有關部門還沒有正式的意見。這方面新加坡、馬來西亞的有關部門反應迅速。新加坡華文媒介統一譯名委員會經研究將其定為“沙斯”,華文媒體從4月17日起正式采用這個譯名。他們這種責任心和作風值得我們學習。馬來西亞華文媒體目前除用SARS外,譯為“非典型肺炎”。馬來西亞華語規范工作委員會主席楊欣儒教授來信說,這種譯法過于籠統,不夠明確。他們想了解中國名詞審定委員會的意見,以便研究。這促使我們要盡快定出比較正式的術語。
二、幾點思考
在這次突發事件中,檢驗了我國的應急機制,暴露了方方面面的不足和問題?,F在各部門,各方面都在思考,改進工作向前看。我國的名詞工作也有一些值得研究、改進的問題。
1.全國科技名詞委要作好新詞命名工作。目前的工作方式對各學科系統性地審定名詞是必要的,但對經常產生的新詞則反應過慢,沒有較快、較靈活的反應機制,與當代科技迅速發展的新形勢不相符合。
2.怎樣對待名詞規范化工作合理的滯后性與緊跟科技發展形勢的適時性的關系問題。對這個問題長期以來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新概念出來要等到概念清楚、穩定了才能定規范名;也有人認為我們處在科技迅猛發展的時代,名詞命名工作要跟上,不能等到混亂以后再來打“馬后炮”,要早定名,早統一。筆者認為是否可以增加一些靈活的辦法,例如可先提出階段性、過渡性、引導性的推薦名、試用名等。統一名詞是嚴肅的工作,但另一方面正像人們對科學事物的認識是在創新中不斷發展完善一樣,我們不能把統一名詞看得過分“凝固”。應允許有些名詞隨著科學的發展變化而同步發展、完善。只有這樣,才能使科技名詞更好地促進科技交流。
3.引進國外科技名詞的方法。長期爭議的音譯、意譯、音義結合,以及近年提出的直接引進“字母詞”等等,應如何正確對待。
4.術語的國際性與民族性的矛盾與統一問題。在全球化迅速發展的當代,這個問題更突出,應該有明確的認識。
5.術語的大眾化與科學性的特點和關系。非典型肺炎由于SARS對社會有強烈的影響,很短時間內就成為社會大眾的普通用語。筆者認為大眾使用的術語應更通俗、易懂、簡潔;科學術語更強調科學性、與國際接軌,所以“非典”不能成為國際交流、科技交流以及代表國家的正式用語。但是當前大眾用得已很普及,在當前特殊時期對非專業的大眾媒體可以不強制立即禁止、苛求,而應該是加以宣傳、引導。
筆者認為,這種少量的大眾用語和科學術語不一致的情況不能認為是名詞不統一,是俗名與學名之別,應該允許。這類似于電腦和計算機同時并存的情況。
6.華人文化圈術語的交流與協調問題。華文(漢文)是華人文化圈溝通、交流的載體,是共同的財富。信息化、全球化形勢越來越發展的今天,大家的經濟、科技、文化交流越加頻繁,術語的交流和協調的必要性成為更突出的問題。SARS的華文名稱有七八種之多,交流很不方便,大家希望有共同的較好的名詞,就是典型的事例。有著13億人口的中國是華文的大本營,我們理應責無旁貸地把名詞工作做得更好,并逐步建立與華人文化圈溝通的渠道。
7.各種形式的媒體對推動名詞術語的統一(當然也包括混亂)起到越來越大的作用。當代媒體的種類之多、傳播之快、內容之廣,以及科技知識進入大眾社會的速度都是前所未有的,過去認為是“神圣的科學殿堂”內使用的科學名詞,如今許多已通過大眾媒體快速進入社會(因特網技術也是一例),如何提高媒體工作者對統一名詞的責任感,減少隨意性,如何為他們創造條件,也是我國名詞工作新的問題。這次突發性疾病中,媒體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他們的聲音成為人們最快了解信息,普及知識最主要的渠道,承載這些信息、知識的名詞術語迅速為廣大群眾所掌握,這種情況也是空前的。
科學家對SARS的研究還在進行中,目前對病原學、流行病學的認識僅僅是初步的,病毒種類、起源、防治等還有許多未知數。隨著研究工作的進展,人們認識的提高,名詞也可能隨之繼續發展變化,并相應地產生出科學的、穩定的術語。
最后,關于目前怎樣為SARS確定好的漢文名的問題,筆者認為:在國內“非典”一詞流行最廣,但它不是科學的名詞,是目前特定時期的,在沒有更好名詞時,由大眾傳媒“轟”出來,并為普通民眾接受的臨時性簡略代稱。隨著疫情消退及好的科學名詞推出后,它會慢慢淘汰的?!胺堑湫头窝住币辉~是典型肺炎以外各種肺部炎癥的統稱,是一個類名,SARS是其中新發現的一種。這個詞沒有反映病的特征,沒有專指性。但在疾病流行初期,人們對病的認識還不多的緊急情況下,這個詞正確地指出了疾病基本特點是肺炎,在這段時期中,對治療和研究方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SARS”是世界衛生組織定的縮稱名,已為國際認同、使用。但我國很多科學家都認為這個命名有許多不足之處,不應成為國際和國內的規范名,只能是“過渡性”的名稱。當前為了方便與國際交流,筆者認為科技界暫時可用,一般媒體可用,或音譯為“薩斯”。另外因為這個病最早是在中國發現的,我國的科學家應該創造一個更科學、更準確的術語(學名)(正如“AIDS”除“艾滋病”外,還有一個表義性的“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征”的稱謂),并向世界衛生組織推薦。
據筆者不完全的了解,一些科學家一直在關心這個問題。下面附表作簡要介紹,供大家參考、比較。同時在表中我們也可以看出此病各種名稱的產生及在短短幾個月內演變的軌跡。正如曾光教授說的:“開始時人們對這個病是倉促上陣的,連個名字都沒起好”。這個名詞命名發展變化之快,關心的學者之多都是空前的,并且還將繼續下去,直到產生一個較科學、準確反映概念的術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