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時真亦假

張天蔚

現代媒體時代的重要特征之一，是當我們自以為走出有限的生活而面對無限的世界時，我們走入的卻只能是由媒體信息編織而成的虛擬世界

看到劉世昭的名字，我才終于相信眼前這張報紙上的三峽裸體纖夫的照片是“真的”。而在此之前，我有足夠的理由懷疑它是“假的”——三峽岸邊隨時有纖夫們拉一條空船、擺一組POSE，以供紛紛趕來的各色人等方便地記錄下三峽的“最后一刻”。如果有誰想拍到更徹底的“原始民風”，代價也不過是200塊的“裸體費”。

但劉世昭是朋友，他第一次激動不已地向我展示那些赤裸的背影，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三峽還不是秀場，那些躬著身、光著腚在河灘上艱難拉纖的纖夫們，大概也不知道背后有一只鏡頭，在貪婪地盯著他們。我相信一定是他的作品傳播之后，才惹得裸體纖夫成了三峽兩岸最淳樸因而也最具賣點的文化景觀，以至終于成了以三峽工程為背景、而上演的真人秀。如果說那些赤裸的背影，真的是三峽文化最后景觀的一部分，則劉世昭的那組照片是最后的見證。

可是說實話，如果不是特別標明照片的作者，連我也沒有把握區別劉世昭于十幾年前抓拍的真品，和別人為了報道“即將消失的三峽”而擺拍的贗品。真的人、真的腚，真的纖繩、真的江岸。當這些真的東西被凝固在一張照片上時，就把一個虛假的過程，還原成了一個極具真實感的畫面。

或許有人以為纖夫們身體拱起的力度或肌肉線條之間的微妙差別，可作為鑒別真實的勞作與擺拍作秀的依據，相當于以做工是否精細作為名牌與普通服裝之別，基本上只有靠自欺、自慰的功夫才能實現。

實際上我們已經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一個是實際存在的現實世界，另一個則是由媒體等信息構成的虛擬世界。現代媒體時代的重要特征之一，是當我們自以為走出有限的生活而面對無限的世界時，我們走入的卻只能是由媒體信息編織而成的虛擬世界。

伊拉克戰爭中，有一個半島電視臺，于我們就已經算是打開了一扇通往真相的窗戶，可這扇窗外的景致究竟是否就是真相，我們則完全無從判斷。

我之所以對三峽纖夫多些敏感，除了因為我知道真品與贗品雙方的真相之外，還在于我曾經懷著記錄、傳達真相的目的走訪了三峽。

可是當我試圖并且以為還原了真相的時候，卻不無沮喪地發現，我最終還是以自己的文字，加入了構筑虛像的合唱。盡管浮泛，但我畢竟在即將消失在水底的三峽岸邊，感受到痛楚和失落。可是不但我在我的文字中將這感受很識趣、也很技術地輕輕略去，而且我的無數同行也同樣略去了相同的東西。

于是三峽之水就這么淹上來了，淹沒于一片普天同慶的喜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