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問題富豪談制約機制

中國企業家協會早在1987年，就曾經評選出20位全國著名企業家。時過境遷，今天仍風光依舊者已經不過兩三位。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問題富豪的問題

\"浩浩申江水，畢竟東流去\"，這是\"上海首富\"周正毅在農凱集團公司畫冊的扉頁——\"總裁箴言\"上的一段話。曾是香港媒體和富豪圈的寵兒、四家上市公司最大股東的周正毅，沒想到卻由此印證了他今日難逃法網的命運；沈陽小韓屯荷蘭村會展中心的雕塑基座上，刻著\"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這樣一句話，從昔日父母雙亡的苦孩子，只身漂泊海外的窮小子，到億萬身價的富豪，再到朝鮮新義州首任特首，充滿傳奇色彩的楊斌，最新的出場是在6月11日的法庭上，開始接受包括涉嫌虛假出資、非法占用農業用地、合同詐騙、偽造金融票證、行賄等6項罪名的指控，這句話也成了中國二號富豪楊斌命運的咒符； 據《北京青年報》報道：日前，香港廉政公署發起\"峨眉\"行動，上海萬泰集團董事長、香港新萬泰董事局主席、曾以12億身價排名2000年香港50大上市富豪第34名的錢永偉，涉嫌問題貸款頃刻翻船； 同一天，現年39歲的騰達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有\"地產大鱷\"之稱的許培新，涉嫌做假賬及行賄上市被香港廉政公署拘捕。 曾擔任華晨中國汽車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裁的仰融，于2002年10月，因涉嫌經濟犯罪被遼寧省檢察院批準逮捕。

中國企業家協會早在1987年，就曾經評選出20位全國著名企業家。時過境遷，今天仍風光依舊者已經不過兩三位。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第一桶金的迷霧

海外有關機構對榜上富豪的發家過程進行了統計分析，結果發現了許多共同特征：一是啟動資金大都少得可憐；二是文化水準普遍較低；三是發家速度極快，多數只用了10年，甚至更短。相比之下，日本、新加坡、香港等國家和地區的富翁，積攢數百萬美元的資產平均要幾十年;而西方社會和海外華人，則更是要經三代人以上。最大的一個特征則是資本原始積累有著數不盡的傳說和真真假假的報道，顯得迷霧重重：

根據楊斌自我公開的發家史，上個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由于敏銳地把握到東歐解體、市場解凍蘊含的商機，楊斌靠勤工儉學攢下的1萬多美元，開始在中國和波蘭等國之間進行棉制品、紡織品、成衣的進出口貿易，兩年內資產達到2000萬美金。但一位曾到楊斌家中做客的荷蘭留學生稱，楊斌自稱賺到2000萬美元時，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拿荷蘭政府的救濟金。荷蘭一位曾與楊斌合伙的華人餐館老板也懷疑說，楊斌在荷蘭絕對沒有賺到2000萬美元。楊斌的第一桶金到底從何而來，目前仍是謎團。

38歲的錢永偉平步青云的一個版本是：80年代中后期下海后，利用在江蘇張家港倒賣鋼材和汽車之機，掘得第一桶金。90年代初正值上海大開發，便涉足房地產業并迅速暴富。但新萬泰在上海的多個房地產項目幾遭擱淺，因此不少人對錢永偉對外宣稱靠房地產業斂得10億財富普遍表示質疑。

1948年出生于洪湖市瞿家灣的瞿兆玉，20歲入伍，在海軍服役，轉業后曾擔任沈陽電信局宣傳部長、沈陽行政學院副院長。隨后，瞿兆玉“下海”，創辦了三家企業。1996年5月，藍田股份以\"中國農業第一股\"舉起了\"中國農業產業化大旗\"。由于幾次配股遭到拒絕，瞿兆玉便將目光轉向銀行，僅僅以15925.332萬股法人股反復抵押，竟然得到了30億元的銀行貸款，由此造成巨大的\"貸款黑洞\"。藍田的\"一只鴨子一年的利潤相當于生產兩臺彩電\"的一句話，成了中國資本市場上最為經典的謊言。當然，藍田股份也因造假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分析我國暴富的機會，華東理工大學社會學教授曹錦清認為主要有四次：一是走私暴富。上世紀80年代以來沿海一帶涌現出大量走私暴富者，賴昌星即是典型;二是價格雙軌制引出的暴富。80年代中后期，基于市場價格和計劃價格之間的差異，據統計全國約有6000億元，有相當一部分落到個人腰包，當時被稱之為官倒；第三是上世紀90年代初期的證券市場，最早進入股市的暴利獲得者；第四是土地出讓、土地批租的不規范、不透明和不公開，隱藏著大量的錢權交易，導致財富聚集非常迅速。

不久前，一份來自權威部門的調查報告驗證了這一點：\"社會轉型時期出現的高收入階層，相當一部分財富來源于游離社會監管體系之外的'灰色地帶'，摻雜著濃重的冒險家和暴發戶的味道。\"

問題富豪因何而生

問題富豪在財富迷霧前紛紛落馬，并非出于偶然，除了其自身因素以外，他們的發跡與衰敗更有著深刻的時代烙印和制度缺陷：

1、社會轉型導致法律滯后

鄧小平說，\"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應該承認，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每一步改革都是摸著石頭過河，為不少人混水摸魚留下了制度漏洞。絕大多數改革措施基本來自于官方的輿論推動，有的通過政策來推動，每一步改革都是對原有法律的碰撞。從而在改革的具體操作中留下了很大空隙，一部分國有資產就是通過這些空隙流出去，于是就有人在下面結網，有些人得到了大量財富。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員趙曉認為，富豪落馬不能說有100%的必然性，但有相當大的必然性。原因就在于中國的富豪很多是\"轉軌富豪\"，是在不規范的市場條件下產生的富豪，而并非成熟市場出現的\"市場富豪\"。

2、體制轉軌導致規則失范

1978年以來，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等方方面面，都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歷史大變局:一邊是舊的游戲規則的失范，一邊是新的規則尚待創建，在這一過程中，知識水平的淺薄反而成了一個特殊的優勢——因為無知者無畏。

3、權力尋租庇護財富轉移

在諸多翻船事件中，人們經常看到腐敗官員同時落網的身影。這暴露出在原始積累過程中，權力部門的腐敗分子與問題富豪結成的互相依存關系。一些腐敗官員積極利用自身資源，大搞權錢交易，為富人謀取暴利\"保駕護航\"。在某些地方，政府官員與民營企業家們在\"你發財、我發展\"的共同利益誘惑下，通過上市、融資等渠道公開掠奪國家及公眾資產，這種合謀行為已發展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原溫州市副市長、浙江省建設廳副廳長楊秀珠在任副市長期間，將價值超過人民幣上億元的土地，半價批了出去！有些人根本沒錢，卻可以通過各種關系，將要收購的國有資產作為事先合約抵押給銀行，然后由銀行給出現金轉給被收購企業的所有者，而收購者本人一分不出，借雞生蛋，不承擔任何風險，卻可以一夜暴富。

4、銀行內控乏力造成國資大出血

曾幾何時，由于資金利率關系未理順，誰有能耐掌握銀行貸款這一稀缺資源，就意味著誰獲得了暴富機會。不少人盯上了銀行行長、信貸科長手中的權利，大肆行賄，不擇手段騙取貸款。有的則利用國家政策上的漏洞，搞假改制真逃債，明目張膽地將銀行貸款據為己有！據中國人民銀行統計，2000年末，在四家國有獨資商業銀行開戶的改制企業62656戶，貸款本息5792億元，經過金融債權管理機構認定的逃廢債改制企業32140戶，占改制企業的51.29％，逃廢銀行貸款本息1851億元，占改制企業貸款本息的31.96％。從另一層意義上來看，銀行貸款的大量流失意味著一批富豪從天而降！可見，對國有銀行產權制度進行改造，建立起法人治理結構，構筑現代企業制度，顯得刻不容緩。

5、信息不對稱導致社會運作非法操作

從財富分配的角度來看，信息不透明，往往便于一些人搞幕后操縱。雖然現行披露制度要求上市公司清楚大股東的背景，可中小投資者還是感覺一團霧水。迷霧之下的資本市場游戲，使個別人越玩越大，資金鏈越拉越長。按照相關法規規定，無論實際控制人或股份控制人，都必須\"嚴格履行信息披露義務，其所披露的信息應當真實、準確、完整，不得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令人遺憾的是，相關上市公司及其大股東在信息披露方面存在嚴重問題，為一些人侵吞、轉移財富提供了煙霧彈。

6、歧視性待遇迫使有些民營企業鋌而走險

中國民營企業長期處于社會的邊緣，特別是改革開放初期，一直就是爭議多、批評多、扶持少，要政策幾乎沒有，要貸款沒人理睬。為了生存與發展，他們不得不采用各種手段，而制度的缺失使一些違法的手段成為最便捷的工具。有專家認為，大量權力尋租現象與民營企業\"有染\"，很重要的一點在于，中國的民營企業要靠市場競爭來發展，實在太艱難了！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制度繼續缺失，民營經濟還是只能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尋求最大限度的發展，那么中國的民營經濟乃至中國的整個經濟，都將面臨著更為嚴峻的形勢和更為復雜的問題。

富豪怎樣不再產生問題

我們正處在一個劇烈變化的年代，出現問題富豪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但我們必須盡快解決好這個問題，采取各種有效措施，確保富豪不僅不再成為社會問題，而且要使富豪發展成為中國社會的一支重要的進步力量和經濟繁榮的一大象征。

一是要完善制度，健全法律，\"用好制度約束人\"。迅速而系統地制定、完善各項法律法規，堵塞漏洞，強化監督，嚴格執法。過去，我們的社會和民眾因為規則的不合理、法制的不完善、監督制約機制的不健全已經付出了代價。對此，政府和社會應該深刻反思，加速健全和完善市場規則與監督制度，政府應積極引導民眾參與對規則和制度的完善，加強對政府及其官員行為的監督和制約，通過對市場準則的加速建立，讓新一代富人群體能清清白白地積累財富。

二是要面向現實，區別對待，盡快處置好問題富豪。對中國社會轉軌時期涌現出來的問題富豪，由于他們的成功大多歸因于一些特殊的、非市場化狀態下的因素，而這樣的因素自然會引發整個社會的仇視心理。因此，必須對他們有一個正名的過程:一方面肯定并認可守法者;一方面讓不法者伏法。對明顯違反當時法律的必須嚴懲，而當時法律本來的漏洞只能歷史辯證地對待，不能搞一刀切。至于對官員的貪污腐敗則應絕不姑息，這是從嚴治政的根本要求。華東理工大學曹錦清教授認為，對社會而言，他們的第一桶金即使已經得到了承認，也必須附加兩個條件:一是集中在個人手中的資產要進行有效運作，必須產生就業和利潤。二是在運用財富的同時要承擔法律責任，不要奢侈炫耀性使用個人財富。

三是要完善信貸機制，加強金融自律，有效防范金融風險。要加快金融體系改革的步伐，對國有銀行產權制度進行改造，建立起法人治理結構，構筑現代企業制度。要加強對銀行有權部門和有權人的制約和監督;加強金融監管，防范銀行資金泡沫化。據了解，當前房地產是最有可能在短期內吸引銀行資金大量進入的行業，但是房地產行業也像股市一樣，是最容易滋生泡沫、釀造風險的行業。事實上，周正毅事件已經敲響了警鐘。日前，央行發布了《關于進一步加強房地產信貸業務管理的通知》，對開發商貸款、土地儲備貸款、個人住房貸款、個人住房公積金委托貸款等七大方面做了進一步規范。至此，傳聞已久的央行房貸收縮政策塵埃落定。

四是富豪要富而講\"仁\"，自覺承擔起社會責任，不斷提升自身素質。有人說，富豪的出現，是中國大陸市場化改革產生的標志性景觀之一，這個景觀是否值得自豪，取決于他們是否獲得了大眾的足夠尊敬。他們受人尊敬與否，根本上在于獲得財富的方式是否經得起考驗。復旦大學哲學系副教授王德峰認為，中國當代富豪如何認識自己的歷史角色和社會責任，是一個關鍵問題。必須一方面看到自己所擁有資本的數量，一方面同時意識到與這個資本數量相應的社會責任。事實上，資本對社會責任的意識不僅是對富豪們提出的道德要求，而且也關系到資本生死存亡。一部分富豪已經自覺認識到這一點，在完成原始積累之后才發現面臨二次創業的考驗。實踐證明，二次創業能否成功，已不再取決于市場經濟操作層面、技術層面或碰運氣，而是整個企業的社會形象，其核心便是社會責任的履行情況，如自覺履行納稅義務，積極投身于社會公益事業，真心誠意安排就業等。退一步講，富豪模范履行社會責任，也是以實際行動消除仇富心理，確保個人人身安全的需要。南存輝一手創辦的民營企業正泰集團先后向希望工程、山區扶貧、慈善事業等社會公益事業捐資5000多萬元。南存輝說得好:\"回報曾經給過你支持和哺育的社會，尊重他人，別人自然也會愛戴你，尊重你。\"

與此同時，要不斷強化自身學習，最大限度地提升自身素質。對一夜之間的暴富者來說，問題就出現在\"暴\"字上，其個人素質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提高的。為此，清華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副主任魏杰認為，擁有財富不能無視學習，否則個人素質就無法支撐日益龐大的財富。無視學習就容易出事，正確認識財富才不會盲目做大。在擁有物質財富的同時更要提升自己的精神財富。富豪應擺正財富心態，經常給自己敲警鐘:一是不能因為擁有財富而無視法律，不能以為\"有了錢就可以擺平一切\"；二是有了財富更應模范履行社會責任；三是擁有財富應該遵守應有的社會公德，如：不能騙人、不能做假賬、不能搞偽劣產品;四是擁有財富不能無視經濟規律。一個企業的成長需要一個過程，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吹大。

五是加大處罰力度，提高犯罪成本。事實上，在一些發達國家，富人之所以不敢闖\"紅燈\"，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一旦被發現，就可能被罰得傾家蕩產，個人信用完全喪失。為此，我國也應該用重典，提高其犯罪成本。同時，要對高收入者實施有效監管，給\"富人\"套上緊箍咒。要統一界定富人標準，鎖定重點對象，建立專項檔案，實施重點監控。同時，制定一套健全的管理機制，對那些高收入者實施一套較完善的財務會計、審計制度，加大監管力度。

另外，如何對待\"民企財富\"是一個特別值得重視的問題。民營企業的成長包含了中國制度創新的巨大成就，包含了企業家的辛苦與心血，沒有任何理由否定中國民營企業及民營企業家們的功績。

種種跡象表明，中國民營企業正面臨著歷史性變遷，中國的民營企業家正經歷一場歷史性的篩選和分野。但以一批民營企業家為主要代表的富豪的落馬，卻使得一些民營企業的發跡過程原罪色彩一下子凸現出來。這樣看來，轉軌時期的一些民營企業發展及民營企業家個人財富的積累可以說天生帶有歷史胎記。因此，復旦大學哲學系副教授王德峰認為，中國民營企業家階層應該進入一個自我反省的階段。事實上，讓民營企業家的財富能夠置于陽光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