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70年代,日本經濟發展使全球矚目,但到了90年代,卻一路蕭條,GDP微增長甚至出現負增長,各項改革收效甚微。因而,20世紀90年代被日本視為“失去的十年”。由此,我們不禁要問:日本究竟怎么了?除去政治、經濟等因素外,原本風光一時的日本企業文化是否也出了問題?
日本民族文化的尋根——“座文化”
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縮小至能觸摸到肌膚距離的聚會文化,用日本“茶道”用語講,就是“設座”,為的是求得主客一體的同感。為了獲得這樣的效果,與座者都要成為“茶道”中的演員。韓國李御寧在《日本人的縮小意識》中生動描述這種場景:在日本,人們把茶室主人的演技稱為“主人態”,把客人的演技稱為“客人態”。主人的姿態,表現在端茶、點茶等細小動作上,客人一方則遵循著喝茶的一套程式——用欣賞眼神看茶器,用規定好的臺詞和主人交談。受招待的客人可以通過點茶全過程深刻體會主人是如何真心待客的,同時主人也能從客人那種恭恭敬敬的品茶動作中體會他的心情。所以“座”既不是主人的也不是客人的,是命運共同體的連接點,主人并不僅僅是為客人服務。
從某種意義上講,茶文化是一種聚會文化,聚會中,特定的狹小空間(四張半榻榻米)拉近了所有在座者的情感距離,達到了“一致”的效果。從這個意義上講,沒有茶仍成“茶道”,因為只要“茶道”的程式不變,仍會具有同樣的效果。此時,茶已失去本來的含義,追求的只是“茶道”這種氣氛。就是這種“座”文化,具有神奇的魔力,在很大程度上,日本的“團隊精神”、“家族式管理”、“凝聚力”等都是發源于此。
但是,在“座”文化中,由于日本民族主流文化刻意提倡內部“一致”與“同一”,使所有與座者成了演員,每個人都必須抑制自己的部分言行(因為他的言行不僅僅是他自己的),甚至為求得團體的認可而在表演。有人說:“日本人是團體動物”,此話不假。在當今世界主要民族中,沒有哪個民族像日本民族那樣刻意追求團體一致。它的優點不用再贅述,它的缺點也是不容忽視的,在某些方面缺點已抵消了由優點帶來的好處。
企業文化屬于亞文化范疇,而企業文化的形成和發展,無時不受到本國母文化的影響。日本企業文化最有特色的活力部分莫過于“團隊精神”、“終身雇傭”、“年功序列”、“企業工會”,這些都與“茶道”與“設座”有密切關系,同時也受其弊端影響極大。例如:
第一,決策時由于過于追求一致,往往需要從上到下各環節、各層次一致認同,從而導致決策緩慢,協調的“費用”過高。最嚴重的是使很多有創造性,有長遠眼光的想法成為“一致”的犧牲品。
第二,營銷時熱衷于在自己與消費者之間設“座”,想盡一切辦法使顧客滿意,拘泥于一切細微處,結果營銷過于偏重“拉式”策略,而忽視“推式”策略。這樣,一方面缺乏對顧客需求進行引導,另一方面產品缺乏創新。再者,由于一些消費者熱衷于追求顧客自身的忠誠,買入很多自己并不適用的商品,一定程度扭曲了市場需求。
第三,企業與工會的關系大都很和諧,企業工會在協調雇員上起到很大的作用,這也是日本工人很少罷工的原因。但這又限制了人才的流動,不能使人力資源通過市場調節,達到優化配置。
第四,受雇傭方與雇傭者親密一體,終身雇傭,“座”文化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終身雇傭,雖保證了受雇傭方強烈的歸屬感,但筆者認為弊大于利。一些員工進入企業后,競爭意識薄弱,危機感遲鈍,再加上有“年功序列制”,因而上進動力不足;另外,“年功序列”很有按資排輩的意味,使一些年輕有為的人很少在他們最具創造力階段獲得重要的職位來發揮自己的才華。值得注意的是,當一些外國研究者對日本的終身雇傭制青睞有加的同時,日本島內卻興起一股逆流,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在就業時選擇更高的流動性,而不是終身雇傭。
日本民族文化的新困境
(一)自身文化的異化、迷失
即使有很多國家學習日本企業文化,但日本企業文化賴以產生、發展的日本民族文化卻有異化,走向迷惘的趨勢。如今在日本有一種強烈的想得到西方,特別是美國認可的愿望。我們在日本到處可見青年人染黃發,說英語,對日本傳統習俗持一種反叛蔑視的態度;到處可見日本人對白種人真誠友好,對其他黃種人、黑人雖表面上點頭鞠躬,但骨子里充滿蔑視的日式的虛偽。
《丑陋的中國人》一書的作者柏楊接受采訪時說:“整個文化在走向寬容”??墒沁@話卻不可用在日本人身上。有一位哲人說過:“一個人如果不能反省,就不會進步,一個民族如果不能反省,就不會從容走向未來?!比毡厩∏∈且粋€不反省,也不敢反省的民族。德國總理可以在被納粹屠殺的死難者紀念碑前屈膝跪倒說“我有罪”,日本首相卻可以一面忙著參拜靖國神社,一邊叫囂“我有功”。
即便在正常時期,日本那種狹小地域的局限,自身資源的匱乏,日益明顯的生存壓力,泡沫經濟與政治侏儒的強烈反差等等,都使得日本民族文化有些異樣。余杰先生在《丑陋的牡丹花,丑陋的日本人》中有這樣的一段話:“三島由紀夫是二十世紀日本第一流的作家,他有一篇小說《牡丹》在日本島內好評如潮。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孤僻的老翁,青年時代曾參加侵華戰爭。他除了培植數百株牡丹花別無所好。究其原因,每一株牡丹都象征著一名當年他所殺害的年輕美貌的中國姑娘。就是這樣一個變態魔王,在三島筆下卻成為審美愉悅的藝術大師。綜觀人類數千個族群,惟有丑陋的日本人才能寧靜超然地欣賞這片丑陋的牡丹花。”
(二)文化拙于交流形成的封閉
日本是一個島國,但卻沒有形成海洋文化。島國的地理環境、社會文化,一定程度造就了日本人謹小慎微、狹隘封閉的民族性格。主動地向外推廣兜售本國文化,一直是近期歐美國家對外政策的一大支柱,即使在經濟蕭條時期,仍在此項上投入巨資。相反,日本卻沒有這樣做,中國優秀人才移民到日本的比起到美國的少得可憐,有些人即便去了,卻因日本人的排外而最后返回中國。正像有人感慨的:“日本的確是國際社會的一員,但不過是把貿易放在國際交流中,在文化上卻實行鎖國政策?!比毡緵]有向世界敞開胸懷。
(三)日本文化有縮小的趨勢
日本文化有縮小的趨勢,這種趨勢,充斥了社會各方面,甚至已影響到企業的經營管理上。按日本人傳統觀念,公司規模大了容易變得抽象,人與人之間接觸變得越來越難。因此,盡管日本也有一些大企業,但往往采取中小企業的經營管理方式。具體表現在:上層管理者必須直接接觸各部門具體負責人, “親自到工廠和現場”或“直接會見顧客”。當然,公司高層適當從事如上工作也是必要的,但在日本以上活動已成為為“設座”而必須的活動,這種刻意耗費過多時間、精力于細微處,會對整體大局把握能力不足。波特指出:日本公司普遍缺乏戰略、缺少創新。日式成功模式往往建立在比它的競爭對手更好的基本管理方法上,公司能同時實現最高質量和最低成本。日公司取得競爭優勢往往是通過提高經營效率,而忽視制定有效戰略,經營上模仿很容易趨同。尤其是幾家企業爭奪同一資源時,“往往用殘酷無情和思想單一的努力取得最佳生產而導致競爭趨同?!倍鴱姶蟮膭撔聭鹇哉敲绹匦氯〉媒^對優勢的原因。
結論與啟示
可以看出,日本民族文化在發育過程中本身有著不可克服的缺陷,而根植于民族文化土壤中的企業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也就先天不足?!安璧馈?、“設座”是其深層的反映,在二者影響下,日本企業拘泥過多,靈活不足,缺乏創新,缺乏戰略,不擅融匯,缺乏活力。從某個角度講,造成日本經濟衰退是其合理而必然的結果。日本企業文化在日本原有經濟框架促進生產力快速發展的作用沒有完全發揮前,取得了短暫輝煌,在現今國際經濟環境發生了深刻變化后,隱藏在深處的危機終于爆發,與善于學習、創新的美國拉大了距離。因此,日本必須深省其文化的缺失點,才有望重振雄風。
我國經過二十多年的改革開放,經濟建設取得了很大的成就,21世紀前半葉是我國經濟發展的關鍵階段。有很多跡象表明,現今的中國很類似于上世紀80年代的日本,如,同樣是一個重文憑的社會;同樣是儒家文化滲透社會方方面面;同樣是向歐美國家積極引進、學習先進文化、技術、管理方法;同樣是經濟高速發展,創造奇跡(日本GDP增長速度為10%左右,中國約為8%);同樣是處于企業文化正在形成、增強階段。雖然中日都有自己本國的國情,但在迷失的民族文化影響下日本企業文化這種先天不足對我國有很大的警示作用。我國企業大都還比較弱小,企業文化也正在形成,企業文化對企業的“靈魂”指導作用還很弱。如何“揚棄”本民族文化,融合國外先進的文化為我所用,形成適合我國國情的強大生命力的企業文化仍然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