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當刑警的連談戀愛都是披星戴月。這不,等濱海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二級警司許曉彬從女朋友林姍家里出來時,已經到了午夜時分。按照刑警的職業習慣,他低頭看了看呼機,準確時間是零點二十一分。也就是說,已經到了次日。約會長度跨了兩天,是浪漫是辛苦還是幸福只有他自己知道。看到這里,你可千萬別誤會。今晚許曉彬跟林姍之間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該辦的事情有些還沒來得及辦,不該辦的事情自然更是一件也不可能辦。不是他們想不開——畢竟現在已經到了二十一世紀——而是他們沒有機會。林姍那有一官半職在身的父母都在家,隔墻有耳。
約會地點本來并不在林姍家,而在臨海路咖啡館。時間是晚上六點半。現在都是六點下班,濱海又是個小地方——在這樣的彈丸小地,半小時從刑警大隊走到臨海路咖啡館應該綽綽有余吧?但許曉彬卻足足花了三個小時。等他呼吸急促地趕到,林姍早已拂袖而去。沒辦法,他只好跟蹤追擊到了她家。敲開林姍的家門幾乎花了半個小時,如果她的父母不在,時間最少還要延長一倍。跟林姍解釋原因并且逗她破涕為笑又花去了一個小時。也就是說,他們倆自由表達柔情蜜意的時間只有九十分鐘。
許曉彬出門時就是這個感覺——意猶未盡。他真想留下過夜,但是沒這個膽量。退一步說,哪怕只跟林姍靜靜地擁抱在一起,大家隨意說些閑話,或者干脆什么話都不說也好。就這樣四目相對,度過一個幸福的夜晚。但這也只能是個美好的愿望,想想而已。如果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刑警隊的劉大隊長看到自己的心腹愛將、也就是他許曉彬精神萎靡不振,不能利利索索地出現場、處理案子,他會殺了他的。當然了,不是真殺,也不是用語言殺。他們都是執 法者,知道這樣干沒有法律依 據——于是都選擇了目光。用那種訊問犯罪嫌疑人的目光殺。這么做法律鞭長莫及。規定和紀律也統統無可奈何。沒辦法,這就是警察上級對他的心腹愛將的愛法。誰讓他們都是警察呢。
所以,盡管意猶未盡,許曉彬還是掙脫了林姍溫柔的包圍圈,在午夜時分告辭了。出了林姍的家門來到樓下,涼爽的空氣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此刻他正需要這種空氣給自己幸福得發燒的大腦降溫,以便回去之后能抓緊時間盡快進入夢鄉。
午夜的大街異常安靜。許曉彬一邊走,一邊津津有味地咂摸著剛剛過去的幸福時光,這時對面忽然來了一個人。吧嗒吧嗒的聲音遠遠地透過午夜涼爽的空氣,清脆地激蕩著他的耳膜。都這時候了,誰還不躺在床上好好睡覺?在濃厚的幸福包圍中,許曉彬的職業敏感有些失效,還停留在淺層次的好奇上,跟常人無異。
漸漸地,許曉彬的職業警惕越來越高。此時還在大街上游蕩,這本身就能成為開口盤問的充分理由,更何況這人還有些躲躲閃閃的意思,怎么看怎么讓人覺得有鬼。許曉彬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忽然覺得有幾分面熟。這種熟悉在幸福而且高溫的大腦皮層中顯得有些混亂。他是誰呢?許曉彬在心里不停地向自己發問。路燈下對方的面目越來越清楚,將那種熟悉的記憶完全發掘出來也顯得越來越緊迫。終于,記憶的閘門被沖破了。他一下子想了起來。
沒錯!就是他。那個讓自己不得不爽約的混蛋!
許曉彬停住腳步,開口問道:“干什么的?”在周遭無邊的寂靜中,他那低沉的聲音聽起來仿佛也有驚心動魄的能量。
那人隨即停了下來,但并沒有吭氣。在這短暫的寂靜中,空氣的壓力在緊張地積聚著,令人心悸。
許曉彬的手向腰后摸去,提高嗓門又問了一句:“干什么的?”
那人一言不發,忽然回頭就跑。那明顯加快了節奏的吧嗒聲如同前進的戰鼓,急迫地催促許曉彬趕緊采取某種適當的應對措施。
許曉彬用特警的速度掏出手槍打開保險并且將對方鎖定。這是他在大學里自我加壓學到的本領。他們這一代警察,是看好萊塢和港臺警匪片成長起來的。他厲聲喝道:“站住!再不站住我就開槍了!”
那人毫不理會,繼續向前跑。許曉彬隨即朝天開了一槍。槍聲打破午夜的寂靜,脆生生地向四周蔓延開去,在長長的街巷中久久回蕩著。
那人不僅沒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了速度。許曉彬見狀立即又將對方的身影鎖定。這是一條筆直的街道,兩邊連個分岔都沒有。在這樣的條件下擊中移動目標,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瞇起左眼,左手托住右手,手指按照分解動作的要求緩慢然而有力地扣動了扳機,目標是那人的腿。
只聽砰的一下,那人隨即“哎喲”一聲栽倒在地。
二
那人特別像一個全國通緝的逃犯,他在吉林結伙冒充警察,出其不意地搶劫了一輛銀行運鈔車。雖然并未得手,但卻造成了三死一傷。公安部聞訊立即向全國發出了緊急通緝令。吉林省公安廳也向各省公安廳發出了協查通知。據稱他們很有可能已經逃到本省。許曉彬今天之所以爽約,就是因為快下班的時候局里接到了緊急通緝令和協查通知。沒辦法,劉隊只能立即傳達,并且進行相應的部署。在傳達指示以及安排部署的過程中,許曉彬心里老是放不下林姍,一個勁地琢磨她將會作何反應,以及自己應該如何向她解釋,因此,對照片的記憶不是特別深刻,否則他絕對不會遲遲才想起那個人來。
那人跟逃犯實在太像,哪個同事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要命的是,再像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是逃犯,而是個奉公守法的公民。
許曉彬一槍正好擊中了那人的睪丸。手槍的射擊精度畢竟有限。110聞訊過來將那人送進醫院之后,他不停地喊冤。但大家伙都忙著向許曉彬表示祝賀,誰也不理他。過了一會兒,許曉彬高度緊張的大腦回過神來,忽然從那人的口音中發現了破綻。他說的分明是一口地道的濱海話么!一查身份證,那人叫周全,跟逃犯一點關系都沒有。許曉彬問道:“那你為什么要跑?”周全哼哼唧唧地答道:“為什么,害怕么!假警察在東北搶劫,這事誰不知道?三更半夜的對面忽然來了一個人,我能不害怕么?”許曉彬一聽哭笑不得。原來他們倆都將對方當成壞人了。周全聽到槍響精神更加緊張,因此,下意識地繼續朝前跑,完全符合邏輯。要命的是,他為什么要跟逃犯這么相像?如果不是這樣,自己也絕對不會貿然開槍的。逃犯犯下如此罪行,死有余辜,多存在一天都會對社會和人民造成威脅,任何一個警察碰到這種情況,都只能毫不猶豫地選擇開槍。
這下麻煩大了。再怎么說人家畢竟不是逃犯。而且打哪兒不好,偏偏打在男根兒上,廢了人家的后半輩子!出院之后,周全獅子大開口索賠一百萬。幾經談判沒有結果,他就以濫用警械和故意傷害的罪名,將許曉彬和濱海縣公安局告上了法庭。
客觀地說,在當時那種光線之下,讓一個剛剛看到緊急通緝令的警察分辨出周全跟逃犯不同是不可能的。但問題是,審判并非午夜時分在大街上進行,而要在光線充足、亮亮堂堂的大廳里舉行,因此,為許曉彬辯護的律師的辯解顯得非常費勁。直到這時,許曉彬才對“設身處地”這個詞有了充分的認識。法庭辯論中原告的律師問許曉彬當時在干什么,為什么會在那時出現。許曉彬遲疑一陣,只好實話實說。結果連這一點也被對方抓住。原告的律師將這與警察的敬業精神聯系了起來。說這樣不分晝夜地談戀愛,必然要影響白天的精神。在那種精神狀態下,出錯是正常的,不出錯才是不正常的。聽了這頓混賬話,許曉彬恨不得撲過去一把將那人掐死,但沒辦法,再難聽的話也只能洗耳恭聽。費盡唇舌,許曉彬的刑事責任雖然得以免除,但公安局的民事責任卻難以逃脫。因周全正值壯年,法院支持他民事部分的訴訟請求,判決公安局賠償醫療費、誤工費、名譽及精神損失費總計五十六萬元人民幣。
三
這事頓時在縣里鬧得沸沸揚揚。如今大家對執法部門的印象本來就很一般,這事正好成了炒作的由頭。尤其是周全受傷的部位比較特殊,因此,大家傳得越發津津有味。茶余飯后一傳十十傳百,事情的經過完全變形。最惡劣的一個版本是縣公安局的警察跟情婦幽會,深更半夜從人家的床頭上爬起來時,出門被人家的丈夫堵了個正著。警察惱羞成怒,隨即開槍打壞了對方的下身,以便長期霸占人家的老婆。雖然后來市里的晚報、早報都作了詳細報道,事情真相大白,但濱海縣公安局的形象卻只能越抹越黑。
誰都知道許曉彬冤枉,但誰也無法否認這是一起事故。因此,事故的責任人許曉彬被發配到偏僻的十里屯鄉派出所時,大家只能對他表示同情。這事誰也不怨,要怨只能怨上帝,為什么會賜給他如此不濟的運氣。劉隊怒氣沖沖地闖進公安局趙局長的辦公室,拍桌子摔板凳地發了一大通火。趙局開始一言不發,等劉隊的氣出完之后才說了三個如果。就是這三個如果讓劉隊無言以對。他說:“老劉,如果我是許曉彬,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如果我是大隊長,我也會像你這樣怒發沖冠;但如果你是局長,我相信你也只能這樣處分小許!”
到目前為止,許曉彬是濱海縣公安局惟一一個中國人民警官大學分配來的畢業生,趙局心里實際上愛都愛不過來的。這種愛既有領導對有才干的下級青睞有加的成分,也有長輩對晚輩滿懷鐘愛、新松恨不高千尺的扶持成分。假如趙局有女兒,他肯定會想方設法將許曉彬招進家門,如此處分實在是萬不得已(實際上這也算不上處分,都不記進檔案,表面上看只是正常的工作調動)。因為在這之前,他還有過類似的一次事故。他堵住了一個逃犯——真正的逃犯,強奸殺人罪——他鳴槍警告無效之后,果斷開槍擊中那人的大腿,順利地將其抓獲。為了這個,許曉彬自己和公安局都受到了縣委縣政府的獎勵。但最后局里卻為此付出了六萬多塊錢的醫療費,給那個逃犯治療,以便屆時能順利地將他——一個逃犯,活著押送到刑場上去挨槍子。先治療再槍斃,這事怎么聽怎么滑稽,怎么聽怎么像黑色幽默,但卻是不爭的事實。這就是法律,冷冰冰的無法通融的法律。
濱海縣的財政一向很困難,公安局也是羅鍋子上山——前(錢)緊。其實,現在到處都缺錢,就連美國,還賴著聯合國的會費不給呢,更別說濱海縣公安局了。有幾個老干部的醫療費一直沒有報銷,趙局也簽了字,碰巧賬上沒錢,他們就堵了趙局的辦公室,發牢騷說逃犯的醫療費都能處理,惟獨我們的不能處理?辛辛苦苦一輩子,混得連個逃犯都不如嗎?這話說得太緊,氣得趙局眼睛直冒綠光。說起來這事也只能發生在公安局,要在其他單位拖欠幾年的都有,大家也都習慣了。偏偏公安局過去很少發生這種情況,所以,他們的反應才特別激烈。抓獲那個逃犯之后一搜身,發現他身上還就是沒帶兇器。于是趙局后來就在表彰會上提了個要求。說是今后如果不到萬不得已,盡量不要隨便開槍。一來呢,那陣子河南河北先后出現了警察中間的害群之馬隨便開槍丑聞,公安部為此專門發文,要求加強警械管理;二來呢,就是受不了這醫療費。無論怎么著,總是要先治傷,這就需要銀子。
盡量不要隨便開槍,這話聽起來跟廢話差不多。因為只有杜書貴那樣的敗類,才會隨隨便便就向人開槍。正常的警察,別說優秀,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也不會這么干。只有真正需要的時候,他們才會扣下扳機。不過,話雖然這么說,但趙局的全部苦衷卻都包含在這句廢話里面了。作為局長,他要對手下弟兄們的生命負責,不能束縛他們的手腳,尤其現在犯罪分子的氣焰越來越囂張、手段也越來越惡劣;但作為當家人,他又要對全局人的生計負責,不能出現賬上沒錢的窘迫事。都知道公安局長威風八面了不起,局外人誰能理解他的苦衷呢?就是那句話:養兒方曉父母恩,當家才知柴米貴。
四
人走了紅運,好事一個接一個;要是走了霉運,壞事也會接二連三。許曉彬就是。他被發配到十里屯鄉派出所之后,女朋友林姍也跟他吹了。
林姍承認許曉彬很優秀,但卻受不了他的工作。在最初的浪漫與神秘感過去之后,一次又一次的爽約讓她逐漸體會到了這份職業浪漫的沉重代價。尤其讓她不能忍受的是,越到逢年過節心情高興、她希望兩人廝守時,許曉彬越沒有時間。就這還是在劉隊考慮到許曉彬正在熱戀、對他格外關照的情況下。被發配到派出所之后,一來離縣城遠,來回不方便;二來派出所的人手比刑警隊還緊張,編制只有兩名民警,一個所長一個兵,其余的都是聯防隊員,他想動也動彈不得。許曉彬那樣優秀的小伙子能看上的姑娘自然也差不了。林姍小姑娘人漂亮、工作好、家庭條件也不錯,追她的小伙子多的是。客觀上的疏遠加上主觀上的不滿再加上近水樓臺的覬覦,使她感情的天平很快就出現了傾斜。林姍的老家就在十里屯,盡管自父母那一輩起就進了城,但她對十里屯貧窮落后的深刻認識卻并沒有淡化。在那樣一個農村派出所工作,怎么想怎么讓人喪氣。
后來刑警隊看到過許曉彬的同事回去后都說他消沉了。證據是他抽開了煙、喝上了酒、留起了胡子。消息傳到趙局耳朵里,他非常擔憂,于是偷偷給十里屯派出所的所長打了個電話進行證實。所長說這些事都有,但人家的工作一點都沒耽誤,該怎么干還怎么干,所以,也不好干涉人家。趙局一聽這才松了口氣。一方面讓所長嚴加管教,另一方面又不讓他告訴許曉彬,自己為此曾經特意打過電話。所長不解,說你打電話過問這事,屬于領導關心,讓他知道不是挺好的嗎?趙局連說兩句你不懂你不懂,隨即扣了電話。
放下電話后,所長還是弄不明白趙局的意思。等許曉彬從外面回來往辦公室里一坐,所長越看他的胡子越覺得刺眼。刺眼這個詞也不完全確切,因為所長還從這種不修邊幅中看出了一些憔悴,多少也有些心疼的意思。年輕輕的跌了這么大的跟頭,也難怪人家有情緒。他委婉地說:“曉彬,你的胡子是不是該刮刮了?你這個樣子,如果不穿警服,人家還以為是逃犯呢。你還年輕,今后的路還很長,不能因為跌了個跟頭就不爬起來嘛!”所長用“逃犯”這個比喻本來是想幽許曉彬一默的,但沒想到適得其反。許曉彬盯住所長的下巴,說:“如果逃犯要從胡子的長短來判定,恐怕你還更像一些。是吧所長?要不,我給你個鏡子?”所長是個天生的連毛胡,一天不刮下巴上就是一副雜草叢生的模樣。為此,他可是付出過沉重的代價。他中學時就渴望當警察,高中時生活那么緊張還自費訂了一份《人民警察》雜志。他高考的宏偉目標是中國人民警官大學,但結果卻沒能如愿。不是成績有問題,他連名都沒報上。因為那時對考生有這么一條死要求:面部無明顯標記。那天早上,他將那道早熟的下巴刮了又刮,但考官還是發現了破綻。他十分失望,問考官為什么要設這個條件。考官說學生將來有可能要當偵查員,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神探,比如亨特什么的。你這么一部連毛胡,天生的標記,怎么臥底?好在他的警察夢通過曲線救國的形式還是得到了實現。他先考了軍校,在部隊干了幾年,轉業回來又進了公安局,現在終于坐上了所長的交椅。
正好所長那天早上還就是沒來得及刮胡子。這話堵得所長下不來臺。好在他天生大度,再說許曉彬現在又完全是一副落魄的弱者形象,再怎么冒犯也不會輕易打破別人的心理優勢,所以,也容易贏得人們的同情,所長也就沒往心里去。
五
這天一早,出租車司機黃祖康忽然到派出所報案,說自己昨天出車期間遭到了搶劫。對方有兩個人,上車后行到一個僻靜路段,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那個家伙忽然掏出刀子頂住了自己的脖子,最后被搶了兩千多塊錢,還有一部手機。聽口音,他們好像是鄰縣平南人。
案子正好是許曉彬接的。搶劫出租車的案件主要發生在縣城,農村還不怎么多見。做完筆錄,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又問道:“你說手機也被搶了?報停沒有?”
黃祖康說:“事情是昨天晚上剛剛發生的,還沒來得及,準備這就去的。要不,那幫王八蛋還不猛造一通?蝕了錢還為他們付手機費,那才叫冤呢!”
許曉彬趕忙說道:“別別別!你先別報停,試著撥一下,看看還通不通。如果通,就是那倆家伙拿著,正好可以引誘他們上鉤!”隨即叮囑了一番注意事項和幾套應對方案。
黃祖康一一答應下來,然后伸手就要拿桌上的電話。許曉彬將電話一摁,說:“不行。千萬不能用這個。他們要是根據顯示的號碼到114來個號碼反查,查出這是派出所的電話,那不白費了?別用這個電話!”
許曉彬對值班的聯防隊員交代一聲,就跟黃祖康一起去了他家。過去一撥號碼,手機果然還通。振了一會兒鈴,那邊開了口,問是誰。黃祖康趕緊根據剛才的口徑說道:“是不是昨晚上的那兩個哥們兒?我就是那個司機。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想要回我的手機。錢你們拿去無所謂,但是我的手機號碼許多主顧都知道,你們一拿去,要影響我的生意。反正你們拿著也用不久,卡能報停,充電器和備用電池又都沒有。不如我再花幾個錢贖回來!實在不行,你們將卡還給我也行,手機你們拿著用,我拿充電器和備用電池交換。何必非要叫我報停呢?對你們也沒好處嘛!”
那邊大概是捂住聽筒在商量,半天沒動靜。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是不是報了警,想引誘我們上鉤?”
黃祖康做出一副苦笑的聲音說道:“大哥,你們想我敢嗎?你們在暗處,我在明處,我的車號什么的你們全知道。一共就是那幾千塊錢,我多跑幾天也就有了,犯得上得罪你們嗎?報警,報警管屁用,現在的警察都他媽是吃干飯的!”說到這里,他回頭跟許曉彬擠了擠眼。
那邊又商量了一通,然后回答道:“好,就依你。不過,時間和地點我們商量商量,下午再說!”隨即扣了電話。
黃祖康一看電話上的通話時間都接近二十分鐘了,心疼得要命。他哭喪著臉說:“許公安,你千萬想辦法把我的錢和手機追回來。否則這邊用我的電話打,那邊用我的手機接,都叫我付費,可是冤死我了。尤其我的手機,弄不好還在漫游!”許曉彬見狀心里不由得暗自好笑,連忙安慰道:“你放心,這個案子我給你做主。只要他們敢來,我就敢保證將他們逮住,到時候把電話費什么的全部追討回來!連本帶利,讓他們怎么吃的再怎么往外吐!”
許曉彬心里非常興奮。這種興奮是一種職業素質;如同運動員上了賽場之后的自然反應。他壓抑住內心的興奮,回去就向所長作了匯報。所長說還真有這么愚蠢的罪犯,許曉彬說這幫家伙在農村大概還沒吃過虧,因此,賊膽不小,咱們正好利用利用!所長說也好,這個案子就由你負責到底。只要有一絲線索,就做百分之百的努力!許曉彬連說那是自然。
六
下午剛上班,黃祖康就急匆匆地進了派出所。說是歹徒回電話了,開價三千送回手機,地點是平南縣城。他沒有答應,說是要跟家人商量商量再說。
許曉彬說你做得很對,不能很痛快地答應,免得他們起疑心。價錢可以談,但一定要假戲真做,地點堅決不能同意。一定要到十里屯來。一到平南就麻煩了,不僅僅是功勞的事情,到了平南牽扯面太大,容易出問題。
黃祖康問:“許公安,那我怎么給他們回話?”
許曉彬略一沉吟,答道:“你就說你不敢去平南。人生地疏的,你已經吃過一次虧了,沒這個膽量。”頓了一頓,他接著說,“對,你就照著這個口徑來。這個理由很充分!”
許曉彬又跟黃祖康去了他家,跟歹徒取得了聯系。幾經周折,歹徒終于答應明天傍晚交割,價錢是兩千。這些家伙多少還有些智商,地點沒有最后敲定,說是明天再聯系。
黃祖康放下電話之后,許曉彬興奮地以拳擊掌道:“好!這下有譜了!老黃,地點你千萬別跟他玩現場再定的游戲,你就說你沒手機了,無法隨時聯系,一定要提前將地點敲定下來。哪怕是提前一個小時也行,我們好根據情況布控!”
第二天下午四點,黃祖康與歹徒敲定了地點,在十里屯鄉入口處那惟一的一家外資企業附近。那里四周都是路,大路小路都有,不遠處就是山,便于逃跑。
許曉彬立即跟所長作了匯報,商量如何布控。所長說歹徒可能已經在那里了,所以,大家都不能穿制服,而且也不能一起去,只能分散開來,靜悄悄地摸過去,各就各位。那里的地形雖然復雜,但全都在所長和許曉彬的腦子里,不成問題。
所長剛要具體分配任務,許曉彬提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那就是如何接近罪犯。他們要求黃祖康自己開車過去,任何人都不能帶。
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黃祖康。黃祖康慌了,連連擺手道:“我可不敢去!那是些什么人?都是亡命徒!”
許曉彬輕輕一笑,對所長說:“也好。那我跟著去吧。”他的計劃是自己躺在后面的座位上,上邊蓋點跟坐墊顏色相近的東西。目標一出現,黃祖康就提醒他,到時候他出來跟歹徒短兵相接。
所長有些遲疑地問道:“這行嗎?挺危險的!”
許曉彬說:“咱們警察干的活還有不危險的?你放心吧,沒事。沒這點本事,我還敢穿兩條腿的警褲?”
七
有了上次所長的提醒,許曉彬對自己的儀表多少也上了些心,每天早上都要修修面,但今天早上卻沒有。不是忙,也不是忘了,他是想讓自己在嫌犯跟前顯得老成一些。
黃祖康提前開車來到約定的地點。歹徒并沒有早來埋伏。他們果然是兩個人,其中一個留在進來的路口上警戒,另外一個向車子走了過來。
許曉彬隱藏在帆布下面的耳朵里只有兩種聲音,自己的心跳和歹徒的腳步。黃祖康輕聲提醒他歹徒的方位,他也全神貫注地捕捉著對方的位置,在他接近自己時呼一聲一躍而起,猛地一下打開車門,用車門將他擊倒在地。他最初的計劃是隨即撲上去將他拿下,但車門太小行動不方便,他跳出來時歹徒已經咕嚕一聲爬了起來。
許曉彬隨即掏出手槍對著歹徒,炸雷般地叫了一聲:“別動!警察!”
這時四周埋伏的同志全部出來了。留在外邊警戒的那個家伙舉起長條刀剛要反抗,一看情形不對,立即繳械投降;但是過來的這一個卻非常頑固。他撒腿如飛,絲毫不理會后面的警告,像聾子一樣向外沖。跑到一個聯防隊員跟前,他劈刀就砍,聯防隊員向后一退,正好砍到了樹上。大約砍得太深,那歹徒刀也不要了,兔子似的繼續朝前逃。
許曉彬見狀,不禁有些好笑。他在學校是長跑運動員,長跑可是強項。他將槍的保險一關放進槍套,然后在后邊緊追不舍。
歹徒跑的是田間小路。他在前面跑,許曉彬在后面追。許曉彬這時自覺勝券在握,因此,如同貓玩弄老鼠一樣,并不急于將他抓獲。對方快跑他也快跑,對方慢跑他也慢跑,一心要把他拖垮,從精神上擊潰他。
他們一口氣跑了二里多地,將所長他們都甩在了后邊。沒辦法,車不能開,他們的體力又跟不上。跑著跑著暮色四合,許曉彬估計情況差不多了,于是加緊腳步,幾下子就接近了對方。果然,他剛要伸手去抓,歹徒已經癱倒在地。
許曉彬過去朝那家伙屁股上踢了一腳,罵道:“你小子不是挺能跑嗎,還給我跑哇!”說著話喘著氣掏出手銬一下子銬住了他的手腕。
正在這時,那家伙忽然轉過身來,一刀刺中了許曉彬的前胸。原來他隨身還帶有兇器。許曉彬心中一凜,暗罵自己愚蠢,不該輕敵大意,順勢將手銬的另一端銬住了自己的手腕,然后開始跟歹徒搏斗。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空手奪白刃在平時還有點可能,眼下他畢竟已經受了傷,鮮血正汩汩地向外噴涌著。這可不是武俠小說,情形大家不難想像。
一刀,兩刀,三刀,后來許曉彬也說不清,自己身上到底中了幾刀。
八
許曉彬醒來已經是好幾天以后的事情了。地點是在縣人民醫院。醫生數了數,他身上大大小小中了十七刀。這個歹徒之所以如此頑固兇殘,是因為他有多起搶劫還有強奸的前科。這小子專門盯著農村,在全市范圍內作案接近二十起。他搶到錢就大肆揮霍、到處嫖小姐,黃祖康的電話打過來時,這家伙正好腰包又空了,于是利令智昏、心存僥幸,上演了這出讓苦主花錢贖手機的鬧劇。不想徹底演砸了。
許曉彬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林姍。他感覺很意外。林姍驚喜地叫道:“曉彬,你可醒來了!”說完立即將他的手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臉上。許曉彬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濕了,上面如同下雨一般蓄滿了水。那些水好像春天的雨露滋潤花朵一般,慢慢淹沒了他心中的諸多疙瘩。原來,黃祖康不是別人,正是林姍的姑表兄弟。
隨后劉隊和趙局都來了。趙局的表情既尷尬又感動還有些憐愛,總之非常復雜,語言難以表達。他問道:“曉彬,這回你為什么不開槍?是不是因為上回我說過了盡量別開槍?”
許曉彬這才明白趙局表情后面的涵義。他趕緊說道:“趙局,你千萬別往心里去。這回我受傷主要是因為自己大意。我覺得有把握抓住罪犯,哦不,犯罪嫌疑人。如果不行,該開槍我還是會開槍的。你放寬心,我受傷跟你沒關系!”
趙局停了一會兒,他欲言又止,對劉隊說:“老劉,這事還是你來說吧。曉彬你安心養傷,有什么困難只管開口。局里有事,我先走了!”
趙局說完隨即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劉隊伸手要給他開門的瞬間,他忽然又回轉身子,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再指指許曉彬,對林姍微微一笑說:“姍姍,別忘了這個!”
林姍不解道:“趙叔,您說什么?”趙局微微搖搖頭,微笑著并不作答。許曉彬臉一紅,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那片荒草地對林姍說:“笨,我的胡子!”林姍這才恍然大悟,于是連連點頭。都說趙局金口難開,這回他的嘴終于咧開了。那朵難得的笑容之花開在他那張瘦臉上,如同沙漠上偶爾出現的一片駱駝刺的綠色,顯得格外燦爛。不過,這花終究還是寶貴,開得慢謝得快。他還沒有完全回過身子往外走,旁邊的劉隊就發現它已經開敗。
許曉彬回味著趙局的話感覺非常奇怪。他問劉隊:“劉隊,怎么我們派出所沒人來,全是刑警隊的兄弟?現在咱們沒什么關系了嘛!對了,趙局讓你說什么事情這么神秘?”
劉隊開心地咧嘴一笑:“怎么沒關系?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副手了!”
許曉彬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么可能?因為什么,就因為我這回的負傷?”
劉隊答道:“那你就想得太簡單、也太小看咱們趙局了。這是早晚的事。不過,你這回能經得起摔打,也促使他下了最后的決心。安心養傷吧,早點向我報到!”
九
許曉彬上任不久,很快就與林姍舉行了婚禮。婚禮很熱鬧,局領導全到場了,趙局還應邀做了證婚人。婚禮上許曉彬的下巴刮得鐵青,顯得既精神利索又充滿了男人的血性。惟一遺憾的是,趙局的那張政工干部臉上再沒能開出真正意義上的花朵來。好在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
新婚之夜林姍問他:“曉彬,你跟我說心里話,如果黃祖康不是我的親表兄弟,你會不會這么出力?”林姍以為他們的關系許曉彬知道。她之所以這么主動地回心轉意,除了女人身上天生的母性、對弱者和倒霉鬼有天然的同情心理,主要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也難怪,她父親是勞動局長,母親是政協文史辦主任,都是科級(縣里本著叫大不叫小的原則,一律都稱局級)領導干部,也算是頭面人物。他許曉彬干的就是這塊活,還能不知道黃祖康的背景?不過,這回林姍真是錯了。因為許曉彬不是濱海人,他對這一套地方政治根本不感興趣。
許曉彬認真地回答道:“說心里話,開始我真不知道這回事。不過,知道不知道一樣,在我眼前只有搶劫犯。警察都是這樣。”說到這里,他感覺有些不對勁,又補充道,“不過,要是事先知道,我可能會更上心點。到了最后關頭是沒有區別的。”
這個答案雖然真實,但卻并不是林姍心里最需要的。人嘛,許多時候都愿意在假象中生活。她酸溜溜地說:“好啊,你小子終于將我誘騙到了手,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我呢!”
許曉彬認真地應道:“也是為了你。且不論這一層,你為我獻身那還不應該?我一個外鄉人,不遠萬里來到濱海,這是什么精神?這是省際主義精神。我給濱海獻身好幾回了都沒覺出什么來,你給我獻身一回就委屈了?”
說完,他無限愛憐地將林姍緊緊摟進了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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