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的許多天災,實際上都是人禍。就說天妒紅顏吧,老天爺何嘗妒忌什么,只因某些臭魚爛蝦似的男人將身邊的美女折騰得暈乎乎慘兮兮后,不愿承擔罵名,便將罪咎一兜囊都推給了子虛烏有的老天爺。
阮玲玉,一位活躍于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銀幕上的影星,其命運受到殺人不見血的輿論工具以及兩位無良男子的操控和擺布,在各方強力的拉拽撕擄之下終于演變成悲劇,她身心兩傷,只好忍痛割棄自己心愛的表演藝術,在二十五歲的妙齡上服藥自殺,留下“人言可畏”的控訴,將一幕悲劇和無數疑問留給了后人。
一、初出茅廬
阮玲玉(1910~1935)原名鳳根,又名玉英,祖籍廣東香山縣(今中山市),出生于上海。小時候,阮玲玉家境貧苦,父親死得早,寡母何阿英帶著她在上海的一位張老爺家幫傭。這位張老爺是商場中精明的“土撥鼠”,家財頗為雄厚。他安富尊榮,飽享齊人之福,共有一妻八妾。他的正房夫人是個醋壇子,典型的門前清,那八位狐媚娘便無望進入張家大宅院。好在她的肚皮十分爭氣,齊刷刷生下四大金剛:長子慧沖,二子晴浦,三子惠民,幼子達民。日后,這兄弟四人與上海影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其中尤以張慧沖和張達民涉足最深。張慧沖主演過《蓮花落》、《好兄弟》等片,他外表俊朗,造型灑脫,頗受影迷喜愛。張達民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徹頭徹尾的紈绔子弟,是阮玲玉苦命和短命的總禍根,他純粹是作為無恥的反面角色被歷史記錄在案。
阮玲玉從小自立自強,品學兼優,對于國文和音樂尤其用心。1922至1923年間,她與好友譚瑞珍、梁碧如觀看了早期默片《海誓》和《孤兒救祖記》后,對電影產生了深深的迷戀。1924年,阮玲玉升入崇德女校初中部。有道是,女大十八變,不必非要十八,只須十四五歲,丑小鴨就會變成美天鵝。此時,張家四少爺張達民盯上了阮玲玉。他在交際場上見多了濃妝艷抹的千金粉黛,阮玲玉卻是清水芙蓉,天生麗質,超凡脫俗,淡淡的幽怨在眉眼間若隱若現,更加楚楚動人。在昆山公園,張達民鼻架寬邊金絲眼鏡,身穿挺括的西裝,腳蹬锃亮的皮鞋,扮演著護花使者的角色,其殷勤周到和體貼溫柔適時適地俘虜了情竇初開的青春少女。阮玲玉讀了不少鴛鴦蝴蝶派小說,覺得這一場主仆之戀非常奇異,張達民拋棄身份門第的成見來追求自己,正是書中的白馬王子才有的俠義舉動。
十六歲那年,有兩件事決定著阮玲玉的命運:一件是女主人誣陷阮母何阿英偷錢,將她逐出張府。老娘唱白臉,少爺卻唱紅臉,張達民將阮母安頓得舒舒服服,里里外外多加照應,從而贏得了阮玲玉的歡心。另一件則是阮玲玉為生計所迫,從崇德女校退了學。當時,她不及細想,只單純地認定嫁一個老實、溫柔、多情的丈夫,孝敬母親,共享天倫之樂,這樣的人生便可算是幸福的人生。殊不知,她的一念之差鑄成了終身大錯。
阮玲玉跟張達民同居可謂年少孟浪。結婚不像結婚,戀愛不像戀愛,這給她的人生預埋了一顆結結實實的悲劇種子。狂蜂浪蝶摧花手一旦伸來,她便從此難以擺脫。張達民若肯安分守己,與阮玲玉恩愛相伴,哪怕他平庸一點,阮玲玉也不會怎樣埋怨他。可他是那種揮金似土的魔術師,盡管繼承了多達十余萬元的豐厚遺產,但他嫖賭逍遙抽鴉片,樣樣花錢,沒幾年光景便囊空如洗。
阮玲玉不慎將終身托付給一個混世魔王,后果不堪設想。但她還在盼望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奇跡。為了奉養母親,同時擔心著前途,她決定謀求經濟上的獨立。當年,一位不曾受過任何訓練的女孩子走出小家庭容易,要找一份像模像樣的職業就得撞大運才成。阮玲玉一直愛好表演藝術,當演員可說是她內心最美好的夢想。
經“外兄”張慧沖介紹,阮玲玉去明星公司試鏡,競爭《掛名夫妻》一片的女主角。當時,正為過盡千帆皆不是而苦惱的明星公司導演卜萬蒼乍見阮玲玉,眼睛即為之一亮。阮玲玉舉止文靜大方,雖不是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卻也不乏脫俗的靈秀氣,迥異于上海大都會那些搔首弄姿、矯揉造作的摩登女郎。卜萬蒼當即拍板,讓她角逐《掛名夫妻》女主角,并且熱情洋溢地說:“密斯阮,我看你一定能演戲,讓我來給你這個機會吧。”
事情出奇的順利,阮玲玉反而犯愁了,她怕自己不是演戲的上等材料,難以勝任《掛名夫妻》的重要角色,會辜負卜萬蒼導演的期望,其心情可說是十二分忐忑不安。至于明星電影公司那邊,也有人大唱反調:“一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雖說模樣兒過得去,演技卻無從談起,哪有什么票房號召力?只要她稍微有點閃失,整部電影就會砸鍋,公司可不能冒這個險!”卜萬蒼深信自己的直覺和判斷準確無誤,他力排眾議,堅持認為阮玲玉天生就是干電影這一行的,你瞧她的神情模樣,就像清靈活潑的鄰家女孩,身上有一股潛在的親和力。于是,兩種意見相持不下,試戲便成了惟一的裁決辦法。
這次面試驚動了大菩薩,主考官由明星公司的決策人張石川擔綱。性格羞怯的阮玲玉雖然酷愛表演,此前在學校也積累過一些舞臺經驗,但哪里見過眼前三堂會審一般的陣勢?她簡直比小鬼見閻王心里更發毛,別說扮演女主角,就連舉手投足都有點不知所措。看到她臉色緋紅,鼻尖冒汗,又緊張又慌亂的樣子,卜萬蒼導演也愛莫能助。
試戲完畢,主考散去,阮玲玉自知無法及格,不由得好一陣難過。卜萬蒼心中的萬里晴空也變得陰云密布,許久沒說一句話。待他看到阮玲玉淚流滿面、深深自責,內心又不禁生出一股憐惜之情,決定破例再給她一次試戲的機會。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阮玲玉反復揣摩自己的角色——那位少女受封建包辦婚姻的損害和欺凌,接二連三遭到不幸,完全喪失了自己的人格尊嚴,沒有希望,沒有明天,更別說自由和幸福,就好比一只蛾子落在蛛網上,越掙扎套得越緊。她聯系自身的遭遇——與張達民不搭調的“夫妻”關系,感觸自然更深,對角色也拿捏得更準。
阮玲玉不再擔憂這是最后的機會,也不再考慮將來能不能成為電影明星,只一門心思由著自己的理解將少女妙文內心的悲苦、郁悶和憂傷演繹得淋漓盡致,完全沉浸于角色之中,神情態度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該落淚時,淚水便潸然而下。
這一回,連大導演張石川的眼睛都看直了,臉上滿是贊賞的笑意,他還與卜萬蒼交換了一下眼色,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幸虧卜萬蒼的一念之仁,阮玲玉才沒有與電影失之交臂。然而,從影初期,阮玲玉在明星公司實際上過得并不開心,張石川更喜歡走才子佳人的路線,而這種題材的電影限制了阮玲玉的表演天才。
拍攝言情故事片《洛陽橋》時,男主角是號稱“銀幕情人”的朱飛,他隨心所欲,吊兒郎當,很少準時到場,演戲時也常常漫不經心,激惹得張石川大光其火,卻又無可奈何,畢竟朱飛外貌英俊,舉止優雅,票房號召力相當不俗。于是,張石川遷怒于同劇組的其他演員,這下可就苦了出道不久的阮玲玉,她常常受到莫名其妙的責罵,卻只能忍氣吞聲,暗自揮淚,回到家,夜里睡覺仍會惡夢連翩。
1928年春季,明星公司用重金挖來了天一公司的頭牌名角胡蝶。胡蝶跟阮玲玉年齡相仿,但步入影壇更早,成名也更快。在《白云塔》一片中,胡蝶領銜主演A角(大家閨秀鳳子),阮玲玉主演B角(風流女子綠姬)。這是兩位巨星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銀幕合作,拍片時,她們惺惺相惜。然而,《白云塔》囚困住了阮玲玉的創造力,飾演反派角色也與阮玲玉的戲路格格不入,對她的精神更是一種折磨。對此,時隔六十年,胡蝶在回憶錄中仍為好友鳴不平:“玲玉進‘明星’也有兩三年了,但不知為什么在‘明星’總不得志。玲玉其實是擅長演悲劇正角的,她對反派女角并不喜歡,也不理解,記得張石川在導演時教玲玉‘臉上要有虛偽的假笑,心里要十分惡毒’,可是玲玉總演不好,連我在一旁都十分同情她,因為她生性善良,這實在是難為她。”
二、藝海飛舟
阮玲玉離開“明星”,投身“聯華”,這步妙棋使她的事業蒸蒸日上。她與優秀導演孫瑜、卜萬蒼(同樣是由“明星”轉投“聯華”)、費穆、吳永剛、蔡楚生合作,可謂相得益彰,與一代影帝金焰聯袂更是雙星閃耀。
孫瑜對阮玲玉的評價很高:“阮玲玉以她真摯準確的角色創造和精湛動人的表演,雄辯地證明了她不愧是默片時代戲路最寬、最有成就的‘一代影星’。”有這樣賞識自己的導演,又有才氣逼人的黃金搭檔——金焰,阮玲玉的心氣順了,演技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在《戀愛與義務》里,她很好地飾演了母女兩個角色;在《小玩藝》中,她飾演民間藝人葉大嫂,從青年邁向中年,照樣勝任愉快。仿佛泥人張,阮玲玉能將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物拿捏得絲毫無誤,塑造得極為逼真。
卜萬蒼當初發現了阮玲玉這顆南國明珠,如今,他執導新片《三個摩登女性》,選擇女主角時又大犯躊躇。片中女A角是工人周淑貞,這是一個面目全新的銀幕形象。此前,阮玲玉在《白云塔》、《情欲寶鑒》、《故都春夢》中扮演的都是一些刁鉆狡黠、風騷放蕩的女性,與純真女工的角色風馬牛不相及。在默片時代,因為缺少語言的強力輔助,演員只能憑借自身的表情、動作、性格、氣質去塑造人物形象,比如德國演員瑪琳·黛德麗在《藍天使》中便是“用隱藏在吊襪帶與黑色花邊下面的大腿的扭動”來突出她的淫蕩。因此,演員的特色一旦定型,為觀眾所接納所喜愛,便不宜再作大幅度的更改。當年,上海影壇的女演員可謂各擅其長:王漢倫擅長扮演絕境佳人,張織云擅長扮演深閨怨婦,林楚楚擅長扮演賢妻良母,王人美、黎莉莉和陳燕燕則擅長扮演文靜、活潑、單純三種不同樣式的少女。彼此分界清晰,絕不混淆。
阮玲玉打破了慣例,她在卜萬蒼執導的《三個摩登女性》中成功地扮演了女工周淑貞,令觀眾耳目一新。業內人士不禁驚贊:她的戲路真寬,適應力真強,仿佛千面觀音。此后,她扮演被封建勢力壓迫得抬不起頭來的弱女子,被有錢人攀折的倡條冶葉,打破傳統婚姻觀念的新女性,覺悟而激進的時代青年,演一個是一個,真正做到了形神畢肖。影帝趙丹對阮玲玉的演技曾贊不絕口:“她穿上尼姑服就成為尼姑。換上一身女工的衣服,手上再拎個飯盒,跑到工廠里的女工群里去,和姐妹們一同上班,簡直就再也分辨不出她是個演員了。”
阮玲玉的藝術感悟力極強,表演時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每當她掌握了一個角色的精神基調之后,就不需要再日思夜夢,而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從容自如地進入角色。對此,聯華影業公司的《聯合畫報》第五卷第七期上有一段評語恰如其分:
各導演言,演員拍戲時,重拍最少者,女為阮玲玉。阮玲玉拍戲極能領略劇中人地位,臨搖機以前,導演為之說一二句,即貫通理解。拍時,喜怒哀懼,自然流露:要哭,兩淚即至;要笑,百媚俱生。甚有過于導演所期水準之上者,此密斯阮之所以獨異于人也。
尤其令導演感動的是,即使阮玲玉對導演具體規定的某些形體動作不以為然,也不會在鏡頭前停頓下來,去與導演爭長論短,而是滿懷信心地表演出她所理解的角色,使導演心悅誠服。
1933年元旦,《明星日報》在上海創刊,為了招徠讀者,擴大銷路,報社發起了評選“電影皇后”的讀者參與活動。這果然是一個金點子,影迷投票十分踴躍,短短兩個月內,即收到數萬張選票。2月28日,《明星日報》邀請社會各界名流舉行揭曉儀式,結果,明星公司的胡蝶以超過兩萬票的人氣指數名列第一,榮登“電影皇后”的寶座,天一公司的陳玉梅和聯華公司的阮玲玉分列第二和第三位。
胡蝶當選“影后”,與她在電影藝術方面的造詣固然分不開,與明星公司的宣傳造勢也大有關系。胡蝶塑造的銀幕形象多為端莊嫻靜的淑女,這比阮玲玉飾演的底層角色更為討好,她的觀眾緣勝過阮玲玉,正如大觀園中薛寶釵的人緣勝過晴雯,一點也不奇怪。若單純論演技,阮玲玉則不僅可與胡蝶匹敵,而且還要勝出她不止一籌。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容貌。當時市民階層觀眾的普遍看法為:胡蝶、阮玲玉均為美艷女星,論儀容,胡蝶無阮玲玉之俏麗,阮玲玉無胡蝶之端莊;論藝術,則阮玲玉之表演活潑生動,作風浪漫,易受人愛,也易為人輕視;胡蝶演戲時有板有眼,態度落落大方,有人喜歡亦有人不喜歡。她們的不同之處才真正見出高下:胡蝶比較善于理解導演意圖,對導演言聽計從;阮玲玉則富有獨創性,注重展示角色復雜而微妙的心理變化。
面對影評家的褒獎,阮玲玉冷靜自持的功夫尤其出色。她曾說:“批評是我最關心的事,擁護,沒有什么……老實說,只要中國影業發達,能有我一個位子便很光榮了,卻不希望無意識地被人捧到天上去,我特別怕自己摔下來呀!”
成名之后,阮玲玉接戲頗有主見,不是喜歡的角色,創作班子再齊整她也未必加入;若是喜歡的角色,即使是新手執導,她也欣然應約。舞美出身的導演吳永剛籌拍《神女》時,很想請阮玲玉出演女主角,卻又怕她嫌棄自己資歷淺、經驗不夠而拒絕,因此顧慮重重。他請黎民偉把劇本送給阮玲玉過目,并沒有抱多大的希望,不曾想阮玲玉看過劇本后,二話不說,就接了戲。
《神女》大獲成功,吳永剛對阮玲玉的演技有了更直觀更準確的評價,并用了一個特別妥帖的比喻:“她有著非常敏捷的反應力,如同一張感光最快的底片,反應力非常快。尤其是她對于工作的嚴肅、一絲不茍的態度,使人感動。”
時隔半個世紀,吳永剛對阮玲玉卓越的表演天才仍推崇備至。在回憶錄中他十分動情地贊美道:“我稱阮玲玉是感光敏銳的‘快片’,無論有什么要求,只要向她提出,她都能馬上表現出來,而且演得那樣貼切、準確、恰如其分。有時候我對角色的想象和要求還不如她體驗得細膩和深刻。在拍片時,她的感情不受外界干擾,表達得始終是那么流暢、逼真,猶如自來水的龍頭一樣,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神女》一片無疑是阮玲玉的巔峰之作,該片的藝術價值經久不衰,在中國電影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1995年,中國電影誕生九十周年之際,《神女》被評為十大國產最佳片之一。
阮玲玉從影九年,在共計二十九部電影中塑造了社會各階層的婦女形象,其中有交際花、歌女、舞女、妓女、尼姑、乞丐、農村少女、丫頭、女工、女學生、小手工藝者、女作家,有正角也有反角。由少艾演到老邁,從吃人社會的殉葬者演到與命運抗爭的時代女性,這些人物往往都有一個悲慘的結局,有的自殺,有的入獄,有的被逼瘋,有的被害死。這些充滿悲劇色彩的銀幕形象合在一起便是舊中國千百萬苦難婦女的縮影,她們的不幸遭遇震撼著人們的心靈,激起觀眾的無限同情和久久共鳴。因此,阮玲玉是中國電影史上——尤其是默片時代——當之無愧的“悲劇皇后”。
三、遇人不淑
善良的美女一旦落入某些惡俗之徒、邪淫之輩的化骨綿掌中,便注定是“他生未卜此生休”。誰說阮玲玉死于人言可畏?真正殺害她的是比人言還要可畏一千倍一萬倍的人心,它們滴著毒涎,噴著毒火,觸之即僵,遭之即死。
張達民蕩空遺產后,阮玲玉成了他惟一的搖錢樹。張達民以做生意為名,欠下高利貸,然后花言巧語騙光阮玲玉的積蓄,去賭桌上尋求一擲千金的刺激。久而久之,阮玲玉對嗜賭如狂的張達民開始有所戒備。當阮玲玉不肯給錢時,張達民便拿阮母出氣,不由分說,照準阮母的臉上就是“啪啪啪”幾個耳光。阮玲玉眼看母親挨打,氣得臉都煞白了,身子抖個不停,她終于認清張達民的猙獰面目,原本期望他能改邪歸正的那份熱心也就冷卻下來。
作為一名新女性,阮玲玉對張達民這號賭棍、敗家子、鴉片煙鬼不可能有良好的觀感,也不可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但由于性格軟弱,她也很難拿出“毒蛇一螫手,壯士急解腕”的決心。再說,她看重名譽,生怕授人以柄,自己私生活上的不快一旦鬧騰出去,會被那些聞腥起舞的蒼蠅(黃色小報的記者)逮住,七炒八炒變成街談巷議的爆料。她見過不少同行被黃色小報污損之后便再難翻身,她可不想步她們后塵。于是,阮玲玉能忍則忍,對張達民的所作所為不聞不問,任由他吃軟飯吃得心曠神怡,做無賴做得肆無忌憚。
迄至1931年春天,出道五年的阮玲玉已是“聯華”的臺柱子,其名頭可與“明星”的影后胡蝶并駕齊驅,片酬也提高到當時的一流水準。于是,她有心過一種更獨立更自主的生活,便從張達民名下的鴻莊坊的祖屋搬了出來,住到上海法租界的華格臬路大勝胡同。眼看羽翼豐盈的天鵝要飛走,張達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仍一如既往地厚著臉皮找阮玲玉要錢,若不能得逞,便尋到攝影棚里大吵大鬧,讓阮玲玉下不了臺。
張達民撲錢的花招很多,強行索取不奏效,他就專門找些帶刺的題材去要挾阮玲玉,比如說,將報紙上刊登的“電影明星胡蝶訴未婚夫林雪懷無故解約案今日開庭,千余旁聽者擠破法院門廳”的新聞第一時間快遞給阮玲玉。阮玲玉細讀這篇報道,方知法官和林雪懷的律師提出了許多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胡蝶不得不一一作答,在法庭上經歷了種種尷尬,法庭內的旁聽者樂得偷窺大明星的隱私,簡直比看電影還要開心,時不時起兩下哄,逗得一身黑袍的法官用法棰猛敲案桌,大呼肅靜。阮玲玉設身處地想,換了自己,窘都會窘死,羞都會羞死,哪能由著法官和對方的律師那樣折騰與擺布?張達民在一旁察言觀色,又火上加油地說:“胡蝶的情變風波已原原本本上了報,那才叫絕呢,不過,你十六歲就跟我上床的故事完全可以與它比個高下。要不要我將詳細經過講給那些黃色小報的記者聽聽?我肯定,你的這段情史準能賣個相當好的價錢。”
張達民此言一出,阮玲玉花容失色。她深知,一個無行小人見利忘義,是什么丑事壞事都做得出來的,便立刻制止道:“你千萬別胡鬧,這樣做會毀了我的。”
“我也不想翻老底,可是一個銅板就能憋死英雄好漢……”
阮玲玉答應滿足他的要求,并且設法為他謀得了一份體面的差事。阮玲玉滿以為,這家伙若有薪水可拿,就不會像饑餓的禿鷲老來打主意。沒多久,“聯華”的董事長羅明信不看僧面看佛面,聘用張達民為光華戲院的經理,月薪一百二十元。在當年,這份收入并不低,“聯華”的一般演職員的薪水每個月才不過幾十元。
張達民當上經理后,阮玲玉總算耳根清靜了。她暗自慶幸,胡蝶的悲劇將不會在自己身上重演。
1932年,上海發生“一·二八”事變,阮玲玉為躲避戰火,曾前往香港拍片。待戰事平息,她想返回上海,張達民卻樂不思滬,他明知長假不歸的話,光華戲院經理的位置必定不保,然而,仍想利用何東爵士認阮玲玉為干女兒這層關系,在香港謀一份美差。這當然不難,何東爵士一句話,張達民便到太古輪船公司的瑞安輪上當了買辦。但是,張達民又豈是有忍性的人?他斗膽貪污了公司的一大筆現款,跑到澳門狂賭三天,輸了個兩手空空,眼看無法交待,便撒腿溜回上海。此后,他在家伴明星老婆的福,不必自己到外面辛苦打拼,日子仍過得逍遙滋潤。
此時,阮玲玉極其厭煩被張達民這條臭蟒死死糾纏,她偶然從報紙上看到十九路軍在福建的消息,猛然記起了她的廣東同鄉、財政處長范其務。阮玲玉心想:倒不如把張達民托付給他,一者遠離上海,二者置身異鄉,或許能使他老實規矩。就這樣,阮玲玉的一封信為張達民謀了個福清縣稅務所長的肥缺,能整日與銀錢打交道,雖說路途遙遠,他倒是樂意“屈就”。
張達民走了,阮玲玉的生活空間和情感空間虛掩著門扉,似乎正等待著誰,等待著某個機會。花花世界里多的是有心人,尤其是那類好色的有心人。很快,她就撞著了大運。這一回,連上帝都在皺眉,只有死神忍不住微笑。
1932年底,在“聯華”的一次聚會上,經影星林楚楚熱情介紹,阮玲玉與上海茶界大亨唐季珊正式相識。唐季珊年近不惑,是上海灘有名有數的“白相人”,曾金屋藏嬌,玩弄了當紅影星張織云。他的毛病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喜新厭舊。唐季珊帶張織云到美國轉悠了一圈,然后撒出大把鈔票就將她打發得遠遠的。如今,他對阮玲玉垂涎三尺,猶如獵人的雙管獵槍瞄準了美麗的羚羊。唐季珊頻繁出現在“聯華”的片場,有時帶上一束鮮花,有時捎上一件禮物,決不忘捎帶的是他臉上的歡笑。也許是天公有意促成這段孽緣,恰巧《城市之夜》劇組要赴杭州拍攝外景戲,對唐季珊而言,這可是天賜良機,他趕緊跑到西湖邊充當半個東道主(他在杭州開了爿茶莊),熱情周到地接待了《城市之夜》外景隊,劇組的人自然猛夸唐老板夠朋友,阮玲玉臉上有光,心里也似乎有底了。回滬之后,唐季珊趁熱打鐵,不失時機地登門拜訪,對阿婆(阮玲玉的母親何阿英)尊重有加,對小玉(阮玲玉的養女)疼愛不已,于是,他的良苦用心很快就收到了奇效。
阮玲玉與張達民已同居七年,剛滿二十三歲,很難說,“七年之癢”是她尋求新感情的理由。多年以來,阮玲玉被張達民當成搖錢樹,當作出氣筒,這回卻有人愿意為她一擲千金,對她體貼入微,她沒道理不動心。再說,論事業,張達民一事無成,只不過是一條永無翻身之日的賭棍;唐季珊卻是茶界巨子,春風得意。論風度,張達民長身白面,卻委委瑣瑣,夸他玉樹臨風未免過獎;唐季珊年齡偏大,卻風神灑脫,盡顯成功者的氣派。只須簡單一比,便是一個在地下,一個在天上。阮玲玉棄暗投明并不為錯,她之所以遲疑不決,是擔心唐季珊故伎重演——玩一個扔一個。試想,唐季珊是何等機靈的人,他早看穿了阮玲玉的心思,于是,一有機會,便向阮玲玉大談包辦婚姻給自己造成的痛苦,還小心翼翼地主動提及與張織云的那段風流韻事。乍一聽去,唐季珊的解釋絕對站得住腳:他與張織云雙宿雙飛,是為了追求夢寐以求的愛情;他與張織云中途分手,是因為后者愛慕虛榮,貪圖享受,令其極其失望。貶過舊情人一通,唐季珊又不失時機地掉轉舌頭,大作贊美詩,夸獎阮玲玉不僅戲好人靚,而且心地善良,正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理想對象,今生今世若能一親芳澤,即使下一分鐘就斷氣死去,也于愿足矣。對于甜言蜜語,阮玲玉的免疫力并不強,何況她久困于惡夢般的生活,仿佛一位憋到肺炸的人突然聞到了新鮮的花香,只會感到特別欣喜。罌粟花也是花,這惡之花更為艷麗,充滿了難以抵御的誘惑力,蘊含著致人死命的危險。面對唐季珊“愛如潮水”的攻勢,阮玲玉的態度顯然是半推半就。
餓得太狠的人往往為食物所噎,病得太重的人也往往為藥物所傷。阮玲玉的感情拋荒得太久了,唐季珊要燒荒,后果很可能是玉石俱焚,阮玲玉已顧不得那么多。此前,曾有一位華僑富商向阮玲玉表達過愛慕之情,頗有誠意,可一打聽,才知對方家中已有三妻四妾,她不想變成闊佬手中的玩偶,一氣之下,便與其斷絕了關系。如今,唐季珊有家有室,阮玲玉卻并不計較,與他戀愛,豈不是違背了初衷?對此,阮玲玉曾向一位好友袒露心跡:“我太弱,我這個人經不起別人對我好。要是有人對我好,我也真會像瘋了似的愛他!”
老謀深算的唐季珊自然牢牢地抓住了阮玲玉這個弱點,他用心不可謂不深,除了對阮玲玉體貼入微,還對阿婆和囡囡(即小玉)關懷備至,其“攻心為上”的招法徹底打消了阮玲玉的最后一絲疑慮。
必須說明的是,阮玲玉決不肯過寄生蟲似的生活,她與唐季珊“結婚”時,已是影壇大姐大,收入相當可觀,并非貪圖唐季珊的錢財。唐季珊人到中年,各方面的狀態趨于穩定,她稍感寬心。然而,身在福建、蒙在鼓里的張達民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即使阮玲玉委托律師伍澄宇在報上刊登了維護名譽的聲明——“阮女士面稱渠向抱獨身主義,并未與何人為正式配偶,現亦未與何人有婚姻契約”——也沒用,那只不過是一紙空文。
1933年4月9日,因公出差的張達民突然現身滬上,發覺人去樓空,擺明了,阮玲玉已另擇高枝。當他怒氣沖沖尋到阮玲玉的新家,要討個說法,看到客廳里端坐的竟是儼然如山神的茶界闊佬唐季珊,卻畏縮了。他痛心疾首的是一棵搖錢樹被人挖走了。他心亂如麻,好不容易理清頭緒,決定向阮玲玉索要賠償。而阮玲玉呢,只要能與張達民解除同居關系,她愿意給予對方一定的經濟補貼,其后所簽《阮玲玉張達民脫離同居關系約據》中第二款即明確規定:“每月至多一百元為限,以二年為期。”
張達民得了補償,暫且偃旗息鼓,鳴金收兵,可唐季珊卻舊病復發,開始移情別戀,其熱情減退之快并不輸給錢塘江的潮水。如果說阮玲玉當初與張達民同居是閉著眼睛的年少孟浪,這一回重蹈覆轍,她可是睜開雙眼看清了對方,而且先有同行姐妹張織云的教訓殷鑒高懸,唐季珊是狂蜂浪蝶,這可不是新發現。當察覺唐季珊見異思遷,泡上了紅舞女梁賽珍的那一刻,阮玲玉的情愛天空轟然坍塌了。
四、香消玉殞
當年,身為演員,即使紅透半邊天,地位也并不高。拍電影是一件大苦事,“金嗓子”周璇為香港永華公司拍《清宮秘史》(飾珍妃)時曾說:“淚水積起來可以洗臉!”再加上那些政客、闊佬、惡少、地痞、流氓和拆白黨像糞坑里的綠頭蒼蠅一樣圍著打轉轉,藝人的處境不容樂觀。周璇即遭拆白黨朱某人誆騙,失財失身,落下腦疾和心病。一代影后胡蝶也曾被軍統頭目戴笠強行包占兩年,直到戴笠飛機失事,她才重獲自由之身。女藝人天生就比常人多愁善感,更容易因為痛苦和絕望自尋短見。例如,阮玲玉的好友駱慧珠(在《故都春夢》中飾演女配角紅玉)便是殉情服毒自殺。才女影星艾霞更是典型,她曾編劇并主演了帶有自傳性質的《現代一女性》,顯露出非凡的文學才華和表演天賦。她曾嘆息道:“眼淚同微笑,接吻同擁抱,這些都是戀愛的代價。要得這夠味的代價,這夠味的刺激,就得賠上多少的精神,結果是什么?無聊。”愛情的失落使艾霞頹唐,黑暗的現實則令她絕望,她失去了與丑惡社會繼續抗爭下去的勇氣,1934年2月12日,這位才華橫溢、年僅二十三歲的女演員服毒自盡。
死后,艾霞仍得不到安寧,一些黃色小報的記者抓住艾霞之死大做文章,猛潑污水,將這位追求進步、向往光明的女影星的形象糟踐得慘不忍睹。這一丑行激起了正直影人的義憤,當時正在執導《漁光曲》的蔡楚生即萌生了要為此拍一部電影的念頭,通過對艾霞之死的痛切描繪來揭露丑惡黑暗的現實社會對知識女性的瘋狂殘害。于是,《新女性》一片成了電影界關注的焦點,飾演女主人公韋明的阮玲玉也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在拍攝女作家自殺的場面時,每個鏡頭都需要阮玲玉真情畢露,聲淚俱下,這對于她脆弱的神經無疑是極大的考驗,為此她經常徹夜難眠,而一拿起安眠藥便會想起可憐的艾霞,她的淚水濡濕了一條又一條枕巾。當時,黎莉莉在拍片現場親眼目睹阮玲玉服藥自殺的忘我表演,內心受到強烈的震撼。事后,她問阮玲玉:
“你在表演吞服安眠藥的剎那間,心里想些什么?”
“很不幸。我也有過相似的遭遇,只是沒有死成。我在演這場戲時,重新體驗了自殺的心情。在自殺的剎那間,心情是萬分復雜的,我想擺脫痛苦,可是反而增加了痛苦,有很多人的面孔浮現在眼前,其中有你最親愛的人,也有你最憎恨的人。”
《新女性》一片劇本好,導演棒,演員尤其出色。它準確地戳中了反動勢力的痛處,因此公映之后,廣大觀眾深受感動,爭相觀看,而反動當局、黃色小報和“軟性電影”的主將們卻對它恨之入骨,欲將《新女性》及其主創人員置之死地而后快。尤其是“狗仔隊”,發現自己的丑惡嘴臉暴露在銀幕上,猶如毒蛇被打中了七寸,要作狠狠的報復。他們聯合起來,抬出記者公會與“聯華”抗衡,蠻不講理地提出了三項補救條件:聯華影片公司登報向全國新聞記者道歉;保證以后不得再有同樣事件發生;將《新女性》影片內有意侮辱新聞記者的部分剪去。
然而,《新女性》的導演蔡楚生、編劇孫師毅根本不吃這一套,對記者公會提出的蠻橫條件不加理睬。碰了這個硬釘子,記者公會索性封殺“聯華”的電影廣告,他們深知宣傳是電影的命脈,斷了這條路,不怕那些硬骨頭不乖乖就范。最終,“聯華”董事會考慮到公司的利益,背著蔡、孫等人,向記者公會做出了妥協和讓步,刪除了影片中黃色小報記者的若干鏡頭,還在報章上公開道歉。
盡管此片挨了剪刀,但阮玲玉為救女兒含淚出賣自己,決心“做一夜奴隸”的那場戲,仍催人淚下,其魔力絲毫未減。
《新女性》致殘之后仍然受到歡迎,那些黃色小報的記者豈肯善罷干休?既然拿蔡楚生和孫師毅沒辦法,他們就掉轉矛頭,將阮玲玉當作攻擊標靶,“因為她頗有名,卻無力”。他們大肆披露阮玲玉的“穢史”,還慫恿張達民狀告她單方面撕毀“婚契”,卷走家財與人通奸。正如魯迅先生在《論“人言可畏”》一文中所說的那樣,“她額外的被畫了一臉花,沒法洗刷”。此時的阮玲玉本已心灰意冷,黃色小報的惡意炒作更無異于雪上加霜,當收到法庭的傳票,必須于1935年3月9日到庭聆訊,去遭受自己最害怕遭受的羞辱時,她還能不自尋短見?
一犬吠影,百犬吠聲。這位“新女性”聽見的滿世界都是同調的狂狺,阮玲玉不想再活在這爾虞我詐、充滿陰謀和罪惡的人世間,決意要走“時代女兒”艾霞所走過的那條不歸路。就在離開庭還有一天多的“三·八”婦女節的前夜,她將三瓶安眠藥攪和在面條中囫圇吃了下去。在《新女性》一片中,女主角韋明臨死前發出了憤怒的吶喊——“我要活,我要報復!”而阮玲玉則選擇遺書的形式,控訴兇手的惡行:
我不死,不能明我冤。我現在死了,總可以如他心愿;你雖不殺伯仁,伯仁由你而死。張達民我看你怎樣逃得過這個輿論;你現在總不能再誣害唐季珊,因為你已害死了我啊。我現在一死,人們一定以為我是畏罪。其實,我何罪可畏?因為我對于張達民沒有一樣對他不住的地方,別的姑且勿論,就拿我和他臨別脫離同居的時候來說,還每月給他一百元。這不是空口說的話,是有憑據和收條的。可是他恩將仇報,以怨報德,更加以外界不明,還以為我對他不住。唉,那有什么法子想呢!想了又想,惟有以一死了之罷。唉,我一死何足惜,不過,還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罷了。
阮玲玉心地光明,無罪可畏,卻又擔心外界不明,人言可畏,所以要一死了之。這封遺書顯得邏輯不清,思維混亂。第二封遺書的破綻更多:
季珊:我真做夢也想不到這樣快,就會和你死別,但是不要悲哀,因為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請你千萬節哀為要。我很對你不住,令你為我受罪。現在他雖這樣百般地誣害你我,但終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他又怎樣地活著呢。鳥之將死,其鳴也悲,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死而有靈,將永永遠遠保護你的。我死之后,請代拿我之余資,來養活我母親和囡囡,如果不夠的話,請你費力吧!而且刻刻提防,免她老人家步我后塵,那是我所至望你的。你如果真的愛我,那就請你千萬不要負我之所望才好。好了,有緣來生再會!另有公司欠我之人工,請代我收回,用來供養阿媽和囡囡,共二千零五十元,至要至要。另有一封信,如果外界知我自殺,即登報發表,如不知,請即不宣為要。
這兩封遺書同為譴責張達民,并無一詞怨及唐季珊,還把他視為托母托孤的對象,讀者不免頗感蹊蹺,不解她何以面對一個并非邁不過去的高坎而要輕生,給愛人、母親和養女留下難以平復的傷痛。阮玲玉的性格固然脆弱,但只要她心里還有愛,還有希望,就絕不至于輕率地踏上不歸路。
所幸天下自有挖掘史墓的高手,上海作家沈寂對兩封遺書的真實性大膽置疑,認為遺書的提供者唐季珊暗藏了貓膩。當年,唐季珊在電影界人士的催促下,先是拿出一份字跡潦草的“告社會書”,署名“阮玲玉絕筆”。可是一些熟知阮玲玉的電影界同仁認定她另有遺書,因此一再追問,唐季珊迫不得已,在阮玲玉大殮之后公布了第二份“遺書”,仍是一味地譴責張達民,對唐季珊則充滿歉疚和不忍訣別之意。沈寂認為疑點有二:其一,阮玲玉雖然是著名影星,但在當時,社會地位并不高,怎么可能在自盡前撰寫“告社會書”?其二,無論是從少女時代就霸占阮玲玉的張達民,還是在占有阮玲玉前后玩弄過多位女明星的唐季珊,都是迫害她的元兇,她又怎么可能給后者留下“我很對不起你”的遺言?這顯然是唐季珊故意造假,顛倒黑白,轉移視線。經過多年的苦苦尋覓,沈寂終于從浩如煙海的史料中找到了原始版本的阮氏遺書,一封是寫給張達民的,對他的無恥行徑作了憤怒的譴責,表示自己看清了他和唐季珊的丑惡面目,她寫道:“其實我何罪可畏?我不過很悔悟不應該做你們兩人的爭奪品,但是太遲了!”另一封是寫給唐季珊的,指斥他是“玩弄女性的惡魔”,還道出了自己選擇絕路的原因:“沒有你迷戀XX,沒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約不會這樣做吧!”遺書中提及的“XX”即歌舞明星梁賽珍。耐人尋味的是,《思明商學報》鄭重聲明,提供這兩封真實遺書的正是梁賽珍姐妹。先來看這兩封遺書的全文:
其一:
達民:我是被你迫死的,哪個人肯相信呢?你不想想我和你分離后,每月又津貼你一百元嗎?你真無良心,現在我死了,你大概心滿意足吧!人們一定以為我畏罪,其實我何罪可畏?我不過很悔悟不應該做你們兩人的爭奪品,但是太遲了!你不必哭啊!我不會活了!你也不用悔改,因為事情已到了這種地步。
其二:
季珊:沒有你迷戀“XX”,沒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約不會這樣做吧!我死之后,將來一定會有人說你是玩弄女性的惡魔,更加要說我是沒有靈魂的女性,但,那時,我不在人世了,你自己去受吧!
過去的織云,今日的我,明日是誰?我想你自己知道了就是。
我死了,我并不敢恨你,希望你好好待媽媽和小囡囡。還有聯華欠我的人工二千零五十元,請作撫養她們的費用,還請你細心看顧她們,因為她們惟有你可以依靠了!沒有我,你可以做你喜歡的事了。我很快樂。
據編者的按語透露,阮玲玉自盡后,唐季珊迫于強大的輿論壓力,竟要梁賽珍的妹妹梁賽珊代筆,偽造了兩封阮玲玉“遺書”,并以“人言可畏”的托辭,將唐季珊虐待阮玲玉致死的罪責完全推向社會。阮玲玉的臨終絕筆終于使梁賽珍姐妹認清了唐季珊的丑惡嘴臉,出于良知,她們公布了阮玲玉的真實遺書。兩相對照,我們不難看出唐季珊摻入了多少添加劑,“人言可畏”更是一個極具發散力的酵母,他自以為高明,卻還是露出了馬腳,留下了破綻,阮玲玉的真實遺書揭去了他的畫皮。張達民邪惡,唐季珊卑鄙,他們合力將阮玲玉推向絕境,作為兇手,都難脫干系!
阮玲玉死后,黃色小報記者、張達民和唐季珊都成了千夫所指的間接疑兇。張達民理屈詞窮,唐季珊卻趕緊拋出偽造的遺書洗脫罪責,那些黃色小報的記者則一口咬定是阮玲玉主演的《新女性》一片“教唆”她服毒自殺。對此,《新女性》的編劇孫師毅憤然寫下一副痛加駁斥的挽聯:
誰不想活著?說影片教唆人自殺嗎?為什么許許多多志節有虧、廉恥喪盡、良心抹煞、正義偷藏、反自鳴得意之徒,都尚茍安在人世?
我敢說死者,是社會脅迫她致命的,請只看唣唣是非倒置、涇渭混淆、黑白不分、因果莫辨、卻號稱輿論的話,居然發賣到靈前!
在揚子舞廳初聞阮玲玉自殺身亡的噩耗后,張達民慌慌張張趕到殯儀館,趁隙溜了進去,見到阮玲玉的遺體,便掏出絲巾,在其嘴角裝模作樣地揩拭了兩下。第二天,他在記者面前亮出的絲巾上居然有兩塊殷紅的血斑,說這是阮玲玉留給自己的最后的紀念。他還大言不慚、咬文嚼字地告訴記者:“余刻下所受之刺激及精神之痛苦,實甚于死者百倍。方寸間,亂不堪言,實無精神與君長談,惟一言以蔽之,愧恨自己缺乏金錢,以及交友不慎,以致美滿家庭有今日之結局,若《啼笑姻緣》中之沈鳳喜與樊家樹之結果。事實俱在,夫復何言?惟有由社會民眾加以公評耳。”當記者問他對阮玲玉的遺書有何看法時,他居然振振有詞:“(遺書)已見報載,惟詳查其字跡,與阮之筆跡不對,但尚不能確定,但余對于此事,決心追究,決不使犯法者逍遙法外。”張達民內心之骯臟丑陋特別表現在他想借死者發財這一點上。他游說月明公司拍攝阮玲玉自殺題材的影片,名為《誰之過》,擬請何非光飾唐季珊,談英飾阮玲玉,親自披掛上陣,要將自己演成重情重義的君子。但月明公司權衡再四,婉言謝絕了他的請求。1938年,張達民竄至香港世界影片公司,再度毛遂自薦,稱要自編自演阮玲玉戀愛經過的故事片,內容無外乎詆毀死者,為自己臉上貼金。這部名為《情淚》的影片因為混淆是非,顛倒黑白,格調低下,被香港、廣州、南洋的許多影院拒映,夢想大發死人財的張達民再次頭撞南墻。此后,他窮困潦倒,三十五歲病死于九龍。
再說唐季珊,他在報上刊登訃聞,稱阮玲玉為“唐季珊夫人”,儼然以阮玲玉的合法丈夫自居,引起影界人士的普遍反感。在阮玲玉遺體入殮的儀式上,唐季珊更是惺惺作態,以手絹頻頻擦拭子虛烏有的“苦淚”,大談自己與阮玲玉的“真實的愛情”,痛罵張達民惡意興訟害死了天才的明星,將自身的罪責推卸得一干二凈。他還挖空心思,使出奇招,特制琺瑯紀念章數千枚,上面刻有“唐夫人阮玲玉女士紀念章”字樣,派贈給前來送葬的各界人士。但聯華公司同人將紀念章一一退還,也有當即用小刀將“唐夫人”三字刮去的。
明星公司的態度異常明確,只要由唐季珊主持阮玲玉的喪事,“明星”就絕不以公司的名義參加。理由再簡單不過:“唐(季珊)為電影界之罪人,致阮(玲玉)于死之導火線。”不論唐季珊裝出的無辜模樣有多么逼真,絕大多數影界同人仍視他為逼死阮玲玉的元兇之一。
阮玲玉自殺后,唐季珊為博得大眾的同情,曾聲情并茂地宣稱:“余對玲玉之死,可謂萬念俱灰。今生今世,余再不娶妻,愿為鰥夫至死。”可后來,他食言自肥,不僅娶了一房新夫人,而且賊心如故,勾搭上了一位酒吧女招待。唐季珊晚年破產,被迫賣掉別墅,窮愁潦倒而死。
當年,大明星阮玲玉的自殺比后世大才女三毛的自殺引起更大的震動,有不少喜愛她的觀眾毅然追隨其香魂而逝。上海戲劇電影研究所的項福珍女士,初聞噩耗,仿佛五雷轟頂,旋即吞下鴉片以身相殉;紹興影迷夏陳氏驚悉阮玲玉死訊,當天將毒藥和水吞服;還有平日仰慕阮玲玉的杭州聯華影院女招待員張美英,也因痛悼阮玲玉而服毒自盡。單是1935年3月8日這天,上海就有五名少女與阮玲玉結伴西游,外埠為這位明星自殺的追星族成員也有多位。她們留下的遺書內容大同小異,一言以蔽之:“阮玲玉死了,我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阮玲玉生前名聞天下,死后的哀榮也是極一時之盛。1935年3月14日,她的靈柩從萬國殯儀館移往閘北的聯義山莊墓地。阮玲玉的生前友好差不多都到齊了,將近三百人。下午1時10分,由金焰、孫瑜、費穆、鄭君里、吳永剛、蔡楚生、黎民偉等十二位影界大腕將靈柩抬上靈車,那一刻,他們含淚將一個美麗的靈魂(而并非肉身)托舉到天堂之上,空中的白云宛如天使的翅膀,遠遠地踏著春風來迎接她。
這天,送葬的隊伍排成長龍,甚至有從南京、杭州專程趕來執紼的影迷。從萬國殯儀館到聯義山莊墓地有二十多里路程,靈車所經之處,萬人空巷,沿途夾道致哀者多達三十萬人。美國《紐約時報》駐滬記者見狀極為驚奇,特意作了“這是世界最偉大的哀禮”的報道。文中還配發了一幅插圖,其中送葬行列中有一壯漢,頭扎白布,身穿龍袍。其寓意為:倘若中國仍有皇帝,也會來參加葬禮。
在所有的“阮迷”中,只有生于廣東、長在香港的李綺年(原名李夢卿)修成正果。她揣摩阮玲玉的表演藝術深有心得,后來成為了香港影壇的一線藝員,被稱為“南國影后”和“阮玲玉二世”。當年,香港著名導演關文清靈機一動,根據阮玲玉的生平軼事,拍攝了《人言可畏》,由李綺年擔綱主演,取得票房佳績,連業內人士都夸贊她“活化了阮玲玉,仿佛使她又回到了人間”。然而,與阮玲玉一樣,李綺年的婚姻相當不幸,再加上人老珠黃,事業一落千丈,最終她效法自己的前身,在金邊的一家旅館里吞服了大劑量的安眠藥后撒手西去。
當今時代,狗仔隊員比前輩更為敬業,更為精明,海內外黃色小報上各色“火鍋”層出不窮。不過,這些年也只有英國戴安娜王妃是被狗仔隊“獵殺”的。至于香港電視明星翁美玲服毒自殺,是由于情場失意;香港三級片明星陳寶蓮跳樓自殺,是由于產后抑郁癥。香港影視明星劉嘉玲的裸照風波最能說明問題——人言不可畏,作為受害者,她不僅迅速得到法律援助和大眾同情,《東周刊》還因此聲名狼藉,宣布停刊。各路明星越來越堅強無畏,既不怕捧殺,也不怕棒殺,個個都已修煉得刀槍不入,莫非時代真的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