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宗白華的生命美學觀受20世紀德國生命哲學的深刻影響,主要集中在對藝術與生命美學、藝術與技術理性等問題的思考上。在美學觀上,他將“生命”一詞作為美學研究的邏輯起點,進一步對審美體驗、藝術想像等美學當中的核心范疇加以分析。面對科技理性給現代人帶來的精神危機,他認為只有藝術地陶冶心性才能解決。宗白華生命美學觀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建立在中國傳統生命哲學的基礎上并對西方生命哲學加以整合而成。
關鍵詞:生命哲學; 藝術體驗; 審美心理; 技術理性
作者簡介:云慧霞(1975-),女,內蒙古呼和浩特人,北京大學文藝學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文藝美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B83-09;B51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03)02-0090-05收稿日期:2002-03-11
1921年到1925年宗白華赴德國柏林大學學習美學、藝術學、心理學與歷史哲學。“本來就重視生命問題的青年宗白華,在接觸德國生命哲學時,很快就與當時流行的生命哲學一拍即合”[1](P172)。宗白華將自己的美學定位在人生美學與文化美學上,“藝術是人類文化創造生活之一部,是與學術、道德、工藝、政治,同為實現一種‘人生價值與‘文化價值”[1](P69),這里明顯帶有生命美學和新康德主義的痕跡,并使他在審美方法、藝術創造、藝術體驗等美學的核心問題上達到了同時代的學者所沒有達到的高度。
一、藝術體驗與生命反思
藝術體驗與生命詩意化問題在生命哲學家狄爾泰那里有著特殊重要的地位,在他看來,藝術是關乎生命本體的,是生命本體藝術化的中介,“詩把心靈從現實的重負下解放出來,激發起主體對自身價值的認識”,“詩擴大了對人的解放效果,以及人的生活體驗的視界,因為它滿足了人的內在渴求:當命運以及他自己的抉擇仍然把他束縛在既定的生活秩序上時,他的想像則使他去過他永不能實現的生活”,詩在主體面前開啟了一個更高更強大的世界,展示出新的遠景[2](P167-168)。在這段話中,狄爾泰論述了藝術(詩)、體驗與生命三者的關系:藝術(詩)可以通過體驗反思生命,所以藝術(詩)是解開人類歷史之謎的中介。在對藝術和生命關系問題的思考上,宗先生主張藝術的人生化和人生的藝術化,認為“藝術不只是具有美的價值,且富有對人生的意義、深入心靈的影響”[1](P173)”,,藝術問題首先是人生問題,藝術是一種人生觀,“藝術式的人生”才是有價值、有意義的人生。“從藝術的觀察上推測人生生活是什么,人生的行為當怎樣",所以“我們要明白生命創造的過程,可以先去了解藝術的創造過程”[1](P207),在研究藝術創作過程的同時可以獲得生命的意義;一件成功的藝術品是理想化的、審美化的創造,它的每一個組成部分都是整齊優美、協調一致的,我們對待生活的態度也應該像藝術品的創造一樣力求使它完美和諧,而美學的職責就是探尋使人的生活成為藝術品似的創造。
藝術的生活就是同情的生活。在狄爾泰看來,人的生命體驗和詩意表達不能借助于邏輯思維方式,而只能由一個生命進入另外一個生命之中,使生命之流融合在一起。藝術家面對自然界的星天云月和人生的悲歡離合,希望以藝術的形式再度體驗這種美,需要同情;觀賞者面對藝術作品時希望能設身處地地直感詩中的境界,需要同情;自然界和藝術品都蘊藏著無限的生命和無窮的美,只有我們同情的心才可以融入其中,去感受自然和藝術生命的律動。“同情”是宗白華美學中的重要范疇,也是他基本的審美方式和生命最深刻的表現。他認為只有在藝術中可以實現這種同情的人生,“藝術的生活就是同情的生活!無限的同情對于自然,無限的同情對于人生,無限的同情對于星天云月,鳥語泉鳴,無限的同情對于死生離合,喜笑悲啼”[1](P316)。同情使個體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普遍的人類社會情感當中,投入到廣闊的大自然當中,去體驗人生世界博大永恒的生命創化。生命哲學中的“生命”一詞不僅僅是指個體的生命,而是共同的人類生命或生命本體,體驗也不單是生命內在的直觀感受,同時還有超越生命的創造。同情是藝術美感發生的動機,“藝術世界的中心是同情,同情的發生由于空想,同情的世界出于創造”[1](P319)。
留德期間創作的流云小詩同樣體現出宗白華對藝術和人生問題的感悟。在《生命的流》一詩中,詩人穿越自我與他人、與自然、與世界的障礙,將生命之流融會到“海洋的云波"、“小河上的微波"、“琴弦上的音波"和“她心泉上的情波"里,使自己的當下性存在與對宇宙人生的體悟相通,獲得一種“我在世界中,世界亦在我之中"的超然境界。詩人通過藝術體驗去獲取生命的價值,去穿透生活中晦暗不明的現象,揭示出生命的超越性意義,所以“絕代的天才,從人生的愁云中,織成萬古詩歌"。宗先生的許多詩就是在深夜無眠之時,面對宇宙人生的浩瀚縹緲發出的喟嘆,由人生的體驗達到藝術的體驗創作而成的。正是他那雙沒有被現代物質文明所污染的眼睛,才可以在一花、一草、一沙中窺見整個世界,在繁星、明月、流云中窺探宇宙人生廣大精微的義諦。
哲人們希望以藝術的境界去提升人生的境界,使之擺脫物欲,重返精神家園。面對現代生活中精神和生命的絕對矛盾所造成的現代文化悲劇,西美爾試圖通過他的生命哲學的“審美主義”來加以和諧解決。宗先生對西美爾關于現代人的身體與感覺的分析深有同感,在《生命之窗的內外》一詩中描述的就是大都市中現代人的心態和根本處境。詩人用“白天”、“黑夜”這兩個意象表現出現代人的外在現實生活與內在精神生命的對立,“一層層的屋脊,一行行的煙囪,成千上萬的窗戶,成堆成伙的人生”,人們飄浮在不合理的為現代科學工具主義所困惑、迷茫的世界當中。“活動、創造、憧憬、享受”,生活如同機械一樣按照整體性、同一性的模式運轉,并推動著社會向前發展。“是電影、是圖畫、是速度、是轉變?”現代人感覺自己深深陷入一個飛速發展而不可知的世界當中,多元文化元素在積壓著人,而人們既不可能完全清理和吸收它們,又不可能去對抗它們。現代社會對人性的壓抑扭曲只有靠藝術來解脫,只有在一個藝術的、審美的、精神的境界中,人才能抵抗科技理性對自身的片斷化而獲得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可以說,通過審美解決心物對立沖突的思路成為20世紀中西哲人的主導思路。
二、審美心理與人生美學
面對科技理性對人文理性的沖擊,哲人們逐漸認識到理性對人性的扼殺,于是,重新張揚人的主體性和詩意的存在,將人的體驗、感覺、直覺等放在文化哲學的層面加以考察,通過人的精神內涵揭示出存在與世界的本質,這些成為20世紀生命哲學家們共同關注的話題。尼采最先意識到西方理性主義的危機,并宣布理性與上帝同時死亡;西美爾揭示了現代社會和現代人的困境,并對世紀初的文化審美現象作了社會學的透視;狄爾泰則不再滿足于康德以來的“理性批判”,而轉向了文化批判,強調審美主體的有血有肉的知情意相統一的完整性和豐富性。宗先生也逐漸認識到只有美學和藝術可以拯救現代人的感性和心性,所以他非常重視美學研究。
審美是人生對于世界的一種態度,它要求主體在面對對象時排除那種“占有的、厲害計較式的、研究的、解剖的”[1](P437)態度,只有客觀地、審美地去看待事物才可以透過現象直抵本真,也就是中國哲學中所說的“目擊道存”。現實生活無往不美,但是需要主體以非功利性的審美眼光去看待。在關于審美方法問題的論述上,宗先生主張審美靜觀、審美體驗、審美幻想等等。藝術的審美境界是一種感官的境界,但是由于日常生活中人們對事物的感受不同,日常生活中與人發生關系的事物,是能夠刺激起人的某種欲望的東西,然而“藝術是要人靜觀領略,不生欲心的”[1](P61)。藝術只有超脫了日常生活的功利實用的境界,自成一個獨立的有機體,在人生中自成一世界,表現豐富復雜的人類生命,才可“與科學哲學等并立而無愧”。不僅審美的態度是客觀的,而且對美感的理論分析也應該是客觀的。只有在這種最自然最真實的關照中,事物才會顯出最原本的面目,顯示出它那被掩蓋的內在生命與精神。藝術創造完全是藝術家的一種直觀的產物,藝術家創造的世界完全是一種在直覺世界里直觀具體的對象,在審美的直覺里去尋找無限的生活意蘊。所以,對于美的研究,“不可能得到普遍的概念和原理”,因為藝術創作過程是非常復雜的、變化莫測的一種情感活動,適用于所有藝術的普遍原則是不存在的。“有價值之藝術,必表現個性,不能用科學的方法研究之”[1](P452),而只能用直觀與描寫的方法,在異中求同。在這點上,宗先生顯然是受了狄爾泰思想的影響,狄爾泰畢生精力致力于歷史理性批判,就是要為自然科學和精神科學劃清界限,反對用自然科學的方法來研究精神科學,并提出一套研究精神科學的獨特方法,即通過體驗—表達—理解的方式。
“體驗”是狄爾泰生命哲學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本體論范疇,其德文為erleben,是leben(生命,生活)加上一個具有能動意味的前綴er構成的。可見,在狄爾泰那里,體驗就是一種能動的生命活動,也就是個體的生活過程。如狄爾泰所言,“個體體驗,對外界的認識,通過思維來擴大和加深自己的經驗便是詩歌創作的基本條件了”[3](P542-543)。宗先生也非常重視審美體驗在藝術創作和欣賞中的重要作用。他認為藝術家的生命由三部分組成,遺傳的稟賦、過去的經歷、當前的經歷,而“當前的經歷”與狄爾泰的體驗具有相同的所指,而他所說的藝術創作過程中的直觀感像的模寫、活躍生命的傳達、最高靈境的啟示與狄爾泰的體驗—表達—理解的審美過程非常相像。體驗是藝術家的一種特殊的情感,是藝術家的全部生命的震動,然后通過語言文字符號圖畫等外在的表現方式呈現出來,而藝術欣賞就是借助于藝術作品的外在表現對其中所蘊含的生命的一種再度體驗,這種再度體驗是一種積極的再創造活動而不是消極的接受。體驗是藝術獨有的,它是“從情感的體驗發現真理與價值”,“而與近代由于應付自然,利用自然,而研究分析自然之科學知識根本不同”。藝術是在感官直覺的境界中去領悟人生與宇宙的真境,再借助一定的形式去表達這種真實,而自然科學在對待人生與宇宙的態度中總是將某種權力意志包含其中。
在藝術審美和創造中,藝術想像與體驗起著同等重要的作用。狄爾泰以想像力的描述和分析作為他的生命詩學(體驗美學)的基礎,突出了想像的詩化生命和體驗生活的審美價值。宗先生在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上既受到康德的關于知性和想像力之間關系的觀點的影響,同時也與狄爾泰把想像力的描述和分析作為美學的牢固基礎的觀點相關,認為藝術想像有可能使人的生命突破功利性的現實處境,而達到對其意義的反思的高度,而天才之所以能夠創作出優秀的作品,是因為他具有超出常人的豐富的想像力。天才的想像力有三大特點:合乎邏輯的、條理分明的;真實可信的;完整的。如此,天才的創造才有可能將未來世界的無限遠景引入到人的有限生命當中去,使個體穿透日常生活的晦暗不明的狀態,頓悟生命本體的意義。在論述狄爾泰的《詩人的想像力》一書時,宗先生對狄爾泰把想像看做一切藝術的根本條件的觀點做出闡釋。正是想像力的創造性及其所創造的新世界使詩和藝術區別于哲學和宗教。藝術想像可以創造出一個不同于現實世界的詩意化的世界,在虛構的藝術世界當中表達了真實的世界圖景和人生情感。想像使人永遠不會停留于已有的狀況而不斷地去展望未來之境。想像使詩人的情感變得豐富,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上也要投入全部的感情,在想像的世界中,可以調動和激活全部的生命力,使人的感覺成為審美的人的感覺,使過去、現在、未來息息相通。同時只有進入了體驗狀態,藝術想像才得以維持。藝術創作必須以體驗為基礎,通過想像力使生命的諸表象得以形成。狄爾泰所說的詩和藝術的解放人的作用,使人超越現實,反思生命的意義,解釋和澄明生活的巨大審美價值,都是基于想像力的創造性及其所創造的新世界。
三、藝術境界與技術理性
技術理性以及由此帶來的現代性精神危機問題也是生命哲學家們所關注的一個重要內容。德國生命哲學家斯賓格勒用藝術史家和詩人的眼光來看人與技術的關系,他認為,“技術”其實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普遍的社會現象,而并不僅僅是制造機器和工具。技術要求人將全部的生命都投入其中,它是生命的一種內在形式,它使人在反抗自然的同時使內在的自我得到體現和超越,因此技術同人的生命具有內在的同一性。所以要認識技術的內涵不是從由技術制造的工具上尋找,只能從人的心靈、從人的內在的精神方面去把握。“技術的要點不在工具的制造,而在工具的應用;不在武器而在戰略”[4](P162)”,。 宗先生在德國留學期間親眼目睹了西方社會自然科學的發展給人類帶來的種種災難,后來他又親歷了日本帝國主義在1937年發動的侵華戰爭,他看到全世界都在運用最新式的武器從事族類之間的大屠殺,作為一個人文知識分子,他希望通過對技術理性的批判和質疑,發出自己微弱的聲音,以引起療救的可能。
宗先生由分析斯賓格勒的技術觀入手,技術的正負面效應、技術與哲學、技術與藝術等的關系提出自己的看法。他指出,科技、發明、應用是人類文明進程中一個不斷循環發展的鏈條,它包含了人類的目的、希望和幻想,是人類精神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在近代,技術的發展一方面加緊了人類之間的互助合作關系,將全世界統一在一個嚴密的大組織之下,同時也帶來許多社會問題并導致了國際斗爭的發生。尤其是帝國主義利用科技發動的侵略戰爭,不僅給人類帶來深重的災難,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而且將人類創造的無數歷史文化毀于一旦。從這一點來說,科技理性使人類由文明退回到更加野蠻的狀態。技術帶來的不良后果完全是由于人類自己精神上、道德上的缺點,經濟制度和政治形式的不健全,沒有對技術進行合理的控制和利用而造成的。但是科技本身是沒有錯的,錯在使用者身上。運用得當,它可以為人類謀求更大的幸福,運用不當,它會摧毀人類一切文明成果。
科技理性帶來的問題應該由哲學來解決,哲學的原意就是“愛智慧”,它集人類智慧與技術于一身。人類的發展離不開哲學和技術,“哲學確定人生的價值和理想,技術使它實現”[4](P167)。在技術越來越占據人們生活主要位置的今天,哲學必須去了解它的意義與價值,確定它在人生中的地位。 因為在當時的中國,經濟還處于非常落后的狀態,迫切需要發展科學技術。所以,他并沒有像西馬學派的一些理論家只看到科技理性的負面效應,并對其徹底地否定和批判,而是分析技術在人類生活中存在的合理性和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他認為我們中華民族是一個富有哲學理想的高尚的民族,因而能夠克服科技理性帶來的危害。藝術和技術是人的兩種不同生命形態的反映。科學技術是為滿足人的實際生活的目的和需要而服務的,而藝術則是人生情感的一種流露;“一方面是實用,一方面是表現;一是偏于物質,一是偏重心靈。一是需要客觀的冷靜的知識,一是表達主觀的熱烈的情緒”6〗[4](P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