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永軍
反猶主義的成因極其復雜,既有政治的,也有經濟的,還有歷史的和宗教的,像猶太人在歐洲文明史中所具有的特殊經濟功能、宗教傳統的別異、猶太教和基督教之間一千多年來的敵對心理、猶太人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都可能成為反猶主義者的借口。有鑒如此,依我的知識水平,不可能對反猶主義的根源作出全面的分析。故,我把我對反猶主義的分析限制在一個自己有足夠判斷力的領域:從社會批判理論反思現代性立場出發,分析現代性與反猶主義的內在關聯。
1.現代性的野蠻方面:同一性邏輯與宰制
現代性研究表明,西方現代性方案從一開始就內含著野蠻因子,這些破壞潛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西方歷史中表露無遺。“奧斯威辛”(Auschwitz)之后,關于現代性的詩性幻想徹底破滅。西方許多思想家,如法蘭克福學派的馬爾庫塞,對極權主義進行了反思與批判。在他們看來,極權主義并非傳統的政治形態,而是現代性的產物。極權主義不遺余力地排斥異質性因素,因此,任何極權社會都要制造一批賤民階層(如納粹德國的猶太人),以便讓這個階層負載極權社會中的異質性,供極權主義者打擊,以保持主流社會的同一性。這樣一種識見將歐洲社會長期存在的反猶主義同時代的精神(ethos)或獨特的時代生存樣式和品質聯系了起來,其見地相當深刻。它提醒人們,一個脫離了示范性過去并從自身創造所有規范的“現時代”,一個崇尚理性、自由、平等、進步的“現時代”潛藏著“通向新的社會野蠻,通向它自己制造的、管理的世界的強制集體”的活躍因子。恰如邁克·費瑟斯通(Mike Featherstone)所說:“從后現代主義的觀點來看,現代性已被視為導致了將統一性和普遍性觀念強加于思想和世界之上的探索。實際上,它的使命就是要把有序強加給無序,把服從的規則強加給未開墾處女地。”[1](P10)
西方現代性展開的過程證明了上述論斷。我們知道,現代性強化了西方形而上學追求,現代性哲學家比他之前的哲學家更愿意相信,在一切現象的背后,有某個比現象本身更為實在、更為有價值的超驗本體。由于這個超驗本體隨時在場,它就是“永恒的現在”,因而世界或歷史就處在根本的同一性中。這種意識在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中首次得到明確的表述,而康德的“批判哲學”則使得笛卡爾的表述成為一個完整系統。先驗的自我意識的同一性成為宇宙同一性的支點,人在為自然界立法的同時也為自己立法,前者體現為自然規律,后者體現為道德規律,先驗理性取代宇宙本體成為形而上學的對象。由此康德完成了現代性哲學之同一性邏輯的構造。這種構造為理性設置了不變的先驗框架,作為現代性同一邏輯的主體基礎。所以在康德眼里,即便今天引進的東西與昨天不同,那也不構成昨天的中斷或限制,因為人們的先驗形式永遠是自主主體的、我們重組今天之不可或缺的、不變的構成要素。在康德哲學中,對差異性的揭示依然被籠罩在本體的同一性中,換言之,差異性的引入最終是為了完成新舊本體的置換。隨著新的本體“理性”的確立,表征差異與斷裂的當下性又一次為永恒的總體性所遮蔽。
現代性崇尚同一性,非同一性就被斷定為非法。從現代社會的制度和意識形態兩個層面來看,同一性與非同一性必然處于嚴重的緊張沖突之中:一方面存在著絕對化、總體化的思想和實踐,另一方面又存在著多元主義的主張與追求;人們一方面接受不同的價值觀、合理性信念,另一方面總體化思想實踐又努力把這些不同的價值觀和合理性觀念合并起來,維護著絕對統一。這種緊張與沖突導致對文化意識形態話語霸權的爭奪,最終通過把價值理性或實踐理性統攝于以技術統治為特征的工具理性之下,或者把它統攝于一種總體化的道德烏托邦理想之下,完成了思想領域的征伐。而在現代政治話語和實踐中,這些緊張與沖突主要圍繞以下兩者之間的關系展開:一方面是多元化的個體和集體利益的正當性,以及對共同利益和社會秩序的不同解釋的正當性,另一方面是與多元性相對立的全控意識形態的正當性。
現代性意義上的理性已失去絕對至上品格,在知識社會學意義上,它不過與人的意向相關而僅僅擁有屬人的有限性。據此可以斷定,理性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源自現代性本身的這些緊張與沖突。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因此發現了現代性同一邏輯的自欺,即以客觀普遍性面目出現的同一性訴求只不過是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對自然和人的再造。理性的任意性與強制性表明,現代性內在地具有破壞潛能。這些破壞潛能最充分的體現莫過于暴力、恐怖和戰爭的意識形態化。從思想上徹底排斥他人,將他人妖魔化,這并非古老的“傳統”力量的爆發,而是按照現代方式對貌似“傳統”的力量進行重構的結果。這種現象最早出現在法國大革命,后來又出現在浪漫主義運動,在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迫害(特別是大屠殺)中達到顛峰。
2.作為“野蠻的”現代性之驗證的反猶主義
反猶主義觀念與實踐反映的是兩個地位不平等的群體之間的對抗關系,是多數人與少數人之間的對抗關系,是作為“主人”的群體與一個弱小得多的伙伴之間的對抗,是作為本地人的“我們”與寄居的“他們”之間的對抗。因此,反猶主義的對象通常所處的地位是在語義上讓人迷惑、在心理上使人焦灼的“內部的外人”(foreigners inside)的地位。根據這個特征,從現代性與民族性角度看,我認為,反猶主義至少與以下兩個基本事實密切相關。
第一,猶太人大遷徙所造成的猶太人普遍的無根意識。猶太人的大遷徙使得他們與希伯萊故土之間的原始聯系在經歷漫長時間后變得越來越微弱,殘存的只是精神上的聯系而已。在故土被后來的主人宣布為圣地后,殘存的精神聯系似乎也失去了明顯的索引。所以,自大遷徙開始,無家可歸就成為猶太人集體的“鄉愁”理念,猶太人成為“處于一個成長中的或現存的各民族的世界之中的一個無民族的民族”[2]( P22),或如鮑曼所說:“猶太人是一個民族間的民族,是一個無民族的民族。無論在哪里,猶太人永遠都充當著個體自我認同、共同利益的相對性和局限性的提示物,而對這些來說,民族性標準往往是絕對的、終極的決定性權威。在每個民族內,猶太人都是‘內部敵人。”[3](P69)這樣一種民族特征,使得猶太人在世界上的處境就像卡夫卡(Kafka)有關四足動物的那個隱喻所顯示的那樣:它的后腿已經離開了地面,但它的前腿還沒有找到插足的地方。猶太人發現他們自己正身處這一偶然性與選擇性的境遇之中。而身處這一境遇之中的尷尬在于,雖然他們力圖通過“受洗”(通過努力消除自己的他性[Otherness])以融入新生活,但努力的代價則是烙印在他們身上的雙重卑屈、額外付出的工夫和堅韌無情的自我拒絕。猶太人總是被歐洲的主體民族所拒絕,排斥猶太人成為一種不便公開的文化“律條”。
第二,猶太人作為“寄居者”的歸化悲劇。猶太人從來沒有放棄同化到新生活中去的努力。在前現代的歐洲,猶太人之他者(otherness)的特性對他們融入通行的社會秩序并沒有構成很大的阻力。前現代社會零碎的結構使得猶太人的同化驅力基本接近可以被寄居地主體民族吸收的界線。但是,這種認同也只限于政治層面,表現為猶太人對統治者的依附。而在文化上,猶太人仍然保留了他們與他人的分離。盡管猶太人是現代性偉大機遇的最富獻身性的預言家,他們熱切地想要同化到現代新生活中去,然而,猶太人的趨同努力總是換不回來主體民族對他們的“他性”寬容。事實上他們只能同化到他們自己的同化性的行為之中,因為“猶太性”是他們惟一可以到達的地方。因此,猶太人歸化努力的結果是悲劇性的,它使猶太人更加強烈感到自己為主體民族文化所拒絕。現代性同一性邏輯不能容忍猶太人表現出的這種非同一性。在現代性促動下,歐洲文明對待猶太人的態度趨向一個相當直截了當的結論:猶太人已使歐洲各民族墮落,他們是破壞秩序的力量,侵蝕所有同一性,威脅到歐洲文化中被公認為優越和可以信賴部分。因此,動員國家力量,把猶太人排除在歐洲各個國家生活之外就成為現代反猶主義的共識。
3.“奧斯威辛”之后“詩”應該如何寫
以上對反猶主義的分析引向這樣一個結論:必須將反猶主義深深根植于現代社會思想的中心范疇中去理解。非理性的反猶主義在事實上顯示了“現代性同一性邏輯” 的消極方面,從而把現代性問題的思考從形而上學引入有關經驗事實的文化政治闡釋。我們必須通過開發現代性最有價值的認識成分即現代性的自我批判與反思,解決“顯示存在于已有的與仍在持續進行的理性化過程中各種關系之間的緊張與沖突”,幫助能動思想者尋求自我解放的條件,促進整體社會在反理性宰制中尋求自我更新的途徑,清除現代性的野蠻特性。
為此,必須從哲學立場深刻反省現代性的同一邏輯。人對本質性的“一”的追求,映現出人對理性、崇高和美的向往。可是,這種形而上學的本質主義始終附帶著對感性現實的冷漠和蔑視。如果這種冷漠和蔑視從形而上學原則下降為形而下的行動,社會和文化空間就會出現一種同質化驅力,雅各賓式集體認同的普遍主義要素就會被絕對化,日常生活空間就會彌漫一種專制獨裁的毒霧。要遏止現代性中的野蠻主義,就必須使現代性同一邏輯的總體化、極權化傾向與由現代性非同一性邏輯支撐的多元化的開放傾向達到一種平衡。這就要在現代集體和政治秩序的建構過程中,將原生的認同要素(在現代被重構為民族主義)用多種多樣的方式與特殊主義要素和普遍主義要素交織成一體。這樣,現代性中的野蠻主義內核及其排他主義傾向就能被減至最低限度。而現代性本身也會因此被重新建構為由多樣性的本土化存在維度為支撐的世界發展圖景,是散布在世界周圍的群體、民族或種族根據自身所處的歷史情景所建構出來的指向寬容的價值原則與交往規范的多元一體的生存架構。換言之,只要將現代性概念理解為多元一體的生存架構或交往規范,這個概念就會綻放出新的意義。
參考文獻
[1]MIKE FEATHERSTONE. Undoing Culture: Globalization, Postmodernism and Identity. London: Sage, 1995.
[2]HANNAH ARENDT.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London:Allen&Unwin ,1962.
[3]鮑曼.現代性與大屠殺[M].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