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與啟蒙

編者按：置身于當代世界，置身于"現代"現象里，你可以從任何地方發現"現代性問題”。在哲學視野中，由于現代性問題的多層面性、復雜性及其不確定性，國內外學術界對此問題一直存在著激烈的爭論。我刊本期圍繞著“現代性的多維透視”主題發表姚大志教授、傅永軍教授、尹樹廣教授、沈湘平博士、王曉東博士的筆談文章，旨在從不同的視角對“現代性問題”給予新的思索，使這一重大問題得以深入理解和把握。

中圖分類號：G0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03)03-0020-14收稿日期：2003-01-15

“現代”（modern）實際上是一個相當古老的詞匯。英文中的modern源于拉丁文中的modernus，而拉丁文中的modernus大約在公元5世紀晚期就出現了。從此以后，“現代”這個詞就被不斷用于表達與過去不同的時代意識。這個詞有一個優點，即它在任何時代都可以使用，一千年前可以用，現在更是被頻繁使用，而一千年后我想它也不會消失。如果“現代”是一個任何時代都可以使用的詞匯，那么我們現在探討的“現代性”所指向的是什么時代？我認為，在近年來的哲學討論中（無論是西方還是國內），“現代性”中的“現代”指的主要是自啟蒙以來的時代。

如果從時間上來說現代性指的是啟蒙以來的時代，那么從空間上來說現代性則涵蓋了不同領域的眾多方面。正如現代化過程深刻地改變了所有社會的結構和面貌，現代性問題也滲入到現代社會的各個層面之中。因此，從不同的角度，人們在現代性問題上關注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也就是說，不同的學科必然有不同的研究重點，譬如，資本主義之于經濟學，民主主義和代議制之于政治學，工業化、商業化和城市化之于社會學等等。對于哲學而言，現代性意味著什么？

哲學關心思想。如果現代對應于啟蒙，那么哲學在現代性中關注的是啟蒙思想。在某種意義上說，現代性是由啟蒙思想所表達出來的。我們現在不能脫離啟蒙來討論現代性問題：一方面，啟蒙構成了現代性的歷史背景，現代性問題就是在這個大背景下發生的。另一方面，啟蒙思想本身是現代性的核心，它表明了“現代”的“特性”。對于理解目前學術界中關于現代與后現代的爭論，啟蒙是一把鑰匙。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現代性、現代化和現代主義都是啟蒙的結果。

什么是啟蒙？這是康德晚年提出并努力予以回答的問題，這也是福柯晚年提出并試圖予以回答的問題。啟蒙開啟了現代社會的進程，而啟蒙運動本身則集中地體現了現代性。理解現代性應該首先理解啟蒙。

啟蒙是一場現代的思想革命：它打破了一千多年來基督教一統天下的局面，用批判精神取代了迷信，用理性取代了信仰，賦予人以充分的自由，使人成為自己思想的真正主人。

概括地說，啟蒙思想的實質是由兩個理想構成的：一個理想是要獲得永恒的真理，另外一個理想是要達到普遍的人類解放。

第一個理想是關于知識的，啟蒙試圖獲得關于世界的永恒真理。為了實現這個偉大的理想，就需要有科學，這樣現代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便應運而生了。現代科學的使命是揭示外在客觀世界和內在主觀世界的真相，發現關于它們的知識，最終達到關于它們的永恒真理。

啟蒙的時代是哲學統帥一切的時代。啟蒙哲學的任務不是發現科學知識，而是為被發現的科學知識提供證明，也就是為全部現代科學提供合法性，而這是一個更為重要的任務。為此，洛克從經驗論出發提出了心靈作為“白板”的隱喻，科學知識的合法性在于它們能夠精確地表象（再現）世界；康德則以理性主義為基礎提出了“哥白尼革命”的隱喻，將科學知識的合法性建立在先驗論之上。對于啟蒙哲學，哲學的核心是認識論，而認識論的核心是知識論。在全部知識中，啟蒙哲學推崇科學；在全部科學中，啟蒙哲學把以牛頓力學為代表的物理學視為楷模。牛頓力學據信觸及了終極的實在和揭示了永恒的真理。但什么能證明這一點呢？只有啟蒙的現代哲學。

第二個理想是關于實踐的，啟蒙希望實現普遍的人類解放。真理的獲得必然導向解放的實踐，正如在作為啟蒙思想之典型表達的康德哲學中“理論理性”必然導向“實踐理性”那樣。如果人們了解了歷史的真理，他們就能發現擺脫奴役和通向自由的道路。這個歷史的真理是普遍的，它一旦被揭示出來，所有人類都將獲得解放。“解放”體現了一種普遍的人類歷史觀念，即所有人類歷史都趨向一個作為終極目的的自由王國。

各式各樣的現代理論都是這種揭示了歷史真理的“解放故事”：通過愛和信仰，亞當的原罪得以救贖的基督教的“神學故事”；通過具體的歷史辯證法，普遍的人類理念得以實現的唯心主義的“思辨故事”；通過勞動社會化和財產公有化，使剝削和異化得以消滅的社會主義的“人道主義故事”；通過政治民主和工業革命，使奴役和貧困得以克服的資本主義的“自由故事”。從18世紀到今天，在西方居主導地位的“解放故事”是自由主義。在自由主義中，故事的主體叫“人民”，其合法性標志是人民之間的意見一致。

獲得永恒真理的理想是偉大的，實現普遍人類解放的理想則是崇高的。啟蒙依靠什么來實現這兩個偉大而崇高的理想？它依靠關于人作為主體的哲學。從啟蒙開始，幾乎所有的西方哲學都是高揚主體的哲學。

如果說獲得永恒的真理和達到普遍的解放是啟蒙的兩個理想，那么這兩個理想迄今為止都沒有實現。啟蒙試圖獲得的真理是客觀的、絕對的和永恒的，牛頓力學在啟蒙時代被認為是這種真理的楷模。但是，隨著物理學的范式由牛頓力學變為現代物理學（愛因斯坦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人們認識到，人類獲得的真理不可能是絕對的、永恒的和純粹客觀的，而是相對的和有條件的。物理學一直是知識的楷模，如果現代物理學的真理性也是相對的，那么其他知識距離永恒真理就更遠了。普遍解放理想的實現更是差強人意。同啟蒙時代所要達到的崇高目標相比，現實世界似乎離自由王國越來越遠。回顧自啟蒙以來的歷史畫面，其基調不是明亮的，而是陰郁的。僅在20世紀，就發生了兩次世界大戰，導致幾千萬人的死亡。“奧斯維辛”成為20世紀的一個標志性詞匯，但是它表達的內容不是自由和解放，而是集中營、毒氣室和種族滅絕。

問題還不僅僅是沒有獲得永恒的真理和普遍的解放。我們說過，現代性和現代化都是啟蒙的產物，而現代性塑造了我們的思想、觀念、心靈和文化，現代化改變了我們人類社會的面貌和自然界的面貌。“知識就是力量”，“人類駕御自然”，這是自啟蒙以來為我們所信仰的觀念，并且加以充分地身體力行。結果是雙重的：一方面，現代化的實現使其國家和民眾變得富裕了，財富在不斷增加，生活水平在不斷提高，民主制度也在不斷完善；另一方面，伴隨著現代化的過程出現了許多全球性問題，如環境污染，資源枯竭，生態失衡，核事故和核威脅等等。環境和資源成為全球所有國家都面臨的問題。過去的戰爭主要是為了爭奪領土，未來的戰爭可能主要是為了爭奪水源和石油。現代性和現代化帶來了這么多的問題，所以現在人們來反省和批判它們。

在啟蒙時代，人類雄心萬丈，相信自己無所不能，沒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但是，過去幾個世紀的歷史告訴我們，人類行為面臨著雙重的限制：道德限制和自然限制。前者告訴我們哪些事情是“不應該做的”，如目前有關生命倫理學方面的討論；后者是自然界對人類行為施加的限制，如全世界的人們不可能過那種消耗大量的物質資源和能源的生活。反省現代性和啟蒙，有助于我們確定這些道德界限和自然界限處于什么地方，從而有助于選擇正確的發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