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紅花（外二首）

龐余亮

夏日紅花，我又看見了紅花

把眾生省略。

夏日的紅花如此燦爛

又如此衰敗，把眾生覆蓋

我內心的樹長了整整一夜

我內心的蟬唱了整個夏天

如果夏日紅花已謝，你可以安睡一夜

如果夏日紅花又開，你必須徹底失眠

它在啼叫，它在嘶鳴，它在黑夜里

拼命地吶喊，夏日紅花已開——

夏日紅花已開，眾生

是它的灰燼，在白日里重來。

不一定是頭疼

不一定是頭疼，或者一定是頭疼——

一個詞在疼。

不一定是一個詞在疼，或者是意義在疼

一個意義在疼。

不一定是意義在疼，或者是他在疼

他們的食指在疼。

不一定是他的食指在疼，

或者是我們在疼

大家的食指在疼。

把食指伸出來，指向頭，指向某處

不一定是頭疼?

冬天虛詞

整個冬天，他們和我就擠到了一本書里

等待著某位讀者打開

他們整日喝著肯定摻了假的劣質酒

喝完了就罵人，打架

我心中到處是這冬天的碎玻璃

誰能安然走過去而不被劃破腳

誰又會走進他們通紅的眼睛里安慰他們

成為他們凌晨醒來的一滴濁淚?

整個冬天，我就和他們擠進了一本書里

沒有人想起他們

這群被生活忽略的民工，

這群冬天的虛詞

他們帶著我走在句子與句子的街道上

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他們撒尿，說著粗話，

大喊大叫

還拍打著一家又一家書面之門：

給我們一碗實詞的飯

讓我們成為一行符合語法的句子

并把這個冬天的口罩摘下

讓他替我們說……

哦，這些冬天的虛詞，

我們認識的無意義的虛詞

整個冬天他們這么教我如何空虛

又這么教我如何用蘭花指自慰：

自己的蘭花指，自己愛自己。

這個冬天，沒有一個讀者推開大門

那個瞎了眼的圖書管理員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和我擠在一本書里

我們扁著一張張越冬的臉

象征著圖書館老樓那些破裂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