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 夏
2002年11月的某個周五,在這個城市所謂的CBD足不出“區”地呆了兩個月之后,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和12層的那棵非洲堇,15層的那只掛鐘一樣,成為了這幢寫字樓的一個擺設。每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出現在我那臺IBM的電腦之后,幾乎不間斷地工作到中午,在午餐時間消失片刻,然后回來繼續為我的五斗米俯首折腰。如果說人的相貌會和自己最親近的東西相似,我能理解為什么我們的前臺小姐評價15層的一位工程師長得越來越象HP服務器。 我想我應該向老板申請一臺蘋果IMAC 機,這樣即使我會無可挽回地“機”性化下去,我至少色彩鮮艷,面部線條柔和。
早上在電梯間和若干表情嚴肅的白領們相遇,在那些灰色的西裝下也許都曾經有過一顆渴望自由的心。如果年幼時就能預測到成年后我們就這樣地“活著”,我想至少我會選擇夭折。那個周末的晚上我經歷了醍醐灌頂的一剎那,在傳真機和復印機的包圍中聽到了自由的呼喚。
第二天, 一輛切諾基將執意要重新體驗自由的我和幾位被我洗腦的同伴拉到了某個100%天然的荒郊野外。其時正當正午, 皓日當空, 11月的郊外溫度比市區內低了好幾度,拉開車門的那一剎那,冷銳的空氣撲面而來, 在進入肺部時有一陣冰涼的刺痛,幾乎要逼得我咳嗽;日光強烈,我們都瞇著眼——習慣了聚焦于一尺開外的電腦屏幕的視線此刻可以延伸到無限遠,在新奇之外更多的是惶恐。一行人圍著切諾基轉了幾圈,終于有人用干澀的聲音說:“我們回城吧。”于是大家灰溜溜地打道回府。當車駛回東三環,馬路上各種熟稔的噪音糾結著汽車尾氣不絕于耳,我不得不承認:這一切讓我心安;那個晚上我們把郊外野炊的原計劃拋在九霄云外,在一家常去的餐廳里打發了自己的肚子。我冷眼看著一位同伴面露狂喜之色打量著周圍嘈雜的人群,她那貪婪的神情讓我想到西游記里的妖精,因為聞到了唐僧味而亢奮不已。
有了那次追求自由的嘗試,就不難解釋為什么我在網上看到有一個女孩在“非典”期間,獨自開著吉普車到了西藏,從而油然而生敬佩之情。我知道每個愛好自由的人都應該向往西藏,可我得承認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放任自由的勇氣。如果去西藏開年會,飛機來回,住五星級飯店,有導游陪伴游覽布達拉宮,我是愿意的。但是自己開車?天,每天洗澡的問題怎么解決?晚上會不會不安全?還有,開車來回加游覽,年假夠不夠?是不是要把工作計劃重新調整一下? 諸多考慮后的結果,我決定還是留在網上贊美這個女孩的勇氣。
在艷羨別人追求自由的同時,我繼續抱怨自己因工作備受束縛,直到有一天從網上看到一個白領的工作感受。她在一家世界知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工作,曾經有過幾次48小時連續工作的經歷;她在筆記中記錄下了同事之間的一段對話,讓人永生難忘,一位高級審計對另一位審計說:“昨天晚上休息得真好,在辦公桌上從凌晨四點一直趴到七點。”這樣的工作環境幾乎把這位白領逼到了崩潰的邊緣。可是你猜她真的辭職了嗎?或是換了一份職業? 沒有。在她工作的這家著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因為同樣一樁著名的丑聞倒閉后,她只不過留在收購自己公司的企業里繼續做她的審計。
從此以后我不再輕言自由。對我們這種常年在軌道上運行的人, 自由如果來得太快,就象突如其來的亮光會使長年累月身陷于黑暗的人雙目失明。我們是蹲踞在井底的蛙,自由象在井口飄過的云,因為近在咫尺而充滿誘惑,因為飄乎不定而暗藏危險。爬出那口我們呆慣了的井, 我們需要勇氣,我們甚至不能保證,有一天我們真的爬出去,井底的引力回不會再把我們拉回來。
每天清晨,我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綠燈,為自己,還有那些并排和我站立的、背著沉重筆記本的人們感到悲哀,我很想拉拉他們的衣袖,問一句:“自由就在井口,你要,還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