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開發中的人文資源保護與利用

黨的十六大提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總體目標。全國各族人民帶著對美好未來的信心和憧憬，迎來了2003年。最近我們來到著名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費孝通教授家中拜訪。費老雖年逾九旬，但精神矍鑠，談笑風生。他一輩子以“志在富民”為己任，一直為實現這一志向而努力奮斗。當了解了我們的來意后，費老就“西部開發中的人文資源保護和利用”這一話題接受了我們的采訪。

提起我國西部地區，費老頗有感觸地說：我和西部這塊土地有很深的感情。從上個世紀30年代到廣西瑤山的考察，從40年代考察云南祿村等地到50年代參加中央民族訪問團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長期調查，西部地區的經濟發展一直是我關心的重要課題。近十幾年在考察中，我看到了我國東西部經濟發展的懸殊，并感覺到讓全國不同的經濟區域共同發展，形成一個全國性統一的經濟區域，已成為一個急需研究的課題。目前，西部開發已成為國家發展的一個戰略。江澤民同志在黨的十六大報告中指出，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促進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爭取在十年內取得突破性進展。這尤使我非常高興。我很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看到西部有突破性的發展和繁榮。

在談到西部人文資源時，費老若有所思地說：我想到一個問題，就是在西部開發中，大家談得很多的是偏重于物質方面的經濟問題。物質方面固然重要，但精神方面，也就是文化藝術方面同樣重要。我記得，還是在我讀中學的時候，中國有一批科學家和外國的一批科學家組織了一個考察團到西北考察。他們在那里不但發現了許多自然資源，還發現了很多的人文資源。有個叫斯文·赫定的瑞典人，通過這次考察，寫了很多東西，曾引起很大的轟動。也就是通過這次考察，發現了敦煌、絲綢之路上的系列古代文物和古代藝術。這些都是西北大地蘊藏的極為豐富的人文資源。美國總統克林頓訪華的第一站，就是西安。還有一位日本首相，也到過敦煌，他還愿意出錢把敦煌保護好。西部的人文資源所以引起外國人的注意，那是因為它代表了中國古代的文化中心。

談到西部人文資源的分布，費老如數家珍：西部人文資源包括兩個方面，一個是歷史文化資源，一個是民族文化資源。西部是中華文明的搖籃，從云南元謀人遺址和陜西藍田人遺址，到寶雞炎帝陵、延安黃帝陵、西安半坡母系氏族村落遺址；從周朝在這里建立封建領主制，到秦始皇在這里統一六國、開創中央集權郡縣制的“國體”；從漢武帝在此南征北戰，屯田拓疆，奠定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基本版圖，到唐都長安的商賈云集，中外科技、文化、政治的交流達到空前絕后的高潮。輝煌歷史的每一步都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使之成為后人瞻仰的圣地。另外，西部還是一個多民族文化較為集中的地方。長期以來，不同民族創造了具有各自特點的歷史文化、民俗風情和多姿多彩的民族藝術。這些西部特有的人文資源，不僅需要我們去保護，還需要我們在此基礎上去進一步開發和利用，創造我們新的文化，為新時代服務。

費老著重談到了西部人文資源的開發和利用，他說，在西部許多地方，傳統文化和民間藝術都很豐富，可以說地上、地下都是寶。地下的寶是歷代留下的古文物，地上的寶是那么多的民間文化、民間音樂、民間戲曲、民間舞蹈、民間美術。這些都是非常珍貴的人文資源。我們千萬不要讓它們流失了！在發展經濟的時候，人們往往容易疏忽這一點。但作為文化人，我們不能疏忽。因為我們的疏忽而讓這些東西遭到破壞或失傳了，我們就對不起祖宗了。

對此，費老進一步闡述說：一方面我們要保護這些珍貴的人文資源，另一方面我們可以把這些人文資源作為一個突破口，從旅游業入手，發展西部經濟。當然，要形成良性的發展，就需開發和保護一起抓。我們中國是一個文明古國，在西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許多舉世罕見的歷史文化。因此，我們要把旅游業作為一個吸引外資的窗口。世界經濟越發展，人們花在旅游方面的消費就會越多。但我們現在的旅游業發展還不夠，光靠幾個兵馬俑是不行的，還要有一套歷史的知識。要組織一批人來講清楚西部的人文資源，包括中國早期文化的光輝歷史，在全世界確定中國文化的歷史地位。從這個角度講，旅游不但可以吸引外資，也可以作為宣傳中國傳統文化的工具，一舉兩得。西部的鄉鎮企業還可以發展傳統的手工業，生產一些傳統的手工藝產品，既可以作為旅游紀念品出售，還可以進入國際市場。一些民族的歌舞和音樂也可以開發出來，既可以宣傳中國文化，也可以獲得經濟收入。總之，西部人文資源的開發應該是深層次的、立體的、全面的。這就要求有一批搞文化研究和藝術研究的隊伍，要懂得將文化歷史、淵源與考古結合起來，做一些實際的事情，讓中國的旅游業和世界文化接軌。要看到，這是一種投資不多，又不破壞自然生態的朝陽產業。

最后，費老強調：西部開發，絕不僅僅是經濟的開發，也不僅僅是投入一些高科技設備、發展一些高科技產業，讓人們能買得起轎車、蓋得起樓房、手里拿著全球通、家里安上電腦。它還應該有一種來自社會政治環境、經濟管理制度、法律道德觀念、文化藝術修養、實事求是的治學精神，乃至信仰與人文精神的關照和積淀等多方面的支持。我們現在常說的“以人為本”的思想，就是不僅要滿足人的肉體的需要，還應滿足人的社會存在的需要。所以，我們在發展高科技產業的同時，還要發展高感情產業。每當一種新技術被引進社會時，人類必然會產生一種需求平衡的反應，也就是說一種“高感情”。否則，新技術就會遭到排斥。技術越高，情感反應就會越強烈。如果把人的需要分為肉體存在的需要和精神存在的需要的話，那么，高新技術主要是解決肉體存在需要，而高感情則主要是解決精神存在的需要。毫無疑問，我們在發展人的物質世界的同時，還要發展人的精神世界，真正做到兩個文明一起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