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世界,萬種風情,精彩各自不同。在西昌街頭于茫茫人海中,驚鴻一瞥地與最初三個彝人相遇,我領略到一種非常另類的精彩。他們矜持高傲的神態、黑灰色的披氈以及斑斕古艷的百褶裙,包含著非我們通常用以形容鄉土生活的言詞所能描述的“冷酷”要素,看上去十分迷人并適合于藝術,現在的景象卻令我在震撼之余,立刻丟掉了一切獵奇的動機,當視線所及范圍所有的人都向你展示相同的儀表、相同的語言和相同的行為方式時,你看到的是“文化”。這里沒有古代與現代、傳統與時尚、主流與邊緣的對比,只有單一的,既純粹、又被普遍接受并習以為常的東西。
比如,所有出現在集市上的彝人,衣飾的主色調必為黑色,對黑色的崇尚顯然超越了任何個人的偏好。彝人尚黑,我從前也曾在書本里讀到,并在博物館見過體現這種觀念的文物。然而特木里集市給我的視覺震撼,則遠非抽象概括以及文物的印象所能比擬。在一個基本上由紅土、土坯以及紅磚建造的環境中,出現數量如此之多的黑衣人,我在西昌三個彝人身上感覺到的冷酷之美被以集體形式再度被強化,從而轉化為一種莊嚴的美,并伴隨生成于嚴峻高荒之地的強大生命張力撲面而來。
從本質上說,黑色并不是一種顏色,而是一切色澤的基底。彝族人用紅、黃、藍等“原色”對他們崇尚的黑色進行裝飾。其中,身份越高,越具長者及從前的貴族風范的男性,裝飾得越少,從頭頂的包布,肩上的披氈,到腰下的長褲,鮮有其他顏色的紋樣,故近乎于純黑。反之,待嫁的少女衣服上的裝飾最繁縟,其上色彩比重最大,少婦次之。即使五色斑斕的百褶裙,也有黑色作為襯托,抽掉這層底色,僅以一般布料縫紉的彩裙,只適合用做舞臺上的戲裝。布拖彝女用染過色的粗羊毛手工織紡的百褶裙,看上去有些笨重,裙擺上的顏色,就像將濃艷的油彩涂在黑色做底的畫布上,既有奪目的色澤,又斑駁厚重。隨著年齡及受尊敬程度的增長,衣著中黑色的比重也隨之增加。在彝人的觀念中,沒有簡單的黑色,純黑象征一種高貴的境界,它不僅使別的顏色得以顯現,而且包含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