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女子

作為第一個從福建邊遠的山村走出來的畬族畫家，1977年，我畢業于中央民族大學美術系油畫專業。和我的恩師、中國當代實力派畫家劉秉江、官其格、金捷中一樣，多年來，我的藝術得益于中國傳統藝術尤其是少數民族的藝術。盡管我已經遠離故鄉20多年，但是故鄉那熟悉的土地和人民永遠是我藝術生命靈感的源泉。故鄉的生活，畬族同胞的純樸生活孕育了我的藝術。故鄉女子的美好，她們給我的感動和靈感使我的創作從1982年的《畬族新娘》、1984年的《畬族織女》……到1996年的《瓠盤阿姑》、1997年的《新娘》，以及多年來獲獎的《山野情懷》、《景寧山客》等作品都獲得了成功。這些作品都是以我們民族的女性為素材創作的，作品反映的幾乎都是清一色的畬族女性，也是中國畫壇上表現畬族女性的成功之作。也是因為這些作品，使我立足于當代中國畫壇。

回憶我的創作歷程， 從小生活在福建山村的我對故鄉的畬女有著深深的理解，對她們的內心情感有著深刻的體會。故鄉畬女那些點點滴滴的生活軼事、她們那些隱存在心靈中“志忍私 ， 然后能公”、“造山掘園 ， 母子團圓”的遺傳觀念， 都化為了她們在生活中純潔善良、忘我無私、勤勞勇敢的言行，使她們在生活中處處展現出真、善、美的品德。對此，我自幼銘刻于心，難以忘懷。無論時光怎樣的流轉，也無論我走到何處，每當我在創作之時，她們的形象和那些美好的品質都會在我的心底里匯聚成一幅美麗圖畫、一股讓我難以抑制的藝術創作沖動。它使得我的內心不斷澎湃涌動，更使我感悟到人生中還有許多雖很平常但卻深刻的哲理。多年來，對故鄉畬女的了解使我十分崇敬畬族女性，特別是那些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的鄉間女子。她們在我的印象中總是那樣的美好善良，她們從不刻意裝扮自己，而只是到一定年齡后順生活之自然，梳起鳳頭，著上鳳裝 ，結婚成家。白天，她們和男子一樣共同勞作在賴以生存的田園中，臉朝黃土背朝天，夏天揮汗如雨，冬天凍腫手腳，不畏艱辛承攬所有的重活苦活，晚上回家不顧疲勞洗衣做飯，撫育子女，飼養家畜。平日她們時刻不離口的高山流水般的歌聲會告訴你，她們對生活無怨無悔，充滿美好的向往。她們幾乎就是我青年時期對故鄉記憶的一大部分。

二十多年過去了，出于這種美好的記憶和對我生長的那塊熱土的思念，我多次回返令我心馳神往的故鄉。故人相見，穿著如前，青山依舊，風俗未改，不同的是少了一些老者，多了一群群年輕女子，卻很少見到年輕的男子。原來青年男子大都外出打工，留守家園的多為女子。還是這些畬女，如同前輩一樣，她們幾乎承擔了農事和家庭中的一切勞作。那高山流水調的歌聲依舊與她們相伴，日日被傳唱在家鄉的山水間。歌詞依舊深刻地表達了勞作的艱辛、收獲的喜悅、愛情的甜蜜、對先祖的崇敬、對神界的超脫的描繪……當我駐足故鄉田間地頭，任那動人的旋律不時流入心田，我的身心便會象觸電般被那蕩漾起伏的歌聲所陶醉。歌聲在山谷天地間回蕩 ，又喚起我無限的創作靈感。我深深體會到，我所感受的這一切就是真正的人間仙境……

每當佳節來臨前夕，回到故鄉，看到外出打工的男子相繼歸來時 ，故鄉的畬女們那幸福的情景，會讓你感嘆不已！透過她們舒展的眉宇及洋溢在她們的鼻、唇間那內心對親人的期盼之情，讓你忍不住落淚。那一刻，我感覺到她們心中那份在久久盼望后得到的滿足和安慰。幸福總是那樣的短暫，春節很快就過去了，她們的丈夫、男友又將相繼因打工離開故鄉去遠方，這時你會發現她們凝視著載著親人遠去的車船，思緒萬千。她們的倩影在那一刻顯得那樣“沉靜”， 但細心的人們會從她們臉面上雙眉忽促忽開、鼻翼忽擴忽松的細微動作上，可以看到她們在面對親人離去的失意、惆悵；看到她們的心靈飽受風霜雪雨的洗禮、歲月的磨礪 ，情感的煎熬；看到她們如天空一般高闊、百川一樣深遠的胸懷。此時在我的眼中如雕如塑 ， 像一尊尊的美神像 ， 在為人間送走舊的痛苦、迎來新的歡樂而祈禱……她們也像涉世不深、剛剛入主“新家”、對未來懷著無限憧憬的新娘一樣可愛。每當我這樣凝視她們時，我總是對她們的心理承受力產生一種崇敬和神秘的感覺——在我的心里，她們更像貼近于人的神；讓我崇拜，甚至讓我有一種偉大的感覺——她們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人、最美的女神。關于故鄉女性的這一切都在我心里融化、升華、匯聚成具體的畫面 ，使我創作了《盤瓠阿姑——祝愿圖》（收錄于中國美術分類全集中的《中國現代美術·漆畫》）、《新家》（獲全國民族百花金獎）、《田園曲》（香港收藏家收藏）等作品。這些作品的構思、意境、形式材料與手法都較為準確的表現了畬女這一群體的藝術形象。

著名畫家喬十光先生對我以畬族女性為題材的作品給予了很高的評價，認為我的這些作品讓人們感受到了“東方的神韻”。我只想說：故鄉淳樸民風孕育出來的美麗善良的女性，永遠是我藝術生命中的女神。(責編：梁黎)

(鐘志金，畬族，1954年生于福建省福安鳳洋畬族村，1974年入中央民族學院美術系油畫專業，現為中央民族大學美術系副教授，世界漆文化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美術促進會常務理事。作品曾到日本、韓國、臺灣等國家、地區展出，并應邀赴美國辦過三次畫展與講學。擅長油畫、磨漆畫，其作品以細膩的技巧和民族民間裝飾風格體現民俗情調和熾熱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