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江一位東巴祭司被請到昆明一個民族傳習館,精神日漸消沉,最后執意要回村里。人們不理解,祭司說:“在昆明住,我的神請不來?!奔浪镜囊馑际?,他的文化信仰決定了離開生養他的土地,他的“神”就沒有了。專家認為,文化的傳承養護,無法脫離滋養文化的生態環境。
下束河村離云南麗江城區10多公里,村里有一所村民自辦的學?!獤|巴舞傳承學校。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村里觀看了學員們的樂舞表演,那優美的舞姿,忽然間讓我體會到一個民族文化里保留的精氣神韻。這種體會竟讓我忍不住悄悄流淚。
后來,我才知道,被感動和流淚的不只是我。只要來過下束河村的人,都會被生活在這個村里的納西族村民為自己文化所做的一切所感動。這些人中,甚至包括美國副國務卿芭尼·科恩。
2003年2月中旬,我撥通了云南省文聯納西族學者戈阿干的電話。因為,下束河村的這所傳承學校,是依靠戈阿干提供的1000元錢和20套五佛冠、5本載有45種象形文舞譜的書創辦起來的。
近年來,學術界有股東巴文化熱。東巴文化源于納西族民間信仰東巴教,最初引起學術界興趣的是東巴教經文使用的象形文字。保存至今仍可以誦讀的幾千卷不同門類的東巴經典籍,就是用這種文字書寫的,同時還傳承下一套形貌多姿、內涵豐厚的三四十種祭奠儀規。這些祭祀典籍和儀式在中原已經消失,卻在納西族口傳身授的文化中頑強地存活下來。但隨著經濟發展帶來的文化變遷,麗江地區的東巴(主持東巴儀式的祭司,深諳東巴文化精髓)變得越來越少。
從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戈阿干一直做著搶救東巴文化的工作。他四處尋訪各地東巴,收集正在失傳的東巴典籍,編寫出版東巴舞譜,并奔走于政府、學術部門,呼吁用聲像手段記錄東巴祭奠儀式。他終于促成有關部門于90年代中期拍攝完成了一套《祭天》、《祭風》等東巴儀式的紀錄片。
而讓戈阿干決定辦所學校的想法,卻緣于一位老東巴的話。這位老東巴曾與另外幾位老東巴歷時10多年,對成百上千卷東巴經典進行翻譯。這項惠及子孫的浩瀚工程,令眾多學者激動不已。然而,老東巴卻說:\"光抄在紙上讀在嘴上無濟于事。\"
這句話讓戈阿干領悟到,經典的書面化和聲像化并不能還原民族文化,典籍不變成活的儀式那只會是“博物館文化”。他于是明白了,為什么一個80多歲的老東巴就是靠人接濟也要把遠方的孫子接到身邊,向他傳授東巴文化。\"我所接觸的老東巴沒有一個不想把東巴文化傳給后人的。所以,我們辦這樣的學校是搞民族文化最實質的事,比寫多少專著還功德無量。\"就這樣,1997年,戈阿干在他退休前,分別在麗江下束河村和塔城鄉署明村,和當地老東巴建起了兩個東巴舞譜和儀式傳承學校。他為這兩所學校的創建捐助了2000多元錢。
下束河村的學校教室是在一座古舊寺廟的廂房里。寺廟庭院是學員的練舞場,院中有一棵千年刺柏樹,樹旁有一座祭祀神壇,為村民祭祀和學員學習祭祀所用。校長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對石獅置于廟門前,頗有氣勢。這氣勢,讓人感受到他們傳承本民族文化的決心和恒心。
下束河全村120戶人家都是清一色的納西族。開學報名的盛況,校長是這樣介紹的:\"丈夫幫妻子報,妻子幫丈夫、兒女報,小到15歲,大到40多歲。沒想到那么多人來報名,后來選了30人。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訓篩選,有15個成為正式學員。\"這些學員白天干農活,晚上學習,每晚上學兩個小時。村長自任校長,兩位六旬老東巴任老師,他們沒有工資,還拿出200元贊助學校。\"納西族對自己文化那種發自靈魂的熱愛和沉醉,深深感動著我,這是民族文化生生不息的根啊!\"曾任云南藝術學院民族藝術研究所所長的音樂人類學者周凱模教授常常動情地回憶起她在下束河村的一幕:在她離開村子那天,校長,一個47歲的納西漢子,拉著她的手流著淚說:\"小周老師,幫幫我們,這是功德。\"此時此刻,\"我感動,只是拼命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模糊了周凱模的雙眼。
從那以后,已經調往廣東工作的周凱模開始對這所學校進行實質性的幫助。不僅參與制訂教學計劃、教學內容、撰寫東巴文教材、制作教具等,還把這里的教學情況拍成紀錄片,連同大量資料,帶給美國福特基金會的專家們看。此外,她還多次帶著國內外專家到下束河村考察,并兩次專程從廣州飛往云南,把美中藝術交流中心提供的教學經費送到學校。美國福特基金會的一位副會長看到由她帶去的老東巴為學員上課的錄像,激動不已,說:“這是我在全世界看到的有關這種傳授做得最好的地方?!薄拔幕且l展,但這種發展必須基于各民族主體的自我選擇和創造?!敝軇P模說,民族文化的傳承與保護不能只用“博物館”方式,將民族文化看成古舊珍寶分類存檔了事,民族文化是流動的、輻射的、發展傳播中又兼收并蓄著的人類文化,它與自然、生態、經濟、社會相生相長、水乳交融。
作為人類學者,戈阿干和周凱模都對曾風行一時的民族文化傳習所心存質疑。有一件事,證明了他們的質疑:有人在昆明辦了一個民族傳習館,到各村寨請了一些民間祭司去昆明。一位東巴祭司在昆明呆了幾個月,精神日漸消沉,最后執意要回村里。人們不理解,祭司說:“在昆明住,我的神請不來。”祭司的意思是,他的文化信仰決定了如果離開生養他的土地,他的“神”就沒有了。他的“神”,就是民族傳統文化中的精氣神韻。“所以,文化的傳承養護,離不開滋養文化的生態環境。要保持傳統文化資源的真實性,就必須堅持和保護在本鄉本土的自我傳習?!敝軇P模說,“如果離開了下束河村前方的大山和村中的神樹,村長和老東巴對東巴學校的建設還能如此自信嗎?”
如今,這所學校已畢業了好幾屆學生,他們參與的各種活動為傳播東巴文化起到了積極的作用。當年年齡最小的學員和旭東,如今已能嫻熟地表演地道的東巴舞,其舞姿之優美,深得老東巴和人們的贊揚?,F在,和旭東正和一批中國學者在美國訪問。他是下束河村第一個走出國門的東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