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偉大的工程

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工程醞釀已久，在馮驥才同志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提出這個呼吁的時候、以及獲得國家支持的整個過程當中，我們不止一次地深入地交換了想法。我非常地支持、擁護和贊賞這一創(chuàng)意。

首先，我要說搶救兩個字用得好。它不僅僅醒目，可以對相當多的人起到振聾發(fā)聵的影響，而且它是實事求是的，現(xiàn)在的確到了搶救的時候。為什么？因為自上個世紀初開始，我們國家就處在轉型的時期，從農業(yè)社會轉向工業(yè)化社會。這個轉化需要很長的過程。而近幾十年，就是我們建立人民共和國之后，這種轉型的速度加快了。根據(jù)人類文化發(fā)展的規(guī)律，當社會生產力進入到一個新的階段的時候，社會的結構都要相應變化。它的上層建筑，包括意識、學術、文化、藝術等等都要跟著變化。在變化的過程當中，揚棄成為主旋律。所謂揚棄不是都扔掉，是保留子后代、于社會有用的，特別是一些永恒性的東西，而一些不適合當前社會的東西都要被遺忘、被丟掉。在過去，社會處于一種自發(fā)發(fā)展的過程當中，因沒有理性主義作指導而任其生滅。其實，滅亡了的東西雖然不適合某一個時代的需求，它卻是人類所走過的足跡，是人類過去智能的結晶。它可以不存在于現(xiàn)實生活當中，但是在人類的記憶里不應該消失，否則人類都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里來的。中國處在這樣一個快速的轉型時期，必然也有很多東西要拋棄，從生活當中拋棄，但不能從藝術、學術、人類的記憶里拋棄，所以，我說在這樣一個情況下，在我們最近五十年，特別是二三十年變化劇烈的時候必須搶救！搶救意味著從自發(fā)到自覺，搶救意味著用理性主義來指導自發(fā)性、經驗性的生活。這個搶救工程對于中國有特別的意義。我認為搶救的不僅僅是民間文化藝術的某些靜態(tài)記錄下來的文物、或演示的活動。實際上，它搶救的是中華民族文化的根！

近幾十年來，由于科技高度的、幾何級數(shù)的發(fā)展，經濟全球化速度加快了。經濟發(fā)展速度的加快，一體化過程的加快，容易造成文化的一體，也促成有些人想要一體化，也促成有些人犯迷惑以為必須一體化。但是，文化的一體化意味著人類的滅亡，人類文化的滅亡。所以，文化按其規(guī)律必然是多元的。可是，就在多元與一體的撞擊當中，如何形成多元，就要看各個文化自己的生命力，要看各個文化自己自覺到什么程度。因此，可以說在未來的世界上，必然有些民族的文化要消失，而同時有些文化要崛起。在經濟全球化的浪潮當中，沒有根深的功底，沒有高度自覺的、理性的指導，任何民族的文化都難以立足于這個世界上。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但也在受著商品文化的沖擊。文化的有些品種是帶有商品屬性的，但歸根結底，文化不是商品。商品文化是快餐文化。在這種情況下，搶救我們的民間文化藝術，讓我們更多的人找到和明確我們中華民族的根，讓這塊土壤顯示她的豐厚，繼續(xù)哺育、成長未來的文化，具有極其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這樣一個搶救工程，不同的行業(yè)、不同的領域可以從中有不同的價值取向。比如說，文藝家、民間文藝家、作家、畫家、新聞媒體、人類學家、民族學家、文化學家、哲學家都有不同的取向。有一點恐怕是共同的，這就是共同關注分散地體現(xiàn)在不同地域、不同形式的亞文化、次亞文化當中的中華民族自古所形成的倫理觀念、價值觀念、哲學觀念。到現(xiàn)在為止，就我寡陋所及，在學術界研究中國古代哲學、倫理學等時，基本上取材于傳世文獻，偶爾涉及出土的文獻，像甲骨、簡冊、帛書。但是，走出城幾十里地，存在于廣大民間的這種所謂“俗”的文化遺產比傳世文獻更鮮活。它是過去的，但更豐富、更深沉。什么原因？一方面，由于過去治學道路、治學方法的局限，從太太老師到太老師到老師到自己到自己的徒弟，一脈相承，是在傳世文獻里討生活。還有一個客觀上的原因，就是沒有人給我們的學者、給我們的藝術家搜集好我們豐富的民間文化藝術。這樣一個搶救工程，它搶救的過程、以及最后搶救凝聚成的豐碩的成果，將為未來的文化、藝術、學術提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營養(yǎng)源。同時，我覺得可能影響更為深刻的，就是讓我們更多的未來者、年輕人，為自己民族如此豐富、博大精深的民間文化而感到自豪，從這里找到自己的根！

總而言之，隨著時間流逝，人們會越來越意識到它是一個偉大的工程。作什么比喻呢？真不好比。比成當年修建萬里長城？一個是有形的，一個是無形的，不好比，但是，我可以用“偉大”兩個字來形容這個工程。這樣一個工程，不是一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能做得了的。他們只是牽頭、組織、協(xié)調。因為文化有地域文化，有行業(yè)文化，有民族文化。也就是說，在一個文化總體下的亞文化可以有不同的分支，既然是民間，那它就存在于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所以，這樣一個工程，需要傾全國有志者之力，傾各地、各行業(yè)、各個民族有志者之力。我希望這樣一個工程能引起所有知識分子的重視，引起各級政府的重視，這樣一個工程需要很多時日，我希望搶救工程所有的參與者堅持不懈。但是，有江澤民同志提出的先進文化前進方向思想作指導，有面向未來、面向世界、面向現(xiàn)代化，科學的民族的大眾的社會主義新文化這個目標，有我們日益強大的、增強的綜合國為，有廣大人民對于文化生活的越來越急迫的渴求，這個工程一定能夠取得偉大的成果，不負我們這個時代，不負千百年前的祖先，也不負未來永遠不絕的中華民族的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