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裕固草原上

阿拉旦，淖爾(女)裕固族。1970年出生，做過編輯、記者。作品在《散文選刊》、《詩刊》、《中華散文》、《美文》等多種雜志發(fā)表。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孤獨(dú)的索拉

血紅的晚霞水一樣落在祁連山黑河岸邊時，我又聽到了對岸索拉老人凄慘而悲切的笛聲。那一聲聲撕破人心的笛聲正敲打著落日的心，落日帶著沉默把紅紅的淚花灑在草原。隱向山后。淚光里草原在顫抖，大地在哭泣，那笛聲劍樣一下一下扎穿大地的心，淌過滾動的河水一串串滾落在黃昏的草灘上。

漸漸暗去的霞光里索拉的身影像一只老鷹孤獨(dú)地懸臥在巖石上，像一個金屬的雕刻。

對岸山包上是牧民們常去祭天的敖包。高高的敖包穩(wěn)穩(wěn)地坐在山上，彩色的紅幡在夕陽下隨風(fēng)飄動，周圍的一切顯得那樣莊嚴(yán)而肅穆。一種神奇的力量在敖包的肅穆中神秘地守住了這片肥美的大草原。我趕著羊群領(lǐng)著我的腦嘿(狗)向我家?guī)づ褡呷ィ掷锏难虮薨哑届o的天空劃破分割成玻璃樣的碎塊，然后雨點(diǎn)樣從空中擊出叭叭響聲。我的鞭聲落下時分隔的天又合攏了。

西去的風(fēng)里那一聲聲撕破人心的笛聲鉆天透地地回響在大地和天空，如綿綿細(xì)雨或者霹靂。笛聲里流淌出深深的悲切、思念和淡若輕嵐的惆悵。那時我不知道釘住我身體的這種聲音是什么聲音，我長這么大從沒有聽到過這種聲音。它雖然輕，卻有一種穿透土地的力量，傳到人耳朵里就能把你的心牢牢地拴住，想跑也跑不掉。

我巡著聲音回頭望去，看見了遠(yuǎn)處那個分不清面容的老人坐在灰白的石堆上，夕陽的余暉把他的身影抹得灰灰暗暗，像一只兀立的受傷的大鳥，非常奇怪又非常安靜孤單。

那個黃昏我對這個孤獨(dú)的老人產(chǎn)生了一種好奇和莫名的情懷，直到后來好長時間一個天上飄滿云朵的正午我才知道他的名字——索拉。他手里那個一吹就能發(fā)出聲音的東西是鷹的翅骨做成的，叫鷹笛。

那一年我們的帳篷從遙遠(yuǎn)的八個家草原移到黑河岸邊，黑河是我們堯熬爾草原上最壯觀的一條河流，它從走廊南山與托來山對峙形成的巨大峽谷里狂奔而出，帶著雪的豪情與山的壯美，一直流進(jìn)草原的深處。遇到旱年我們家鄉(xiāng)草場干旱時，阿扎就帶我們?nèi)襾淼竭@里。黑河總是不會叫牧人失望的，如果不是那一年天旱，或許我就不會遇到年邁的索拉。

索拉原本魁偉的身體已經(jīng)像風(fēng)地里的牛肉干縮水了，黑鋼色的臉上爬滿歲月留下的皺紋，他的十根指頭一攥活像一對風(fēng)干了的雪雞爪子。他手里一根半尺長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的鷹骨頭做的笛子從他嘴上不斷發(fā)出一種能把人的骨頭都揉碎了的聲音。我很奇怪，這樣一個草地上隨處可見東西居然能發(fā)出金屬一樣讓人顫抖的聲音，我被老人的笛聲莫名其妙地感動迷戀，還在不經(jīng)意間流下了眼淚。

我的羊群游牧到黑河岸邊時我坐在索拉老人身邊，聽著笛聲望著蒼天和滾滾流淌的河水沉默著和流淚。我覺得在一個遙遠(yuǎn)的什么地方有一種什么東西使我牽掛，是什么東西我有說不出來，但卻把我的心深深地拉向了一個地方，帶著一種惆悵和傷情……

索拉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頭發(fā)說，傻淖爾，你小小年紀(jì)哭啥嘛!

我說，聽著聽著就哭了，好像你的笛子在對我說著什么。

索拉老人把目光投向河對岸，那里是一片空曠的大草灘，更遠(yuǎn)的山上松樹密集，一群黑牦牛在森林邊緣的草地上游走，與藍(lán)天形成一種清晰的風(fēng)景。索拉老人并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而是接著說是的它是在說著什么，它已經(jīng)說了快四十年了，它說的是一個沒有說出來的愛情。

我第一次聽到愛情兩個字時并不知道是啥，但我從索拉充滿憂傷的深洞洞的雙眼里能感覺到愛情就像那座最高的雪峰和眼前這滾滾奔騰的黑河是一種美好圣潔、高貴純真的東西。

又一個夏天天空沒一絲云朵，偌大的草原上剩下藍(lán)藍(lán)的天，我的羊像午睡的小孩睡在草地上。我偎依在索拉身邊像只離群的鳥。索拉是這樣對我說的：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這片草原就是我們部落的夏場，我每天來這里放羊吹笛，我的羊在我的笛聲里歡快地吃草。有一天，我坐在這里吹笛子的時候河對岸走來一個姑娘。我知道一定我的笛聲吸引了她，哦，不，肯定是山神把她送來的。她汲了一桶水卻并不急著走，順著笛聲她向我這邊張望，我看到她張望就站起來，把笛子吹得更加響亮。從那一天起我的笛聲一響，她就從遠(yuǎn)處的帳篷里走出來背著笨重的木桶來河邊汲水，那個夏天河水格外大河面格外寬，隔著河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心里知道她一定是這草原上最美的姑娘。我忍不住向河對岸喊了一聲，聲音傳不到對岸就被濤聲淹沒了，只有這鷹笛的聲音能夠穿過巨大的水聲。羊在草灘上吃草的時候我們就隔著河相互對望著。有一天，我實(shí)在忍不住，就跳進(jìn)河里想游到對岸去，沒游出十步就被水沖走，她在對岸尖聲呼叫著順河水向下跑，沖了一里多我掙扎著抱住一棵岸邊樹根爬上岸。那時候再聽她的聲音已經(jīng)啞了。我告訴她，到了冬天河水封凍的時候我一定過河去找她，她向我揮動著紅頭巾，把我眼睛都繞花了。

我們就那樣苦熬了整整一個夏天。秋天到來時我們部落就要轉(zhuǎn)冬場了，那天馱牛馱著帳篷起程時我發(fā)現(xiàn)對岸她們部落的帳篷已在前一個夜里悄悄地搬走了。

那個冬天我常常騎馬從冬窩子來到這里，然后踩著河面上的冰到河對岸草灘上去，可我沒有找到她。我等了整整一個冬天也沒有見到她的身影和那風(fēng)中揮動的紅頭巾。第二年開春時，我騎著馬早早來到這里，怕她看不見我聽不見我的笛聲，就用石頭壘了這個高高的石堆。我每天坐在石堆上吹這支鷹笛。春天過去了夏天也過去了，秋天和冬天也緊挨著過去了，我再沒有看見她來河邊汲水，再也沒有看見她的羊群和那頂白色的小帳篷。

我一直等啊等，一年又一年。后來，我等來的卻是一個故事，那一年冬天黑河上游一戶牧民家17歲的姑娘銀杏為逃避與大頭目兒子的婚事在新婚前的雪夜里出逃，第二天早晨人們在黑河中心冰面上一個塌陷的冰洞里找到了她足跡的終點(diǎn)……

說完這些的時候，我面前的索拉老人已經(jīng)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了，他的頭發(fā)像冬天山坡上風(fēng)吹亂的荒草雜亂無章。神情像掙扎在死亡線上的鷹無奈地等待厄運(yùn)的出現(xiàn)，眼窩里淌出血樣干涸的淚水。坐在石堆上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天地和牛羊。很久很久之后，索拉才慢慢地恢復(fù)了思想，望著黑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沉重的一幕卻永遠(yuǎn)地裝在了我幼小的心里。很長時間我不敢去見索拉，但又渴望著見到他，他身上有著一種很深很堅硬的東西吸引著我，也令我萬分恐懼和緊張，是什么東西我又說不出來。

毋庸置疑，我在漸漸長大，索拉老人在這個石頭堆上吹了40年那只他視若神物的鷹笛。40年的時光被歲月凝固在這支能發(fā)出金屬一樣聲音的鷹笛里。

后來，當(dāng)我在愛情的漩渦里被擊得頭破血流徹夜難眠時我才懂得了愛情，懂得了索拉的愛是多么厚重真誠啊!我又來到索拉堅守了40年愛情的石堆上。石堆還在，只是不見了索拉老人。石堆中間豎著一根高高的松木桿，桿頂上掛著那支我熟悉的鷹笛，風(fēng)吹過時它發(fā)出悠長而悲切的簫音。

我從附近牧民那里聽到了索拉后來的故事：前年冬天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索拉老人身著裕固族男人婚禮的盛裝，款款走下了洶涌的冰河……

母性的草原

從我躺在阿扎(父親)睡了40年的青羊皮褥子上被自己鮮紅的初潮嚇哭的那個早晨起，我就固執(zhí)地認(rèn)為：草原——是母性的。

當(dāng)然，這不僅僅是指我的家鄉(xiāng)八個家，而是指所有的草原。草原上生長著青草，青草養(yǎng)育著牛羊，牛羊繁衍著自己的后代。所有這一切難道不是偉大草原母親的恩賜嗎?

山和石頭是男人的象征。當(dāng)山峰披上了青草綠樹的盛裝，所有的陽光就被隱藏起來被滾滾綠色淹沒了，融化了。山上是珍珠樣散落著吃草的牛羊，谷底里流淌著一縷縷清水，空氣凝滯不動，松林靜止。這時候，山的冷峻已被漫天而來的陰柔所替代。高山草原是不需要英雄的地方，這里是所有失敗者的后方。在這里在起伏不定的高山草原上，任何的雄心最終都將被母性的氣氛籠罩和吸納。

逶迤的祁連山就是一匹狂奔的彩虹馬，它不需要騎手，更不需要駕馭。它需要的是跟隨。在城市忙碌的人群中，我是行動最慢的那一個。草原母親早已把她的從容不迫不鄙不亢注入了我的身體里。我常常看著身邊匆匆而過的人流，體會著他們被生活磨的疼痛。那樣的日子里，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巴圖。

我的確不知道，巴圖是什么時候像一匹小公馬一樣闖入我心房的。我只記得巴圖是扛著一卷青羊皮褥子來到學(xué)校的。他的頭發(fā)自然地垂落在后腦勺上，風(fēng)一吹就顯出亂紛紛的樣子，像一匹被山里樹枝掛亂了鬃毛的馬。巴圖的眼睛像兩枚貼在胖乎乎圓臉上的柳樹葉，細(xì)長卻有神。小個子的巴圖就這樣穿著袍子來到了學(xué)校，送他來學(xué)校的白胡子老人是他的阿瓦(爺爺)。沒想到，巴圖竟然和我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臉上寫著與他年齡不相稱的陰郁。他送給我兩顆酥油糌粑，虎皮小口袋就掛在他脖子上。后來我才知道，巴圖是一個沒有阿扎阿媽的孩子，是一只母羊的乳汁喂養(yǎng)了他。在他的懂事的時候，阿瓦告訴了他一切。

巴圖的眼睛告訴我，他懷念自己沒有見過面的母親。他心里裝著沉甸甸的陰愁，所有的語言都烏云一樣藏在他幼小的心里。那一天巴圖和我坐在小河邊的草地上，他說，看見小羊羔奔向母羊時他就想哭，看見鄰居歐拉在他阿媽懷里睡眠著他就想哭。說完這兩句話我發(fā)現(xiàn)巴圖眼睛里涌起的潮水已經(jīng)溢了出來。他用一雙迷朦的小眼睛望著我，我從他的眼里看到了等待祈求，看到了無邊無際的苦盼，我那顆少女的心突然就熱了我敞開胸懷，一把將淚流滿面的巴圖攬入懷中，巴圖的兩只小手從背后將我牢牢抱住，頭抵在我胸前由抽泣而嚎啕大哭。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巴圖揭開了我的袍襟，用他厚厚的嘴唇吮住了我剛剛開始隆起的乳房。我驚悚慌亂。就在這時候我聽見巴圖哽咽著說，我的阿拉旦好姐姐，我求求你做我的小媽媽吧。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房打開了，我女性的身體里流淌出了母性的光芒。是巴圖叩開了我喊醒了我，在我們不長的牧區(qū)校園生活中，我暗暗地又認(rèn)真地做著巴圖的小媽媽。

后來，巴圖又回到草原母親的懷抱里去。我小小的懷抱已經(jīng)不能慰藉一個草原男子漢的身心，我們沒有告別。我知道我們都是草原的兒女。

我在心中長久地記住了巴圖這個名字，直到現(xiàn)在。

一個女人離開草原的腳步是艱難的，當(dāng)我從遙遠(yuǎn)的八個家來到紅灣寺這個裕固族唯一的小城的時候，雖然抬頭就能看見青山綠草，低頭就能捧起清水洗臉，但我卻逃避不開對八個家草原的思念和懷想。我總是一個人悄悄離開簡陋的校園，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隆暢河邊坐在石頭上，面向八個家草原的方向張望，眼里充滿一個少女莫名的憂傷。

那種時候，我內(nèi)心的空虛像天空一樣巨大。我的目光翻越重山峻嶺看見制褐子的阿扎山坡上放羊的弟弟和臥在坡上的帳篷。黃昏時我似乎看見羊群正在走向羊圈，奶茶和羊肉的香味正飄出帳篷。那是我最最難忘的少女時光。草地、牛羊雪山森林這些組合我身體的部位是那么親切溫柔，那么牢靠真實(shí)，使我無時不在地懷念和夢想。每天夜里它們都走進(jìn)我夢里來擁抱我睡眠。城里人其實(shí)并不多，但我卻感到特別的擁擠和壓抑，當(dāng)每一次孤獨(dú)向我襲來的時候，我都會更加深切地思念八個家草原的空曠和遼遠(yuǎn)。

后來我又離開了紅灣寺，到更為遙遠(yuǎn)的地方去闖蕩，草原的母性就裝進(jìn)了我的身體里。我在30余年匆匆忙忙的人生旅程中，完成了從一個草原少女向一個草原女人的過度。

這個過程艱辛而完滿，充滿了漫長的憂傷和短暫的快樂。

開滿哈日嘎納花的山谷

滿山的野百靈和杜鵑競相啼鳴的時候，整個八個家草原就綠了。我們的家被阿扎綁在肥大的黑馱牛背上。昨天阿媽就收拾好了奶桶取出了那塊黑色的大氈毯，取下吊在房桿上熏了一個冬天黑黑的胖銅壺。我知道我們又要搬家了，我在阿媽的皮口袋里裝進(jìn)了我的兩只鹿角和我最喜歡的那把刀子還有一個曬干的白牦牛尾巴。

搬家對于牧人來說是一件十分重大而艱辛的勞動，但對于牧區(qū)的孩子們來說，無疑是一個盛大的節(jié)日。在聽到搬家消息的前幾天，我在睡夢里都會看到那個開滿哈日嘎納花的幽靜山谷。

阿扎趕著馱牛提前去扎帳篷了，阿媽領(lǐng)著我和薩日朗在后面趕著羊群一邊放牧一邊趕路。我們要趕個大早，然后在一個平緩緩的山坡下住上一夜，第二天傍晚才能趕到我們的夏牧場。那時候，阿扎已經(jīng)端著滾燙的奶茶站在我家的黑帳篷前迎接我們了。迎面吹來古老而新鮮的山風(fēng)，云杉和塔松的濤聲也若隱若現(xiàn)，我從馬背上跳下來，把疲憊和嬌氣一起撒到阿扎寬大的懷抱里。阿扎拉過一只肥壯的大羯羊放倒在草地上，我們每到一處新的地方都要宰一只羊來安家。阿扎卷起袖子把接血盆放在羊脖子前，明晃晃的刀子在空中劃了一下就扎進(jìn)了羊的脖子里，熱熱的羊血像水一樣流進(jìn)臉盆，火爐上的大鍋里冒著熱氣，阿媽正往羊糞爐里加柴。阿扎宰羊像宰一只小雞10分鐘肉就下進(jìn)了鍋里。當(dāng)歡樂向我澎湃著涌來時我卻被疲憊重重地?fù)舻沽耍襾聿患昂韧晖肜锏哪滩杈偷惯M(jìn)帳篷里睡著了。

我是被野百靈和杜鵑的歌唱吵醒的，草原上新的一天又來到了。草原上的冬天已經(jīng)真正過去，我這一夜的睡眠是在夏天的懷抱里度過的。我飛快穿好衣服，喝上半碗滾燙的奶茶，吃上一根拌著炒面的羊肉腸子，小鹿一樣跳出了帳篷。

我太想看一看這個山谷了，在一個長長冬天里我?guī)缀跻呀?jīng)忘記它是什么樣子了。這個山谷對于我來說就是一個久違了的親人，久別后見到它，我必定會定神佇立，用凝望來完成我對它的思念問候和祝福。東方一顆巨大的太陽正紅艷艷地進(jìn)入草原，松林也已經(jīng)和我一樣醒了，鳥叫聲沖破天籟回響在清晨的高山草原上，天藍(lán)得像透明的海子湖。我們的牛羊在不遠(yuǎn)處的山坡上悠閑地吃草，大人們包括姐姐薩日郎都在帳篷邊忙碌，打理著我們剛剛建立起來的新家的圈羊群圍欄。腦黑在晨曦里頭枕著前爪靜臥著，它似乎還沒有恢復(fù)路途的疲憊，閉著眼睛賴睡在草地上。

我順著山谷底下的小溪一直向東走，溪邊的野花正含苞欲放，草尖上掛著晶瑩璀璨，陽光下眼前總是光芒四射，我好像走在一條沒有止境的珍寶鋪就的錦繡大道上。打濕了翅膀的小蟲子飛不高，只那么笨拙地一躍就從空中掉落下來。走上青草地，眼前便是大片的哈日嘎納花，茂密的枝葉間黃色的花蕾像金色的星星掛滿枝頭。盡管它們還沒有完全開放，但整個被哈日嘎納花覆蓋著的山谷，已經(jīng)顯得玲瑯滿目了。過不了多少日子它們就會在陽光下競相開放，在綠色的山坡上灑下高貴的金黃。鳥的叫聲大多就是從這里發(fā)出來的。我的無意造訪不時地驚起各色的鳥群，引來它們友好的責(zé)怪和謾罵。當(dāng)發(fā)現(xiàn)我并不是手持獵槍的獵人時，鳥又重新飛到距我很近的枝頭上，開始嘻戲。

那是一個富有詩意的早晨，我在那個長滿哈日嘎納花的山谷里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么是走馬觀花，仿佛就是那一次無意走馬觀花式的遠(yuǎn)足注定了我一生跟隨草原的漂泊。

注定，我是一個離不開草原的女人。

我的身體打開，就是一片柔軟的青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