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杭州的納涼小吃

讀魯迅小說，《風(fēng)波》開頭有一段描寫戶外納涼的文章：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的收了他通黃的光線了。面河的農(nóng)家的煙囪里，逐漸減少了炊煙，女人和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潑了水，放下小桌子和板凳；人知道，這已經(jīng)是晚飯時候了。若在城里，光景也與之差不多。普通市民人多屋小，白天在外做工，傍晚回家，特別感到燠熱，所以就都跑到戶外去，俗稱“乘風(fēng)涼”；風(fēng)未必有，但總比在家里要通氣些。至于小孩子，他們哪里安坐得住，不是打打鬧鬧，就是嬲著大人要買這買那零食吃。因為叫賣各種食品的小販，他們也抓住這個良好時機(jī)，輪番在人群中出現(xiàn)，好像采花的蜜蜂似的，嗡嗡然大有僚撥不去之感。

“抗戰(zhàn)”之前，大街上已有專賣冷飲的店鋪，賣些冰淇淋、汽水、棒冰一類的東西；店家為了作好宣傳，特地在門口掛起一張竹簾子，上面畫著雪景，照例有兩個小孩子，身穿棉衣，頭戴絨帽，在大雪紛飛的雪地里玩那堆雪羅漢的游戲。這樣的店鋪在小巷中不可能有，只有背了小木箱匆匆叫賣棒冰的人。這一個過去，那一個又來，真是川流不息到夜深。小孩子對棒冰很感興趣，只要有一個人買了，別的人都跟著買。什么棒冰呢?白糖之外，就只有赤豆而已。如果說給今天的小朋友聽，要不覺得寒磣那才怪呢!

其次，是瓜果。瓜有好多種，西瓜最高檔，通稱海寧西瓜，都有藍(lán)球那么大，一般人家都是成擔(dān)的買了，堆放在桌子底下，要吃時用井水一鎮(zhèn)，剖開了全家分食，所以流動的小販?zhǔn)菬o法做這買賣的。小販叫賣的是黃金瓜、雪梨瓜、菜瓜、冷飯瓜、黃瓜、爪兒瓜等等。而且都是“單打一”的，即如賣黃金瓜的就不賣別的瓜。爪兒瓜紹興人叫烏皮香，知堂有兒童詩云：“買得烏皮香撲鼻”，自注道：“烏皮香者香瓜之一種，皮青黑，肉微作碧色，香味勝常瓜?！笨墒沁@種瓜現(xiàn)在杭州已經(jīng)絕跡，不知道為什么?

還有黃瓜，也與現(xiàn)在市上賣的不同，那時的黃瓜色淡黃而多剌，也沒有這么大。周遐壽著《魯迅的故家》，其中就有講到黃瓜的：“小孩得了大人的默許，進(jìn)園里去可以挑長成得剛好的黃瓜，摘下來用青草擦去小刺，當(dāng)場現(xiàn)吃，鄉(xiāng)下的黃瓜色淡刺多，與北方的濃青厚皮的不同，現(xiàn)摘了吃味道更是特別?！睋?dān)上賣的，自然沒有園里現(xiàn)摘的新鮮，但是無論如何嫩與脆是不變的，不像現(xiàn)在的黃瓜，削了皮嫌軟，不去皮又太硬。

提籃叫賣的，我這里想介紹的是兩種：一種是甘草鹽晶豆，豆是燥蠶豆，經(jīng)過加鹽煮熟后，軟硬適中，頗象雞肫，所以俗稱雞肫豆。但是它還在豆外糝以甘草末，臨賣時還要灑上幾滴薄荷糖水，所以有多種滋味，不是單一的雞肫豆所可比擬。同時，賣者還要弄點(diǎn)噱頭，稍稍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女人模樣，穿上大襟衣，扎了小辮子，說話行動都裝出一副“娘娘腔”。小孩子覺得可笑，不僅買豆來吃，還尾隨在后面，一直看熱鬧到很遠(yuǎn)的地方才回轉(zhuǎn)。

另一種是煮玉米。玉米俗稱義黍，煮熟后裝在一只雀眼竹簍里，還包上一層棉絮，以防熱氣散發(fā)。吆喝道：“賣義黍來!義黍火熱!”大熱天卻以“火熱”相號召，乍一聽不免滑稽可笑，其實卻有道理：一是熱了才軟，二是保持香氣。這不單玉米是如此，熟老菱也不例外。浙江是產(chǎn)菱角大省，各地又多名品，如嘉興南湖的餛飩菱，紹興雷門坂的駝背白，蕭山鐘家坦的兩角大菱，都是名聞遐邇的。杭州也有它自己的品牌，叫“沙地老菱”，又叫粑老菱，長大超過蕭山，兩角彎環(huán)又像水牛的角，皮濃青，煮熟后呈黑色，小販沿街叫賣，吆喝與玉米相同，即都是以“火熱”相號召。可是這種老菱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見不到了，不知道其原因何在?

限于篇幅，我不能將夏日的消夜一一贅述。不過有一種“敲鑼賣夜糖”的，也還想在這里提一下。“敲鑼賣夜糖”是徐文長在《曇陽》一詩中的句子，可見這種風(fēng)俗在明代就有?！翱箲?zhàn)”前我住在杭州下城福圣庵巷，就?？匆娪小靶峄琛?熱讀若孽，上海音)賣梨膏糖的，他站在一張小板凳上，面前有一個1m來高的木架，上置盛糖的小木箱；他手執(zhí)鏜鑼，敲出湯湯然的聲音，先以說唱為引子，然后“圖窮而匕首見”——賣糖。小孩子糖未必買，因為一片梨膏糖需錢四文，平常小孩子難以問津。但是滑稽有趣的故事卻也愛聽。講的大多是市井瑣事，有點(diǎn)單口相聲的味道，只是更要“下里巴”些。

當(dāng)然，小孩子并非沒有買糖吃的機(jī)會，有的小販挽著一只籃子，筐大而邊淺，通稱橋籃，上列木匣，分格盛糖。其實貨色很多，并不限于梨膏糖、粽子糖、圓眼糖、生姜糖、薄菏糖這一些，還有茄脯和梅餅，也是小孩子喜歡吃的。所謂茄脯，以沙糖煮茄子，原是整條的，以斤兩計，可是到了小販?zhǔn)掷铮瑓s把它切成細(xì)條，以條論價，不僅買賣靈活，還可以賺到更多的錢。所謂梅餅，取黃梅與甘草同煮，連核搗爛，做成的餅如銅元般大小，細(xì)啃慢吮，風(fēng)味絕不在青鹽梅之下。這些東西價錢都很低廉，總之每樣不會超過四文，他不以敲鑼吹簫作為號召，卻輕輕悄悄地走到你身邊來問：“要買糖嗎?”所以就會有更多買吃的機(j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