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們孤獨

曾經少年時，我們都幻想過自己的生活和未來的愛情，但愿，命運給我們的，是我們無法預知的安排。

1

戀愛，想到這個詞，男孩雋突然情不自禁地笑了一聲。

當時是在地鐵里，晚上7點鐘左右，周圍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的矜持。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便羞澀地垂下頭去。如果他不垂下頭去，就不會看到自己的鞋帶開了，如果他不去系鞋帶，就不會被一堆書砸到頭，如果沒被書砸到頭，就不會遇上書的主人雅，如果沒有遇上雅......

那一幕有點像電影里的某個片段。

\"哎呀，\"雋大叫一聲，一大摞書從天而降，劈頭砸了下來。

\"呀，對不起！對不起！\"一個女孩慌亂地蹲下去，一只手整著散亂的書，另一只手急忙去扶雋。

又驚又痛，他手中的東西也失手落地。他們又忙著從一大堆書本里揀出屬于自己的，手忙腳亂之后，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他看到了一張無懈可擊的臉，薔薇般的胭脂，珊瑚色的影粉，還有果凍般的水晶唇彩。

后來，就互道了再見。

2

鑷子把一張照片從濕漉漉的藥水中輕輕夾起。畫面是一個女孩，皮膚黝黑，閃爍著金屬的光澤。風吹起她黑而卷曲的長發，一塊黑色的絲絨隨意地搭在光滑的軀體上。她朦朧的雙眸和輕啟的嘴唇似乎想說些什么，又似乎只想給世界一個玄妙的疑問。

男孩雋學的是廣告設計，在這個美妙的春季，他要搞一份重量級的攝影作業。

當他偶然在外語學院碰到她的時候，就預感自己的這份作業一定會令人滿意

并且精彩無比。

她來自巴西，名字叫納歐米，在中國學習漢語。

黑人的身體真的像是被上帝祝福過的。她的肌膚隨著骨骼的奇美曲線舒展，散溢著健康的光彩。四肢均勻修長，不可思議的輕靈敏捷，像一只伏在草叢里的優美母獅，帶著一種溫柔的野性。

雋用半生不熟的英語和手語說明自己的身份和用意之后，納歐米瞇起眼睛點頭微笑了。自然，雋得到了納歐米的聯系方法。

一個星期之后，他們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拍攝。納歐米那天顯得非常興奮，像個精靈一樣在房間里跑來跑去。她還試著在雋的廚房里做飯，居然做出了一個美味的煎蛋。

雋在陽臺上抽煙，他瞇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終于安靜下來，納歐米披散著長發隨意坐在木地板上，身上只穿著一條薄薄的白裙。你真可愛。雋說。你也是，納歐米的目光灼熱而纏綿。

雋看著她，微笑，抽煙，不說話。

3

納歐米的面孔在藥水里逐漸清晰起來，她柔柔地在水中搖搖蕩蕩，如漂浮的海藻，又像是深海里的黑色人魚。

電話響了，雋一邊沖洗照片，一邊用頭和肩夾住電話筒。已隱約可見又一張照片如柔軟的睡蓮，悄然在水中綻放，姿態優美，笑容魅惑。

電話是納歐米打來的，她說她想看看照片好不好看。好看，非常好看！雋有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和興奮。\"謝謝你\"，她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起來，\"那么我們在瑪莉蓮酒吧見。\"

4

\"瑪莉蓮\"是位于西區的一個小酒吧，深夜12點過后，那里會放一些英文老歌或柔軟舒緩的薩克斯。

雋抱著一大摞相片在木桌邊坐下來，很意外，他看到了那個地鐵女孩。她靠著吧臺站著，仍穿著那件白色T恤、黑色帆布裙，頭發漆黑濃郁地披散向腰間。望見雋，她驚喜地笑了笑，仍站在原地。

雋徑直走了過去。你好。你好。

常來這里嗎？

不，偶爾。

因為上次的偶遇，這次的交談顯得輕松隨意了許多。原來雅就在離雋學校不遠的F大學，今年讀大二。她活潑伶俐，在雋自我介紹之后，就改口稱他為大師哥了。她留了一個E-mail地址，因為沒有紙，就寫在一張剝開的糖紙上。雋伸出手的瞬間，感到她柔軟的長發從自己的指尖掠過。

正說話間，納歐米遠遠地走來。時下女孩流行布蘭妮·斯皮爾斯的短小LOOK，個個把自己包裹得如精致的海蛇。今天的納歐米更出色，全身閃爍著幽藍的光澤。那種藍光，仿佛來自幽深的海底，晶瑩剔透。她的發間還斜插著一朵黃色的小雛菊，青春和美麗就這樣突襲過來。

戀愛，想到這個詞，男孩雋突然情不自禁地笑了一聲。

\"大師哥品位上上哦。\"雅開玩笑地說，一臉的孩子氣。

雋雖然有點不太自然，心里倒是一陣竊喜。

正出神間，雅笑道：\"我的朋友也來了，對不起，失陪了。再見，大師哥。再見，小黃花。\"

納歐米偏過頭笑笑：\"她叫你什么？她又叫我什么？\"說話間，她柔軟的手便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5

那個夏天的黃昏，雋拿報紙包了一大捧中國玫瑰去看納歐米。中國玫瑰的花朵紅艷碩大，奇異濃烈的香與報紙的油墨清香柔和在一起，極為東方味。

地鐵在黑暗與燈光的交織中呼嘯而行，玻璃窗上映著他俊朗的輪廓和大片大片的紅色，像漂流的水彩畫，本來俗氣的紅色這時顯得那么靈秀而安寧。

走過彩色的人流，走過綠蔭的長街，走過灰舊的學生公寓長廊，他抱著一大捧中國玫瑰，去敲她的房門。

可是，納歐米不在。她在門上留了一張便條給他，說她和同學去旅行去了，目的地是向往已久的西藏。

那一年的夏季過得好不悠長，他搞完了設計，準備完了畢業論文，聯系好了單位，可納歐米還是沒有回來。

天氣已經轉涼了，他最后一次去了公寓。

她的室友哭著告訴他，她永遠回不來了，因為一次小小的感冒，她在西藏就一直沒有醒過來。

生命，有時竟然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雋在以后的許多年還會時常夢見那條灰色的長廊，長得無盡無休，兩邊都是緊扣的門。走廊盡頭，是納歐米的門。黑暗掩蓋了閃爍的幽藍色門環，空中回蕩的是黑人教堂里的一種靈歌，那是一首唱給基督耶穌的歌，純凈得仿佛古代阿非利加的河流。

6

七年后的一個清晨。

雅坐在自家門口的青石臺階上喝咖啡，她穿著米白色碎花長裙，搭著一件青灰色粗線衫，長發依然如瀑，只是松松地在后面打了個結。一陣微涼的風吹過來，竟有一片落葉墜進杯里來，她把葉子提出來，貼過去聞了聞，腐朽的樹葉也有植物的冷香。秋天又來了。

雋正在屋內翻看著一本攝影雜志，突然，他看見了一頁彩照，竟是一張酷似納歐米的臉！背景是西藏純美的天空，她詭異地笑著，脖子上掛著一串彩色的珠鏈。

雅在屋外扭過頭來：\"雋？\"\"嗯。\"\"你剛才為什么嘆氣呢？\"

這時，一個黑色卷發的小男孩抱著一個大相夾從屋里跑出來，遠遠地朝著雅大叫：\"媽媽，媽媽，快來看我。\"那個小男孩的面孔，簡直就是雋的童年版。

雅感到無端的落寞，是秋的落寞。她抬起頭，望了望天空，看到一團白色的云朵正以優美的姿勢飄過灰灰的屋頂，樹上幾片發黃的樹葉無聲地掉落在她的裙邊。

雅知道她心底的那片神秘花園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