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進孝辭職

■本刊專欄作家　侯國平（河南）

黑山村今年收成實在不好。從3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到8月，竟沒有一連晴過5日。

9月里一場碗大的雹子，方圓1300里地，連人帶房并牲口糧食，打傷了成千上萬。

災情發生后，賈蓉親自帶領扶貧救災工作組，奔赴黑山村，領導生產自救，短時間內就取得了階段性成果。黑山村人心穩定，治安良好，沒有一人因災死亡，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賈蓉回到賈府，如實向賈珍作了匯報，他耳聞目睹了黑山村的災情，坦言農民負擔有點重。

黑山村莊頭烏進孝也喊道，再不減輕農民負擔，他這個莊頭就撂挑子不干了。

賈珍笑道，減員是個好詞，但減了員，誰來養活我們呢？不和他們要，找誰去？ 賈珍接著說，黑山村是我抓了多年的典型，去年評上了小康村，今年雖然遭了災，但紅旗不能倒，農民收入不能減少，要在去年人均收入2200元的基礎上，再增收100元。

賈珍關于黑山村的救災工作的重要指示，很快傳達到每一個村民中間。莊頭烏進孝說，敢情老爺發高燒，盡說胡話呢，明明遭了災，哪里去增收100元呢？

賈蓉耐心地做烏進孝的思想政治工作，勸他要站得高,看得遠,領導叫干啥就干啥。

村民短腿趙小六說，老爺叫俺一致就一致，俺總想在生活上和老爺保持一致哩。

烏進孝無奈地說，珍大爺叫俺增收就增收，叫俺達標就達標，買個蒸饃揣懷里，自家哄自家。

黑山村大災促大干，大干促大變，災年不減產，奮力保豐收的先進事跡材料，很快上報到賈珍那里，黑山村村民收入果然從2200元增至2300元，賈珍滿意地笑了。

賈珍抓農民增收，思路明確，政績突出，受到賈母的多次表揚，并被獎勵了三級工資，林肯轎車一輛。烏進孝恍然大悟道，老爺逼俺說假話，奧妙原來在這里。

烏進孝忐忑不安之際，麻煩事也接二連三。首先寧國府下發了一號文件，要黑山村民踴躍納稅交糧，確保田租賦稅的超額完成。其次，賈蓉和烏進孝簽訂了目標責任狀，烏進孝作為第一責任人，必須保證黑山村按時按量完成各種田租稅賦的征繳工作（烏進孝簽了合同書才知道內容）。

烏進孝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嘆，這真是木匠打枷自己受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烏進孝不顧一切，踏著四五尺厚的大雪，跑到寧國府，當面向賈珍陳述，黑山村今年年景太差，實在受不起這么重的田租，請老爺多多開恩寬放。賈珍笑道，你這老砍頭的，竟和我打擂臺來了。烏進孝不停地作揖，小的不敢撒謊。

賈珍說，你們莊稼老實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黃柏木做罄槌子──外頭體面里頭苦，都說當爺的早上坐著車子轉，中午圍著盤子轉，晚上抱著裙子轉，豈不知，轉也有轉的難處，收不上來銀子，用嘴皮子轉去？

烏進孝只好服從上面的安排。在賴二總管的主持下成立了黑山村減輕農民負擔工作組，烏進孝任組長，帶領十幾個小廝挨門挨戶催糧逼租，沒有錢的，就掏糧食，沒有糧食，就搬家具，牽牛羊。黑山村雞飛狗跳，遭了災的村民，眼看著牛羊被牽，糧食被掏，一個個怨聲載道，都罵烏進孝是個吃里扒外的壞東西。

趙小六說，踩著鄉親們的頭，去討好，恨不得揭了烏進孝的皮哩。

烏進孝就像老鼠鉆進風箱里，兩頭受氣。他左思右想，覺得再這樣下去，非把人憋出病來不可。三十六計走為上，于是留下一封辭職信，就不知去向了。

賴二總管說，烏進孝到西部打工去了，這老東西，見人就說，黑山村的百姓真苦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