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

●葉大春

人到中年，事業有成，忽然想起還沒陪伴女兒去旅游過。一天吃晚飯時，我對女兒說：“幾時放暑假？我帶你去廬山旅游！”我猜想女兒一定會驚喜雀躍。誰知，女兒懶懶地嘟囔著：“幾年前，這是個喜訊。可現在我要趕功課，暑假還要參加培訓班，哪有時間去旅游？再說，就算有時間，我也不喜歡和你們大人一起出去玩了，你們什么都管，總嘮叨，特沒勁！”我大吃一驚：什么？女兒已討厭與大人在一起了？她小時候不是總吵鬧著要父母陪她玩嗎？

我初當記者時，采訪任務重，出差時間多，很少準時下班回家，偶爾準時回家也是忙著整理采訪筆記、趕寫新聞稿件。記得女兒那時只有三四歲，不是吵著要我抱，就是鬧著要我陪她玩。我要么拿食品、玩具哄她獨自去玩，要么狠下心吼她、攆她，要么吆喝保姆或妻子快把她抱走。女兒常常委屈地流下眼淚，甚至大聲嚎哭。

女兒上幼兒園時，忽然流行起呼拉圈運動。幼兒園要舉辦呼拉圈選拔賽，選拔賽手參加全市幼兒園匯演。女兒吵著買了呼拉圈，她媽教了幾次，不料把腰扭傷了。女兒就來糾纏我，從央求到哭泣，我都硬著心腸沒答應。要知道，我當時正在緊張復習，準備參加職稱考試。女兒憤怒了，將我的書本搶過去撕碎了幾頁。我氣惱極了，掄起巴掌朝她的屁股狠揍了幾下。

女兒上小學時，總睜著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央求我陪她玩或給她講故事，我卻很少能滿足她的愿望。偶爾抽空陪女兒去蕩秋千、放風箏，或去郊外抓蜻蜓、逮蝴蝶，她都興奮得滿臉發光，仿佛成了幸福的小公主。可是，這種機會少得可憐，那些年我正被作家夢纏繞著，把業余時間全花在炮制小說上了，哪里擠得出時間陪伴女兒玩耍？一次，女兒生病住院，我和妻子輪流陪伴她。女兒竟說了一句令人鼻酸心碎的傻話：“爸爸，我要是永遠生病就好了！那樣，爸爸媽媽就能永遠陪伴我了！”

女兒讀初中時，買了一輛自行車。她媽不會騎自行車，教女兒騎車的使命就落到我身上。可我剛被提拔為副總編，又報名參加新聞研究生函授學習，哪有空閑當女兒的教練？女兒見我今天捱明天，明天拖后天，生氣了，自己跑到操場上學騎車。結果摔得鼻青臉腫，還把額頭跌破一個傷口，縫了好幾針，落下一個傷疤。我想，女兒心靈的傷疤可能還要深吧？

女兒上高中后，就再沒纏著我陪伴她玩了，有時還神秘兮兮地躲避著我。我慶幸女兒長大了，懂事了，獨立了。可萬萬沒想到，長大懂事的女兒已不稀罕父母的陪伴了，父母的陪伴從過去的奢望品倏地變成了現在的廢棄物。

我想起老舍《茶館》中的一句臺詞：“過去牙好時沒豆吃，如今有豆吃了牙又不好了。”我不也有這樣的悲哀與無奈嗎？過去女兒要我陪伴時我沒時間，現在有時間了女兒又不要我陪伴了。

我又想起美國一首兒歌《爸爸》：“在我愛的所有人中，我最不了解我的爸爸……”我思忖，女兒一定在心靈深處隱藏著這種哀怨和創傷。我追悔莫及。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會珍惜與女兒相伴嬉戲的時光，盡享美妙幸福的天倫之樂的。可現在，我只能默默咀嚼這悔恨，默默祈求女兒能原諒我。我奉勸所有初為父母的朋友們，千萬別錯過了陪伴兒女的機會，留下永遠的心痛！

責任編輯/段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