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國政協委員、經濟學家吳敬璉一直懷著極大的熱情關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以觀點鮮明、言辭犀利著名。在今年3月的“兩會”上,政協大會秘書處特地安排了一場吳敬璉與記者的見面會。會上,“吳市場”就股市、失業、反腐敗等諸多經濟熱點問題回答了記者的提問。
去年底以來,吳敬璉針對媒體披露的“基金黑幕”、莊家操控市場等現象發表了一系列批評性言論,認為中國的股市要發展,必須首先加以規范。吳敬璉的觀點引發了從經濟學界到民間的廣泛討論,有人更將吳的言論視為春節后股市下跌的“導火線”……
股市:單純的投機不能創造物質財富
記者:人們注意到,您對股市的關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眾多中小股民的利益,但是,有些中小股民也在網上說吳敬璉的言論使他們賠了錢。面對這樣的指責,您如何看待呢?
吳敬璉:確實,現象與本質有時候不太容易分得清楚。因為,從一個段落來看,莊家炒作對中小投資者來說,可能會在一個小的段落上賺錢,甚至發財。但從整個周期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我還是重復過去的觀點:單純的炒作,或者說,與投資無關的、單純的投機都不能創造物質財富。它也就是在不同的所有者口袋之間再分配貨幣而已。一種最突出的情況,就是當大量的銀行資金或者政府資金入市的時候,幾乎相當多的人都可以發財,不管是莊家還是中小投資者。問題是,銀行的資金和政府的資金早晚是要還的。最后落在誰的身上呢?
譬如以銀行打進資金來說。去年8月號的《財經》雜志有一篇文章落款是中國人民銀行的人說,去年有大量銀行信貸資金入市。如果說這樣的話,銀行資金就可以把股市頂起來。頂起來以后,莊家肯定賺錢。莊家吃最好的部分,中小投資者看起來拿到的錢也能增加。但是這個錢的背后是空的。如果是有物質財富做后盾的話,那就是說,政府把全國人民的錢拿來了,投進去了。但如果不是,而是印了鈔票,鈔票遲早會對物價造成影響。物價漲了以后,落在誰的身上?還不是落在全國人民身上?然后,政府又來收稅。稅落在誰的身上?還是全國人民身上。
我反復說過,在股市上單純地炒股不能創造物質財富,最近有人就這一觀點同我爭論。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有人偷換了概念,我本來說的是“單純的炒股(投機)”,他卻說我講股票“投資”是不創造財富的,這就是偷換了概念啊。另外一種情況是,概念是一致的,即炒股就是通常所說的炒買炒賣。如果是這個概念,卻說全民炒股是大好事啦,說全民炒股創造財富啦,不是博弈啦,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推導出來的。
大概是1996年,我在一篇文章中說,中小投資者不能理解,這是可以預計到的。碰到這種情況,我就忍不住引用捷克記者伏契克的一句話:“人們,我是愛你們的,你們可要警惕啊!”這話不錯,可以表達我的一種心情。
就業:發展中小企業是出路
記者:國有企業改革過程中產生了數以千萬計的下崗工人,城市中的就業問題十分嚴峻,而且關系到社會的發展與穩定,您認為應該怎樣解決?
吳敬璉:國有企業正在進行根本性的改革,必須減員增效。現在的問題不是冗員該不該下崗的問題,而是他們要找到新的就業崗位太難。原因就在于,中國的國企改革與工業化進程是同時進行的,下崗職工分流時遇到了農村剩余勞動力這個大潮的頂托。
從經濟學家的觀點看,工業化過程的關鍵就是要把農村的剩余勞動力轉移出來,轉到非農產業中就業。這一理論是諾貝爾獎金獲得者阿瑟爾·劉易斯創造的,叫“二元經濟理論”這個理論講:工業化的核心就是把農村剩余勞動力轉向現代工商業。只要把農村這個“澡盆\"淘空,這就表明你進入了一個現代的增長了。
中國農村現在有多少這樣的剩余勞動力呢?人們有不同的估計,中位的估計是1億5千萬人。在上海住過的人知道,一下大暴雨的時候房子常常會進水,不過,這個問題還不大。最怕什么?最怕的是黃浦江大潮進來頂托。因此,對城市中的下崗職工就業問題,我認為國家財力還是有能力解決的。難就難在還有1億5千萬人要到非農產業中就業。
出路在哪里呢?就是要大力發展中小企業,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九八年國有企業下崗職工分流,沒有去處。國家先是準備用再就業中心,可不久就出現了雍塞。國務院和政協常委會就此舉行了一次討論,最后大家的共識就是:只有大力發展中小企業,才能真正解決就業問題。劉敏學委員更明確地提出,非國有中小企業的發展,將成為解決國企下崗職工再就業的主渠道。朱镕基總理當場指示人民銀行擬定文件,加強對中小企業的信貸投入。
確實,在這兩三年里,中小企業發展好的地方,就業問題解決的就好。比如在浙江,當地中小企業生機勃勃,因此并不存在大規模的就業問題。當然,失業的現象也有,但那是結構性的,失業者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工作。
增加供給 避免滯漲
記者:中國宏觀經濟的發展既要克服通貨膨脹,又要抑制通貨緊縮的挑戰,有沒有什么好的辦法?
吳敬璉:其實,我們的經濟現在遇到了很多問題,不止是宏觀經濟面臨雙重挑戰,還有上面提到的城市就業,以及提高農民收入、城鎮化步伐不快、發展高新技術產業、應對WTO,等等,千頭萬緒。但我想,有一個東西恐怕需要我們用很大力量去做,解決它可以帶動其它方面問題的解決。我的答案就是大力地發展中小企業,這是解決當前一系列經濟難題的一把“鑰匙”。
當前,大力發展不同所有制的中小企業可以帶動經濟發展,可以為解決其他問題創造條件。比如,發展中小企業,可以解決就業,進而解決農村因勞動力過多而帶來的農民生產水平不高問題;可以利用中小企業的財富推動城鎮化建設;可以發揮中小企業的主動性,為高新技術改造傳統產業提供出路;可以在西部大開發中真正使市場起到基礎性的資源配置作用等等。
但現在的問題在于,怎樣才能真正給非公有制企業以平等待遇,真正搞好審批的時間和層級。這涉及到部門利益,涉及到認識上的問題,因此需要認真、深入地開展工作,而不要使好政策流于議論甚至是一時的炒作。
談到既要反對通貨膨脹,又要防止通貨緊縮的問題。現在講得比較多的是需求方面的政策。東南亞金融危機以后,我們出現了經濟不振、物價下降等一些問題。針對這些問題,政府及時采取了積極的財政政策和穩健的貨幣政策以及刺激消費的政策,是有效的。但是我們不能忽略1997年以來政府采取的另一方面的政策,也就是供給方面的政策。 我這里附帶說一句,1998年以后,我一再說我們不但要有需求政策,而且要有供給方面的政策,但是有些傳媒把供給方面政策理解為增加供給了,所以就變得不可理解。這個供給方面的政策在經濟學上是有一個歷史背景的,這就是,戰后英美一直是采取需求政策來調整宏觀經濟。但是到了70年代以后,出現了新的問題叫作“滯脹”。一方面是“滯”——經濟衰退,另一方面是“脹”——物價上漲,用什么樣的需求政策來解決呢?用擴張性呢?還是緊縮性呢?看來都不行。這個時候就有人提出來:過去政策光看需求不對,還要看供給,一個經濟好不好的根本性問題在于供給方面也就是企業方面有沒有活力。所以,英國的撒切爾夫人、美國的里根上臺以后,就實行了供給方面的政策:第一是減稅,降低企業負擔;第二,解除管制,展開競爭;第三,大力扶持小企業。這個政策很見效。
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雙管齊下”,采取供給和需求的兩手政策。在中國目前的條件下,一個很重要的內容,就是大力地放手地發展中小企業。兩三年來,大家看到,需求方面的政策起了很大的作用,而供給方面的政策在有些地區,比如浙江、廣東和蘇南地區,也起了很大作用。這些地方經濟的繁榮程度是很高的,用我一個學生的話說,現在浙江經濟的“熱氣”呀,只有“南巡講話”以后那段時間可以比美。
總而言之,中小企業發展了,供給本身也能創造需求。供給和需求進入一個良性循環,那就能夠保證我們整個國民經濟走上一個健康的道路,既不致于出現太嚴重的通貨膨脹,也不至于出現長時期的通貨緊縮。
反腐敗:腐敗不是市場改革帶來的
記者:中央提出要從源頭上反腐敗,您怎樣看待?
吳敬璉:有兩個問題使轉軌期間最容易出現腐敗。第一個問題我們發覺得比較早,就是所謂“尋租”問題。我們以前出過一些書,比如《腐敗:中國會成為尋租社會嗎》,這是1988年中國經濟學界討論這個話題后出的書,討論的主要是“倒爺”、“官倒”的問題。 當時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說,因為我們搞市場化改革、所以就引起了腐敗。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怎么能允許這種舊社會的丑惡現象存在?所以市場改革是完全錯誤的。另外一種觀點,說市場化嘛,要鼓勵人追求金錢,這是當然的。要想國家富強就一定要市場化,要市場化就一定會帶來腐敗,腐敗是改革的代價,甚至是經濟運轉的“潤滑劑”。
我們持第三種觀點:腐敗不是市場改革帶來的,而是“權力攪買賣”帶來的。“官倒”就是想辦法拿到權力,拿到了權力之后就拿到了低價鋼材什么的批文,因為這里面有“租”,可以賣錢。前年開始,尉健行同志在很多地方視察時有一個新的提法,說反腐敗要從源頭抓起,源頭在哪里?就是審批制。從源頭上反腐敗,就要把能夠不審批的全部降下來,少量的必要的審批好辦,改善審批,加強監督。去年,中紀委全體會議公報里把這個內容寫進去了,如今成了熱門話題。
轉軌期間,計劃和市場兩種體制都在起作用。過去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完全由行政權力配置資源,腐敗問題不像現在這么嚴重,因為權力跟物質利益沒有連起來。而如果是完善的市場也不會有問題。問題是兩軌都在,“權力攪買賣”,尋租環境就來了。后來為什么沒人倒鋼材了?因為價格放開了,誰還去搞批文?在轉軌時期就會出現這種權力尋租問題。我們的辦法就是盡量減少審批,能不審批的就不審批。
第二個原因是公共財產沒有明確的主人。這時手里有權的人常常在改革過程中把公共財產吞沒了,俄羅斯就是如此,寡頭們在這個過程中很快變成億萬富翁。我們也存在很多流失的漏洞。但我不贊成籠統地叫“流失”,因為很多情況下是換了主人,不能叫流失。比如有人提出把一部分國有資產切出來補償老職工。我們是贊成的,但有人不同意,認為是國有資產流失。直到去年建立了社會保障基金,其中一部分就是補償老職工。還有一種情況,如果價格是公道的,賣給職工也好,賣給誰也好,都不能叫流失。如果價格不公道,半賣半送,明賣暗送,這就是流失。
我們的迫切任務,是要爭取成為“好的市場經濟”即法治的市場經濟,而不要落入“壞的市場經濟”即腐敗的市場經濟的陷阱。(完)